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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雪 ...

  •   程小睿手上拿着一条淡蓝色的围巾,推开病房的门,“外面下雪了。”
      “是啊,”冷意城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好,向阴沉沉的窗外看去,本该明亮上午甚至像是傍晚,“今年的初雪。”
      程升拿着出院证明走进来,跟周芸靖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叮嘱,冷意城伤口恢复得很好,注意忌口,每天换药就行。
      昨天晚上的睡眠检测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尽管吃了药,冷意城的睡眠质量也谈不上良好。
      “做噩梦了。”她只是抬手摸着后颈,这么回答道。
      等她穿好外套,程小睿走过去,将围巾绕上她还缠着白色纱布的脖颈,“走吧,回家了。”
      冷意城微怔,床上装物品的袋子已经被程升拿走了。程小睿拽着她的袖口,在即将踏出住院楼门的那一刻为她撑开了伞。
      她还在不开心,冷意城想,但她还是给自己打了伞。
      白色的雪星星点点飘在空中似是像素,冷意城盯着其中一点落下,却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带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喊得很轻。她刚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抬头却看到那抹熟悉……又并不熟悉的身影。
      岁月的痕迹在女人脸上得以体现,虽然她一身穿得端庄得体,头发也精致地盘了起来,但还是不难从她身上看出她的疲倦。
      女人见她停留,便疾步走过来,想伸手去摸她的脸,最终还是停在半空中后垂下,“小城……伤的严重吗?”
      冷意城只是皱眉,似乎摸不清她是为什么而来。她好像很久没跟站在面前的这位夫人说过话了。梁柚,曾经备受关注的生物医学女科学家,也是她的亲生母亲。
      程小睿把伞塞到冷意城手中后就转身走到另外一把伞下。一家三口站在一旁看着,不愿打扰,也不放心冷意城一人留在这里。
      冷意城的眼神太过于冷淡,蓝色的眸子更显得冰冷,她就这样看着梁柚,没有说话的打算。
      梁柚应该是已经哭过了,夺眶而出的泪再一次覆盖了面颊上的泪痕,她扶着冷意城一侧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人类情感向来复杂,她对这个孩子,刚开始是无感甚至厌恶,后来觉得亏欠。等冷意城走了之后,她才发现她们母女很像,都是生物之神的宠儿,只不过如今自己已经放弃生物了,而女儿还在不顾一切的追求着。她欣赏且羡慕,听到何佳霖伤害冷意城的消息时,她满脑只剩愧疚。
      但言语改变不了任何已经遭受到的伤害,冷意城叹了口气,说了出院后的第一句话,带着破裂的嘶哑,“别哭了,我不值得你们流泪。”
      “你们”不仅包括梁柚,还包括一切为她流过眼泪的人。有什么意义呢,有时她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别人又为什么要在她身上浪费感情。
      “你知道的,我很烂,”冷意城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却能顺着雪花落到柏油地面,同时落到程小睿的耳畔,“不用为了何佳霖来求情,我也不会进一步追究的,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也不想再跟你们扯上关系了。”
      程小睿望着她在雪中的背影,黑色的伞尖被白雪覆盖,程小睿的眼眶也一次又一次被热意席卷。
      “我不是……”梁柚嘴唇张张合合,拽着冷意城的那只胳膊都在抖,“我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来道歉的,妈妈这些年……”
      “我不需要,”冷意城拒绝得干脆,她轻轻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梁柚手中扥出来,“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客观来说,她确实没觉得梁柚做错什么,身为女人,她才更加不幸。冷意城知道自己的出生对梁柚来说是负担,她隐约记得那时梁柚产后抑郁,抱着她就想往楼下去跳,最后还是被佣人给拉回来的。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冷意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瞒着他们来的么?我帮你打辆车回去吧。”
      梁柚看了她好久,像是要把她的五官清晰刻在心里。最终,这位母亲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自己的女儿,还是道,“小城,之前是妈妈对不住你。以后远离了我们,祝你永远幸福。”
      冷意城想说祝她也幸福,但这跟何不食肉糜又有什么区别。她摆脱不了何家,她不可能再幸福了。

      冷意城冲着出租车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抱歉,久等了。”
      周芸靖悄悄撇去眼角的湿润,摇摇头说没事,程升带着她们往车的方向走,程小睿又重新回到冷意城身边。
      是金盏花和栀子,程小睿闻着残留在冷意城身上的香水味想,混合着雪天的味道,甜中带苦,清冽中发涩。
      是昔日的回忆与冬日的忘却,同时又含有永恒而破碎的爱。

      他们先回小屋拿了趟冷意城要用的东西。程家二层程小睿卧室对门的客卧是昨天晚上她就让人准备好的,床品都是高端奢侈品牌运来的,程小睿想着冷意城睡眠质量不好,又让人备了好几个枕头和软一些的被子让她挑着枕。
      冷意城忽然有种自己真的被包养了的感觉,她选了一款摸着最软的被子堆在床头,“剩下的收起来吧。”
      程小睿说好,她本来想让冷意城早点洗漱睡觉,结果没忍住道,“冷意城,我们聊聊。”
      冷意城坐在床上腰板挺直,“……嗯。”
      程小睿想说好多。她想说冷意城是笨蛋,想问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安全当回事,为什么笃定何佳霖一定不会下死手,万一当时苏以牧扑歪了她被割到动脉怎么办……
      但之后她只是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再那么说了……”
      “说什么?”冷意城有些不解。
      “说自己不值得,不配,很烂……”程小睿掰着手指头,垂眼看她,“诸如此类。”
      冷意城也看着她,想说自己这样只是在陈述事实。但程小睿的眼眶已经红了,她便从床上站起来,“……那我以后不说了。”
      程小睿被走过来的人轻轻抱在怀里,她埋在那人的颈窝处,“真的不说了吗?”
      “以后真的不说了。”冷意城从身侧摸索到了她的手,“我们拉钩。”
      程小睿跟她勾了勾手指,闷声道,“冷意城明明就很好。”
      冷意城胸腔发闷,她感受着程小睿的关心,紧了紧手指,“对不起,这次又让你担心了。”
      “可以不要再有第三次么?”
      “……好。”

      没吃安眠药自然是睡不着的,冷意城躺在床上,又怕自己连续两天吃完身体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自己惨,就是这都什么事儿都让她摊上了啊……
      梁潋肖这时发消息问她怎么样,说知道她在程家,又问了她伤口怎么样。
      “挺好的,”冷意城把电话打过去,闷在被子里道,“结果怎么样?”
      “何仁毅把人送到精神病院了,”梁潋肖言简意赅,又问,“你这几天要不要来跟我一起住?”
      “……算了吧,”冷意城干笑两声,“谁知道你那有没有别的野男人?”
      “这叫什么话,”梁潋肖也笑了,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开车,“他还挺自责那天扑何佳霖害你伤口加深的事儿呢。”
      冷意城换了个姿势,“他能帮我扑掉何佳霖就已经很感谢了,你快安慰安慰他,真没事儿。”
      梁潋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伸过去揉了揉苏以牧发红的耳尖,“嗯,在安慰呢。”
      “你他吗……”冷意城把手机往被子里一扔,“我服了。”
      “你别服,”梁潋肖笑着把手收回来,苏以牧的视线便跟着一道过了那边,他面上带着笑,望向正在说话的梁潋肖,“我俩刚从警局回来呢,这两天为你的事儿忙前忙后的。”
      “好吧,”冷意城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等我病好了请你们吃饭。”
      “抠门。”梁潋肖评价。
      “我他吗当年给你买冷冻电镜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抠门呢,”冷意城咂了咂舌,“不聊了,我要去睡觉了。”
      梁潋肖笑着说我错了,最后又问她还去不去那个心理辅导。
      “再说吧。”冷意城说完便挂了电话。
      辅导也没什么意义。

      ————

      这里离市区不近,走廊窗户的窗帘没拉,我沿着星光铺下的路,轻轻拧开了冷意城的房门。
      房间里很黑,我站在门旁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本来没指望冷意城能睡着,但她只是平躺在床的正中央,姿势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走上前,听到清晰又平缓的呼吸,只觉得格外心安。
      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人生的第一场暗恋。我的身份,从暗恋者,变到了朋友,又升级为极好的朋友,现在已经成为了在她受伤时可以全盘照顾她的人。
      本来还在想,如果她不同意跟我们回家,就用绝交威胁她。虽然我不清楚自己在她心里的真实分量,但我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自信。
      结果她直接就同意了,原因应该是觉得让我担心了很对不起我。但她既不后悔也不追究,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从某种方面来讲,我们之间的羁绊是相互的。
      这是我偷来的,和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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