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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花街印刷厂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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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韫嘴上应着,可她那书房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要真有她多少也会翻来看看,不过是躲人的说辞罢了。
这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跟她一般大的男人还这么会讨女人芳心,她是不习惯的,不想多见。可只要在这南门斜街,这南门斜街有温家,两人总是能碰上。
温时韫干脆除了去上课就跟着姨太太们去念青居去听那小曲。
念青居温时韫很少去,温老爷也叫少去,说什么怕那儿的洋鬼给她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次不一样,常家公子特地请客,还给包了包厢,说这样外面喝茶说话的洋人也就挨不到。温老爷这才软下了话,就当是接了常家给的面子,说不定还能谋个什么关系。
念春居跟学校一个街头一个街尾,时不时能见着几个学生来这儿找个小营生干。再加上处在十字街口,是个好地方,来这儿的人也算是各路来的有点小钱的人。学生们还能见见世面,顺便听听小曲儿,都喜得来。
远远就见那常公子和洋人交谈。听嘉敏说她三哥回来可叫一个气派,就跟那《繁花小报》上头的一样。可惜了是她哥,嘉敏喜不起来他穿着洋人衣服,越看越别扭,说就跟清人剪辫子那般。
话出自自家口里那还是有出入的。这常公子虽说也出国有些年,但穿着仍旧地道,
“常——”远远看人还在说话再激动温时韫也没喊出口,身子往后挪,整理自己的衣服看有没有哪里不妥当。
“哟,常公子,您这么忙,怎么最近这么有兴致,来请我们这些个女人来听曲儿。”大姨太可是不犹豫,从这些个好奇的女人堆里中间挤出来先发话,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又慢下来。那常公子顾着跟洋人说话压根没瞧见,硬是给说过来。后面的女人们一路上整理打扮着,常公子扭过身才簇拥上来。
常公子瞧见也是赶忙和洋人道明理由,笑着迎上,挽手鞠礼:“您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怎么说我是在眼底下长大,也算是半个娘。这升了官,自然是要来孝敬您。这趟,是给专门开的包厢。”
“还是怀均嘴甜。你这派头我都不敢跟你说,你这话一开口,还是老样子。”大姨太捏着手绢捂嘴笑道。
常怀均微微躬身,做出请的姿势:“先进包厢,有人自会引着各位姨太太们去,我——先跟温妹妹说会。”
“好好好,我们该是先进了。说罢,可叫你这妹妹天天念着。”大姨太攥着的丝巾,“走吧,姑娘们,常公子请客‘年轻居’,趁着机会好好享受享受细皮嫩肉的外国佬。”
“好嘞——谢过常公子。”其他姨太太齐声鞠礼谢道,一溜儿跟上走了。
怀均早就习惯这些话,看她们被人引进去,扭过身来跟温时韫说:“温妹妹,我先前又在国外淘来的一些书,你有时间来看看有哪些能用得上。你别说,那本《忧华记》国外还真有,我在一位外国友人那儿‘顺’过来的,没想到真有。还真没想到,这国内书,外国小老头也爱看,他们也看上了。”
温时韫本也有些忐忑,毕竟之前两人也只是书信来往。见怀均还如书信里的话一般亲切,也就不遮掩了:“真的吗!这书我想着好久了。国内早就找不来收藏,能找来的也都是残本了。本想就此算了,这位友人还挺会读。”
这本书还是上次温时韫在书信里面无意间吐槽了两句,没想到被人给记到心坎儿里去了,不由得窃喜。
“真的——”怀均拖长音,摸了摸温时韫头笑眯眯说道。
温时韫欣喜:“其它书,外国好书,有那么多吗。我读不来,我就要那本《忧华记》就行了。”
怀均摆摆手,笑道:“没事。你不看,给弟弟妹妹们留着。”
“那温妹妹在此谢过我们常大公子了。”温时韫俏皮地鞠了个礼。
怀均受不住,推着温时韫要她往里走:“别别别,怎么还跟我客气上了,这礼大了。今儿那戏,你能听些,大多是京剧。快进去看,我一会就去了。”
“好好好。”
“快去,快去。”
温时韫进去是被这华丽的堂内是吸引过去的,整个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虽出身名门望族,可没见过如此华丽的戏院。据说还是在咸丰年间英国人为庆祝来到如此富饶的中国修的。上下两层,目光所及,无不感觉是“金银珠宝”堆砌之感,王冠、权杖、宝箱……温时韫原地转了一圈,不由得感慨西洋人的招摇。想到这儿,她一时到他们过去的勾当,慌乱中又留恋撇了一眼这华丽匆忙上楼了。
一楼多摆的是红木圆桌,大多为有派头的洋人坐的位置,男人们清一色西装礼服,女人们倒是各有各的美,她叫不来名,各式各样,能给人看花眼。偶尔能看到几个有点门面的中国人在前面给他们解释唱得是什么意思。有几个很“懂”的外国人,还跟着歪七扭八哼唱。
二楼就是一个个的包厢了,一面单有一道围栏隔着,从楼上能直接看到一楼以及舞台上的人,视野很开阔。
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台下洋人嘻嘻哈哈。很少真懂这戏背后说的啥。
“这戏,还得是要中国人听。外国人懂什么,上来就听这么好的,也不怕听耳朵堵了,外国剧给听不进去。”大姨太把玩着扇,喝了口茶,啧嘴随口说道。
“有人听肯定有好处,不然怎么能见他们来这。”三姨太说道。
“咳咳——”二姨太捏着手绢捂住嘴假咳两声,止住了三姨太后面的话。
大姨太缓缓闭上眼,摇着扇吐出几句话:“话虽如此,可呆得久不代表就能听得懂光一位床上的温老爷咱们都不知道人家心里想的什么。这进了这‘年轻居’可不是你就真年轻了,还得是吃上“唐僧肉”才算。”
门口的怀均听着顿了两下才进包厢:“各位姨太太,这戏如何?”
“戏还能有不好的?你知道的,我平日里就好这口。”大姨太开口。
“是是是。”怀均回着,眼睛瞟向看戏看建筑的温时韫,她看得依旧如之前那般入迷,压根没有听见什么。
大姨太跟着怀均看过去:“叫她瞧吧,好些日子没看。”
舞台侧边幕布,有俩小孩屁股下面垫张报,拿布挡着,留一直眼瞧上面的人唱。
看了一会,幕布里一个稍大的孩子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的小孩:“小志,别看了,要被发现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啥的。”
小孩没有搭理,继续跟着哼。
“小志,不是,唉——”
见小孩子被吸引住怎么也不肯动身,大孩子只好抱着一沓报纸趴下倒着出来,快速起身穿到最近一列桌旁喊道:“先生,要不要看看报纸。”
大孩子穿着破烂,衣服上打了好几个布丁,与这迥然不同,把那些穿着西服、礼裙的人都吓了一跳。
见是中国小孩,洋人伸出手抓,嘴里蹩脚地用中文骂着:“哪来的小孩子!赶出去赶出去,这哪里是卖报的地方!卫兵,卫兵!”
这场面把二楼的人也惊到了,纷纷起身探出头看。
“我下去看看。”怀均快步走出包厢,踢踏着皮鞋下楼。
“我也去。”温时韫好奇,也跟着走了。
那大孩子灵活躲过,继续跑到下一桌,没人收报就直接扔到桌上:“先生,看看报吧,看看报吧。”
“好!”幕布下的小孩子看台上的戏入迷,突然一声大喊,激动地躺地上,整个上半身都漏了出来,辫子长长的,也跟着躺在地上。
洋人闻声看过去:“那!那里还有一个!快抓住他!”
被大孩子去过的地方洋人躲着,抓着,大叫着。剩下的人看着,聊着,嬉笑着。
没过几分钟,俩孩子就被抓了。也难怪其他洋人不恼,台上的听不懂,这就当是个笑话看。
“哎呦喂,老祖宗要叫你们揪没了。”被揪辫子的大孩子嚎叫着,直蹬腿。
“什么老祖宗,大清早就亡了,如今是民国。”卫兵耻笑道。拎着两人后脖颈,丢了出去。
“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干什么吃的。”常怀均指着几个士兵怒骂。
见后面他又跟洋人道歉,温时韫觉得无趣,走出门去看那两个小孩还在不在。出去两人还在门口坐着: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也就五六岁。大孩子生气骂,小孩子哭哭啼啼。
碍于温时韫多年读报习惯,看俩小孩可怜,还是拿出钱跟小孩讨要了一份来看。大孩子拦着不给,还是小孩子给的。
“杨花街印书馆,招股入资。”细看图,竟如此简陋,简直是坑钱的。但看着这印书馆的条条事迹,好像在哪听说过。”
温时韫又扫了一遍,又仔细回想,觉得分外眼熟,这似乎就是那张妈旁亲家开的那个印书馆。
温时韫便蹲下轻声问:“哎,你俩小孩,是谁叫你们来念青居的,又是怎么在保卫严守下混进来的叫我也学习一番。”
“是——”
那小孩子刚想说,被大孩子一下捂住嘴,对着温时韫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皱眉严肃地说:“这个不用你管。”
见小孩不说,温时韫就变了个说法,头微仰,声调拔高:“那你们还来这招股入资,你们知道这四个字是何意思不。我爹就是你们来的这家念青居的一个小老板,说动我,我叫里面坐着的人给你入股。”
“我才不信。”大孩子又义正言辞拒绝。
“真的!”小孩子擦泪笑漏出牙。
温时韫站起伸出胳膊抖了抖衣袖,转了一圈给俩小孩展示:“嘿,我从这里头出来的,你们也知道,这里头的人大部分都有钱。看我穿的衣服你们也看得出来。”
“你们哪有那么好心。”说着大孩子鼻哧了一声。
“就是就是。”小孩跟着附和。
听这话温时韫就更来兴致了,她今儿个,还非得知道这俩孩子是谁叫他们冒着险过来的。甩着辫子,真不怕那些人瞧见当场给剪了。
见温时韫不走,小孩还又给了她一份报纸,说了声“坐”,刚刚还跟着他哥对付温时韫,这会又主动递报。
“小志!”见小孩子这么没骨气,大孩子生气了。
温时韫接过报纸,没坐。
小孩子凑近大孩子耳朵,一只手挡住轻声劝:“朗哥,他们都不愿跟咱们讲话,就是敢咱们走。她愿意。万一,是真的呢。咱们就信她一会,假的咱们撒腿就跑。她穿旗袍,跑得肯定没咱们快。”
大孩子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半信半不信地说了些稍微有用的话:“那我们就说点吧。印书馆没钱,想办大点。我们就来这些有钱人多的地方发报纸。”
“是谁叫你们来的,长林叔吗?”
听着这名字,两个人一下惊了,眼睛瞪圆。
“这么惊讶地看着我做什么,我都说我是了。”
“走走走,咱们换个地儿说。”两个小孩想扯着温时韫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就摆摆手示意温时韫跟上。前面走着,温时韫在后面跟着,三人来到一个小店门口。
“急需要钱。听他们说,钱要好多,只能找那些很有钱的才够。我们也想帮忙,本来是要在杨花街。看这儿很大,就混进来了。哦对了,他们说有钱还要弄个更大的地方,什么标志也要换一换哩。”
“杨花街……”说着温时韫扭头望向对面的街,心里默数。
“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杨花街,离这里也就三四条街。”大孩子放下戒备主动说。
温时韫一手伸出三根手指伸出四根手指,晃了两下,俯身对着俩小孩再次确认:“就——三四条?”
三四条街,光是汽车也要走个十几二十分钟,更何况还是这俩穿着破布鞋的半大孩子。
“昂,小姐,我们经常走这条路,习惯了。”大孩子继续说。
“温小姐,温小姐。”
小孩子听着这两声浑身抖了几下,颤颤巍巍地说:“温小姐,好像有人在叫您。”
远处传来是一阵卫兵的声音,叫得很随意,有气无力的。大概是被常公子骂了,还要给他去找个长脚乱跑的女人,心里不爽。
“哎——”温时韫应了声,起身要走。她怕那几个人模狗样的卫兵来了吓着这俩小孩。
抬脚,被小孩扯住了衣服的一角。本来她是没感觉到的,报纸声太大。
扭头看,报纸包着旗袍,小手包着报纸。
“小姐,希望您考虑一下,那印书馆招股入资这件事。”小孩泪汪汪地乞求。
“我尽量。”温时韫无可奈何。
听着这三个字,小孩子不扯了,觉得这话不过是忽悠小孩的把戏罢了。
看两个小孩蔫蔫的,温时韫没法,只能扭头走。没把握的保证不敢轻易下,而且她就是个女人。不是自己挣的钱,男人怎么会听女人话,给个小厂投资。不过她倒是能问常公子愿意不。不愿意她也就没什么法子了。
“你去哪了,叫我一通好找。”见温时韫过了半晌常怀均皱眉。
“没去哪,就在外面看了看。”温时韫谎称。
“你这报纸——”常怀均指着温时韫手里捏着的报纸问道。
“哦,我——”温时韫犹豫着想把报纸藏到身后。
温时韫刚想说就给常怀均打断:“这些哪值得看,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这俩瞧见谁都塞一张。你要想看,去我们那儿看,要是想投稿也不是不可,我都可以叫人去办,你尽管去写。”
“嗯。”听着这话温时韫心情灰蒙了下来,苦笑着哼哼了两声,看向舞台。觉得这念青居也就那样,看台上,早就不是那戏子,改成了西洋剧。台下西洋人给那几个中国人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