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坟墓》唐依胖蛋

30、创口贴

　　冷意城想，刀片划过皮肤造成那血肉绽开的瞬间，都是她对自己灵魂的救赎。
　　她什么都不想干，却又好像什么都干了。
　　她把大腿上的伤口消完毒之后，又把刀片丢进了垃圾桶。
　　何佳霖持续以来的短信威胁倒是对她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她就是烦，想先杀了何佳霖再自己跳海的那种烦。
　　睡是睡不着了，她拉开窗帘看了眼夜幕，披上外套揣着摩托车钥匙就下楼了。

　　冷意城最近很不对劲。程小睿摸了摸她的额头，“生病了么？不烫啊。”
　　她们之间的相处跟之前一样。唇畔碰到脸颊那件事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她们谁也没提，都蒸发在了各自的记忆中。
　　“没有。”冷意城趴在桌子上，腿上的伤口还隐隐有些发痛。
　　“感觉像几朵乌云围绕在你身旁一样。” 程小睿把后门关上，也趴在桌子上，脸朝向她，“没生病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冷意城应下，“嗯。”
　　说是好好休息，但冷意城根本睡不着。等程小睿迷瞪醒之后，身侧的座位已经没有人了。
　　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直觉，起身直接推开后门。
　　六班没有，操场没有，办公室没有，体育馆也没有……程小睿咬着下嘴唇，思索着冷意城还可能出现的地方。书包还在班里，所以她应该没出学校。
　　“小白！”程小睿拦住准备进艺体楼的白珏，“你看到冷意城了么？”
　　“啊，在小铁门那抽烟呢，”白珏看了眼时间，“快上课了她估计马上就回来，那里呛得很，你就别去了。”
　　程小睿应了一声，但还是抬腿往那个方向走。学校后门，那个地方常年上锁，没保安好翻墙，还有个小凸墙是老师们的视野盲区，好多逃课的都会去那。
　　刚开始是快走，步伐渐渐和心跳一起变快，她跑过去的时候放慢脚步，就看到冷意城靠在墙边，双指将嘴中的烟夹下，又将带着星火的烟头撵在无名指指肚上
　　怪不得，冷意城无名指这几天一直贴着创口贴……
　　程小睿想叫她，却发现嗓子紧到根本出不了声。她又往前走了走，这时的脚步声终于被冷意城听见了。
　　靠在墙上那人抬眼，先是一愣，然后把烟跟手都藏在身后，胡乱将创口贴再度裹上，又顺势把烟在墙上再次拧了一下确保灭掉，“……你怎么来了？”
　　上课铃在校园打响，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所以不着急。
　　程小睿走上前，她想不明白。
　　那么好看的一双手，撕开无名指上的创口贴，看到的却是小块反复被烫伤的烟疤。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仰头往向她，“冷意城，你就不能乖一点……”
　　从来没有人把“乖”跟冷意城挂钩，但现在的她只能把手挣出来，再次藏在身后，“你别看了……没事，不疼。”
　　“那怎么样才算疼啊，”烫伤还带着红色的烙印，程小睿抹了下自己的眼尾，又把她的手抓过来，“你先去卫生间冲凉水，我去医务室拿药和创口贴。”
　　冷意城想说不用，但她好像说不出口。烟头被程小睿夺过扔进垃圾箱，她被拉着到了卫生间，手被拽到了水龙头底下。
　　凸墙是所谓差生的天堂，像程小睿这种学生会会长根本不可能踏足。冷意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了她去的么？
　　为了她去的，却看到那样一副场景，很失望吧。

　　烫伤的药膏和消毒的都被程小睿捧过来了，上课时的卫生间没有别人，程小睿低着头仔细处理着她手上的伤，最后塞给她一个粉色的创口贴，“涂了药膏先别贴创口贴了，一会儿……”她又把创口贴拿回来，“算了，一会儿我给你贴。”
　　冷意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道，“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么？”程小睿没忍住，两指弹了冷意城额头一下，“是对不起被我看见了，还是对不起什么？”
　　冷意城也不知道，她看了看程小睿的眼睛，又看了看淡蓝色的地板瓷砖，没有说话。
　　“所以不需要道歉的，”程小睿想说她对不起她自己，但不予全貌又不应该擅自说教，“只是以后可以少做些那种事么，我会很担心你的。”
　　冷意城哑声道了句“好”。
　　担心么。梁潋肖足够尊重也足够相信冷意城，所以很少插手她的事情。她跟朋友们也一直是那种不近不远的状态，涉及不到如此亲密的词语。上一个跟她说会担心自己的人，还是姥姥呢。
　　程小睿突然走上前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后脑，“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不想说的话，哪怕我们一起听几首歌也可以。”
　　冷意城微怔，最后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又道了声，“好，知道了。”
　　但她大概率还是不会去找程小睿的。情绪会像蜘蛛网一样扩散，且黏性极强。她从不愿在这种事情上麻烦别人。
　　从海的这边吹到海的那边，风一吹，融在海水里，不影响他人便好。

　　程小睿给她缠的创口贴是粉色的，冷意城就这么一边低头看着一边走出校门，下一秒就被人拽走了。
　　其实不抬头也知道是谁，身上有消毒水味的人这么没礼貌的找她，也就只有何佳霖了。
　　冷意城被掐住脖颈也没忍住笑了一声，“这还在校门口呢大哥。”
　　周芸靖和程升同时发现不对劲，一起从车内下来，隔着马路就开始喊，“冷意城！”
　　保安室的保安也一股脑的涌出来，手上拿着防爆盾和电棍，指着何佳霖，领队声音还很慌张，“你，你放开她。”
　　何佳霖抬起另一只手，把手术刀抵在冷意城脖颈一侧，一使劲便划开一个小口，“都别过来。”
　　好像除了冷意城，围观的人都很慌张。她看着何佳霖，像是轻蔑，“你搞这样一出是干什么呢。”
　　“你又不敢真的杀了我，在我们学校门口闹得这么大，是想让老头更讨厌你一点么？”
　　“住口！”何佳霖收紧在冷意城脖颈的那只手，冷意城毫无波动的眼珠让他感到慌张，它咬着后槽牙，“我怎么不敢杀你了？”
　　呼吸被抑制，冷意城肺本来就不好，现在憋得有些难受，她刚想继续说什么，就听到程小睿在叫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掐住的原因，能接收到的声音很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冷意城！”程小睿跑过来，被身后的李子园扥住了书包，又被周芸靖从身前拦住了。
　　她急得开始流眼泪，何佳霖一使劲冷意城的脖颈侧就开始冒血，那点鲜红刺得程小睿眼眶都红，“怎么，怎么没人管管啊……”
　　“他手上拿着刀，”程升把程小睿挡在身后，“报过警了，也给梁潋肖打了电话，他们马上就到。”
　　程小睿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泪，又掏出手机给陈采和校医打电话。
　　冷意城背对着他们，她看不见程小睿，并且从那声“冷意城”后没再听到程小睿的声音。
　　她的瞳孔这才开始有些颤动，她忍住咳嗽，声音从嗓子缝中挤出来，一字一句，“你就算把我杀了，何达还是到不了你手里。”
　　“我让你闭嘴——！”何佳霖拿着刀的手刚又加大了点力度，就被人从身后扑过来了。冷意城顺势倒在地上，她“操”了一声，最后扑的角度不太好，导致何佳霖捅得口子更深了点。
　　苏以牧是从梁潋肖的摩托车后座扑过来的，他把手术刀递给梁潋肖，又把何佳霖擒拿在地上，“冷意城你没事儿吧。”
　　冷意城捂着伤口，声音很小，“你他吗再扑歪点我可能就有事了。”
　　梁潋肖蹲在她身侧检查伤口，“失血量还行，没大事吧？”
　　冷意城答道，“没有。”
　　好多人同时涌来，倒是程小睿，靠在周芸靖身上，小腿抖到根本不足以支撑着她走过去。
　　浑身都在发麻，冷意城被人拿着刀抵脖颈的画面似乎还没从视线中离去。她肩膀一抖一抖地流着眼泪，拿烟头烫自己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心烦吗？那为什么不跟别人说呢，哪怕跟梁潋肖说啊，让梁潋肖放学来接一趟呢……
　　陈采带着校医冲进去，把人拉到旁边的绿化石台上坐着。冷意城移开满是血的手掌，脑袋望向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她每动一下血就多流一点，陈采看着心慌，拍了下她，“别动了你找什么啊。”
　　“程小睿呢，”冷意城脖子上一圈红色的勒痕，声音已经开始劈了，“我刚听到她……”
　　没等陈采把程小睿叫过来，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何佳霖就冲冷意城喊起来，“你以为你很高尚吗？！”
　　苏以牧锁着他的胳膊，“啧，你把嘴闭上。”
　　冷意城倒是事不关己一样，平静地望着他。
　　“要是我在其他生命垂危的老人身上做手术，成功与否你都不会说什么的。你以为你跟我们不一样吗？你才是最冷血的怪物……”
　　没等他话说完，程小睿就上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恨不得响彻天际，把在场的人都给吓到了。
　　程小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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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手心中火辣辣的是后知后觉的疼。
　　但是冷意城一点也不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