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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君子不器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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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会召开在即,谢蕴自第二天便开始忙碌起来,每天早出晚归的,出没于那些文人墨客聚集的书斋、茶肆。只是每日晨起,他依旧会在出门前将当天要用的柴劈好。
这是这四年来谢蕴养成的习惯。
离鸢有的时候看不懂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固执地做着家里所有他认为“该男人做的事”。
比如劈柴——四年前,自从离鸢教会谢蕴劈柴之后,家里的柴火就轮不到她劈了,这次离开宛平县前,谢蕴还特意给林氏她们劈了半年的柴,为此还特意搭了个棚子用来防潮……
又比如挣钱养家——家里的进项步入正轨后,林氏也好,离鸢也罢,这些年所有人都在努力为他上族学重新攒钱,一再告诉他只要读书就行,她们供得了他。他却偏偏花费大量的时间精进制简技术,那次挨训之后,更是恍若舍弃心中“倔强”一般,再不乱默乱改,甚至主动抄录起一些书斋热卖但却与学业全然无关的“无用之书”……
搬去宛平县之后,谢蕴特意去学了木工,为离鸢重新搭建了晒药的木架与制药的工具,每天拿个锤子在家里敲敲打打,留给读书的时间极为有限不说,这次来麓城更是一本书简没带。
你要说他不打算学了吧——他又异常坚持居家搬来麓城的计划,笃定了自己只要愿意来,云麓书院就会要他。
行为举止奇怪的简直跟四年前他对待林氏一样!
离鸢懒得理会他的“怪异”。
因为习惯了先做好眼前的事,这几日在走访过麓城各大药堂,探得隔壁那家药堂确实价格公允之后,她已经重新开始每日晨起练武、上午采药晒药、下午制药的常规模式了。
她想多攒些银钱,早些将林氏、钱婆婆她们接过来。
谢蕴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每日不管回来多晚,总要制上几份书简,神神叨叨道:“雅集会在即,多做些空书简,总能卖个好价钱。”然后白日里拿去书斋或是茶肆卖掉。
他现在制简的手艺越发好了,从断竹到编串,完全不需要离鸢插手,一会儿功夫就可以制上好几册。
离鸢有时都觉得:其实不需要什么才不才学了,就凭他和她的“手艺”,过些时日他们一样能将林氏从宛平县接过来,过上好日子。
于是对于谢蕴在雅集会上的表现便越发的不在意。
只是她的这份“不在意”,到底盖不过雅集会的盛大,以及他再不掩饰的才华。才不过三日,谢蕴的名声便响彻全城,一时间,书院、酒肆、书斋、茶楼,就连去市集买菜都能听到人们在悄悄的议论他。
大家都在说:“今年雅集会来了个神人,出口成章,提笔能赋,对时政治世更是有着独到的见解。”
“两日前,他在雅集会上舌战群儒,集儒法道三家所长,从王道、霸道、强国三个方面着手,提出德政、教化、法文都只不过是用来匡正时弊,补救失误的,顺应时势的就使用,不合时宜的就当机立断舍弃它。这话一出,瞬间就将先前叫嚣自己一家独大的派系哑口无言。”
“哈哈,我对那些个时政不感兴趣,却听说这位神人年纪颇轻,长相也是惊为天人,可俊呢。”
“啧,真正惊人的又何止是长相!?任长、品目、量才、知人……这位连着四日,一日一个主题,生生将这次雅集会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
“我听说昨日书院内几位不常露面的大儒都出动了,都想来听他发表见解,可这人却一心只想先卖光自己手中的空书简,可把那些大儒急坏了,最后还是岳院长将人手中的空书简买断了,人家才慢吞吞地开始准备发言。”
离鸢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不自觉一顿,随后又继续伸手,接过药童递过来的铜钱。
身后等待看诊的人们仍在议论——
“哈哈,怎么可能,那可是最下等的商户们才会做出的事情,他一个书生,跑到雅集会上贩卖空书简?啧,简直有辱斯文!”
“就是说呀,照我说,那就是个落魄的穷鬼,仗着念过几年书,跑到这里来挣点不要脸面的钱吧,你们还把他说的这么神,真真是没有见识!”
“哎!你这人说话忒是难听,有道是莫欺少年穷,且再看吧,此子经此一会,定是要一飞冲天的!”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那当然,咱走着瞧!”
离鸢穿过药堂门口,默默计算着自己目前的存钱。
她没有理会身后那群或是崇拜、或是嫉妒、或是纯看热闹的脸,打心底也没觉得大家说的会是近些时日书都不看的谢蕴……只是脚下的步伐到底还是莫名停了下来。
想到适才旁人嘴里对于“在雅集会上卖书简”一事的耻笑,离鸢抿了抿嘴,垫了垫刚刚加重了些“分量”的钱袋——仍旧是当年谢蕴留在药架上的那个,好半响突然没好气的轻“啧”了一声,转身便朝着云麓书院的方向走去。
……作为宛州大陆最受瞩目的盛会,雅集会召开的具体位置说起来并不在云麓书院里,而在对面一个名为文轩阁的书斋。
此书斋乃多年前几大诸侯国特意为雅集会联合修建,不属于任何一国,也独立于云麓书院之外,其修建的目的就是鼓励天下学子参与到雅集会的盛会当中,畅所欲言,百花齐放,让有才之学广为人知,让饱学之士能够被世人看见。
阁楼分三层,立四柱,飞檐、盔顶皆是纯木结构,顶覆琉璃黄瓦,构型庄重大方。这里平日里是书斋,汇集了古今各家文人才子的著作——当然大多是抄录版,却是数量惊人。
雅集会期间,各诸侯国都会派人前来,那些每每在雅集会上惊艳才绝的名仕,也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各诸侯国招揽。
一楼面积最大,此刻却是人满为患。
离鸢刚走近一些,便听到沸沸扬扬的人群骚动:“答了答了,那谢蕴答了。”
抬头望去,二楼凭栏处,有人正在往一楼传话:“那谢蕴答曰: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故臣以自任为能,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所以不同,故能君众能也。”
人群瞬间沸腾。
“所以臣子与君主的不同,追根究底在于君主能让臣子的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么……能君众能,能君众能……”
“妙,妙啊!”
“简直不输昨日的‘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穷则观其不爱’!!!”
“啊啊啊,可惜今日的对话无法拓印下来,那空书简早早被云麓书院全部买断,实在是可惜啊!”
“这谢蕴实在有些本事,这连着五日了,竟没有一问能难住他!”
“确有大才……”
一个满嘴默念“能君众能,能君众能!”的书生突然神神叨叨的冲向楼内,却在楼梯口就被人拦下,离鸢侧耳听了听,这才知道欲上二楼竟然还要花费一两银钱,握着钱袋的右手突然紧了紧。
四周都沾满了人,门厅内也是人,就连楼旁的树上都站满了人。
谢蕴的声音透过隔了一层的楼板,隐隐约约的传来,有些模糊,又莫名的有些清晰。
离鸢看了眼手中的钱袋,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选了个远一些的大树,三两下到了最高处,抬眼朝着二楼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