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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人换了身行头 至于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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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具体沈确今后有什么安排,温时韫也不再过问了。实在是生分,只能当那人是个来借住的,顶多因为他来就有好菜念一句好。
再回去就听那常家小姐说前不久回来的常公子,虽然没学到大本事,但塞了点钱给派遣到哪个厂当什么主管了,还小声问沈家那位少爷被派遣到哪了。这丫头从小就爱慕那位沈家二少,如今沈家没落到如此地步还依旧不减,一提起就羞涩不已,是个长情女,就是不知道她还记得那位少爷相貌几分。叫她去看,她又不去。可要是她把丫头家沈哥哥那两天的趣事说出来,又该闹着说不是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前些天卖报郎送来的《时报》头版头条就写了大批留洋学生归国,国家给予妥善安排。可常家公子都被安排好了个好去处,那人还没有信,回去和温老爷恭恭敬敬问过好就进屋没怎么出来过,过问的机会也不给。第二天又一大早出了门,比她这个要上学的都走得早,问过张妈只知道他穿得体面。
她倒是想那位留洋教授是他,这样的话温二妹回来待遇也差不到那儿去。可这人回来狼狈那样,怕是家里案子一直没翻,不仅丢了家底,资助也难到他手里,那几年在国外也不安生,学业也给耽搁了。不过也说不准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完成学业了,学堂这样的好去处也给推脱了。
“说完东方文化了,接下来我给你们再讲讲西方的文化。”教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衬衫夹克,西裤笔挺,皮鞋锃亮。说话中还带的外国腔调。很显然,不是她昨天才接触到的那位沈二少。常年浸在“四书”“五经”的温时韫自然是对留洋回来的人讲的东西不感兴趣的,堪堪写了点背后的隐射出来的东西。不过这教授的讲课受众自然也不是她,是那些向往国外美好生活的学生。
这刚一结束常嘉敏就坐不住了,就那位常家小姐。别的学生还在跟争先恐后跟年轻教授洽谈,她就匆忙拉着温时韫就要从板凳中穿出去,紧着要去看那《繁花小报》上头男男女女的爱情。
自从这《繁花小报》上市面,嘉敏在穿着打扮上都更用心了几分,就是要去看那些八卦段子。她自己看还不够,非要拉着温时韫一起去看,一路上激动得不行,丰满小嘴张得圆圆的,可到了书店又扭捏要温时韫去说。
温时韫拍拍嘉敏的手无奈说:“咱们学中文系的故事那么多都不够你读的,还有闲心去给少爷小姐的三两罗曼蒂克爱情凑热闹。”
一听这话嘉敏嘴一下撇了下来,眼睛这就泪汪汪了,两只手握着温时韫胳膊,委屈道:“姐姐,不差这一回了,这次就再陪我去一次。”
“那刚刚讲座上的那位洋先生你怎么不多看一眼,还有沈家二少,火急火燎偏要看个报纸上的。而且,我记得,你好像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嘉敏两只手拉着温时韫的手,左一声好姐姐右一声好姐姐的夹杂在她的道理说辞当中:“好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这哪是奔着年轻洋先生去的。再说了,台上那么多人,哪轮得到我上跟前。咱们学中文系的,以后大概率都是要去出版社这些地方的,现在多看看报纸,为的是能够尽早了解国内发生的事。如今这么混乱,谁知道明天又会是哪个总统上台。别看这些表面说的是那些少爷小姐的恋爱史,这能上头版的来头都不小,背后都是一些大势力在拉扯。”
没办法,温时韫实在是拗不过去这姑娘,只能轻轻拍两下嘉敏的胳膊妥协:“是是是,你这好说歹说,硬是扯到了我还算感兴趣的点子上。为了拉我去看,嘴皮子可是练到家了。”
“那是自然,姐姐去当真要说好多好多好话才是。”嘉敏沾沾自喜道。
其实温时韫每次去书店也是有些心思在里面的:温家常年在洋人手下大户跟前捞点油水,别看如今风光,其实也跟沈家无二,一着不慎,不落个和沈家一样的下场,那也削掉半家粮。身为温家正房长女,比她大比她小的都能出去风光,她不能,还时时要凭着报纸看看如今形势变化,盘算着好为温家多谋一条后路。
嘉敏口中的书店并不大,一街商铺中间夹着,说什么怕家里人知道,偏挑小店偷着看。不过《繁花小报》上的少爷小姐哪需她们专去书店找报纸看,走动走动便知道了,更何况她是这个织机大亨家的女儿。可她一进书店找到小报就找个摞着高高报纸角落坐下沉迷看什么“你爱我”“我不爱你”之类的话,也不管身上穿着的珠白绸缎旗袍,更不管温时韫。
不过温时韫也早就习惯了,由着她去了。
“老板,其它报纸可否有新印的。”
书店虽小,报刊可少不了,各种报纸摊开摆在桌上,就是没个她能耐得住看的。
见温时韫进来,老板立马去书架上翻找,嘴里还喊着:“有的,小姐,您上次看的《时报》。”
“是,给我那一份吧。”
《时报》和《繁花小报》不同,大多都是纪事故事和新闻,多带批判色彩,字字针砭时弊,句句月旦社会。但去年国家一直勒令行业各种关店停刊,今年才又让出报,所以现在还能坚持看的人并不多,温时韫就属于其中一个,也难怪这报都在书架上,入刊也是按人头数。可在她翻看中间,报纸的页面最后一页的角落竟也开始出现《外国文刊》。虽然篇幅不多,却像银针一般深深刺入温时韫眼中,急得她朝着书架方向快步走去。
“老板,这报纸怎么会出《外国文刊》专栏。”
正擦书架的老板无奈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毛巾,走上前指着报头:“哦,小姐,您是第十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了。这不是最近越来越多的西洋文化进了国,报纸也是跟着走,老是看以前的事,不然还叫什么报纸。要我说,你们也该看看。”
温时韫听着眼神闪烁,手缓缓放下报纸低眉颔首:“是,我这在学校念书的学生,还没有您这眼界,是该看看了。”
是啊,处在这世道,各股外国势力来回拉扯,报纸上说的都是自家事都要别家执笔。
凭着好奇温时韫还是看了几眼。她学的外文并不多,这一小篇外文她也看不懂,所幸外文下面有中文注解。洋人的名字总是很长很拗口,之前温二妹的来信中有讲她也取了一个外国名字,很长,翻译过来就是个四不像,名字部分读出来竟然和她送回来的精美茶壶中译名差不多。叫她换个名,她说那儿的人名字都这么起。
至于内容,温时韫看了几小句就弃了: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孩早在一个世纪前就早早就入了工厂做工,和男人一般操作着织布机……再详细的描述她没再看了。不敢想象这些发生在她身上会有多么恐怖。但也不是多么恐怖,总是不敢想象那个时候女人就能走出门,跟男人一般。
“嘉敏,我们该走了。”温时韫无心再看其它报纸,只想回去再看看书架的书冷静冷静。
“知道了知道了。”
和嘉敏告别后,温时韫就一直想着那报栏,一路晃晃悠悠。这一回来就又见两人坐在大堂,大门敞开,从外面大门就能照到。
“沈二,第一天上工,还习惯不。”沈确这茶还没喝几口,温老爷又给续上了。
“挺好的,叔叔们对我很是关照。”
“那就行。”
远远见温时韫回来,温老爷见着就招手:“快快快,温丫头。我还怕你俩说不上话,没想到两人是志趣相投。温丫头最爱看报纸书籍什么的,你俩可是能坐下来好好唠唠。以后发行了什么新报纸也可给她看。毕竟你也是刚回来,好多国内的事情都不是很了解,温丫头虽说不是什么大家,但建议她多多少少还是提的了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温叔提,温叔想办法也要给你办。”
温老爷一向冷脸待人,以彰显他一家之主威严。更别说拍着胸脯说要帮忙的事,在外他都是苦脸求人的主。可自打沈确来温家,凡是两个人共处,温老爷总是笑脸相迎,聊中间要做个事也是好声说才去。这是这个家很少看见的。
温老爷是笑着出去了,又留两个人独自在这大堂。不过所幸在后楼的姨太太们不知怎的觉得无聊,闲来跑到前楼开了桌麻将来搓,伴着麻将声也不会太尴尬。倒是她们不一定是要搓麻将,主要是也想借着来看看这半道儿来的二十几岁留洋小伙是不是温老爷找来给正房家的小姐处婚事。
两人再次对坐,第一次还不熟,第二次就难免少不了互相打量。
沈确早就换下长衫,也穿上了深棕色条纹西装,梳起了大背头。左胸前口袋鼓起,链子搭在口袋外面,应该是块铜制怀表。看样子早上出去应该是去好好置办了行头。
就这换了一身,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许多。西装紧紧裹着身,不是那白面书生了,眉眼都跟着精致了许多。
温时韫依旧穿着素静旗袍,清里带白,花色款式略有不同。头发挽起,别了几个簪花,还仿着《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化了个罥烟眉。
等了一会儿,见沈确没有说话的意思,温时韫才先开口问:“沈二哥,这——是找了什么活。”
“哦,在印书馆当编译人员。”沈确回。
听着话温时韫转而翻起一个茶杯,描摹了一番茶杯上的花纹,倒了半杯茶细细抿了一口:“是吗,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现如今报纸行业可是又起来了,国内近一两年就涌现了大批的出版社和书店。报纸更是出得看花了眼,各色都有。哦,对了,最近新出的《今日报》《出海报》可是大卖。不知二哥有没有买来看看。”
“是,这些报纸都会特地买来学。”
“好茶好茶。”
两个人同时说完。
温时韫还想感慨之余听这洋少爷大说特说自己的丰功伟绩,没曾想这人如此惜字。她也没兴致再提别事,两个人便又沉默了。
“温姐姐,温姐姐。”
扎着两个小辫的央央哼哼着挣开五姨太的手,推开麻将房门踉踉跄跄跑出来,两手一伸扑到温时韫身上。平展的旗袍一下皱出个印,把两人都吓一跳。
“央央,大小姐在办正事,不能去,不能去。”五姨太嘴上着急,却没伸手拦。央央长时候跟温时韫待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爱闹腾的丫头,怎么会拉不住,任由她出来罢。
温时韫攥着央央手,朝着麻将房说了两句:“五姨娘,您去忙吧,让央央跟我玩会。”
五姨娘哎了声但没有进去,倚着门。
“央央,怎么了呀。”
央央呢喃:“大哥哥,没见过。”
“这位是新哥哥,叫声沈二哥。”
“二哥好,能让温姐姐跟我玩会吗?”央央嘴上说着温姐姐,眼睛倒是直直看着沈确。毕竟是个小孩子,对新来的人总是充满好奇。
温时韫也随着看向沈确,沈确的眉目柔和了不少,几度想开口,看起来他很喜欢央央。
温时韫无奈:“你这小家伙,我看你是想和这位哥哥玩罢。你问哥哥愿不愿意。”
央央没说,眼神也自然没从沈确身上移开过。这么直勾勾,教谁受得住。
沈确和她生分,可和央央却能一下熟络。笑着张开双臂,央央刚走过去就一把搂住抱了起来。
温时韫哽住,看着面前亲如手足的两个人起身走到院里躲清净。
这一会功夫,身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离她而去,跑到另一个人身上了,她还待在这里做甚。
央央自然不会安分在家里玩,拖着沈确要出去在院子里大展拳脚。这丫头又黏温时韫,又要跑到温时韫和他们玩。
可她除了上学穿的衣服是一身瓦蓝色衣裙,其它大部分时候都穿的姨娘们给套的旗袍,跑不起来。其他姨太太家的儿子女儿除了几个早就嫁出去的姐姐,其他又都是要去学堂念书的年纪,玩不到一起。以前在家央央只能是和她一起做伴,温时韫坐在木椅上看着央央跑过来跑过去忙活。
这次,他们玩的多数都是连她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什么铁皮火车、小皮球,还有她叫不过来的。沈确每教央央说两句,央央就要拿上这个玩具跑过来跟温时韫说一句。真不知道这家伙是如何从这么修身的衣服中变出来的。
“姐姐玩。”
央央又拿到一件就跑过来放到温时韫旁边的小方桌上,也不嫌累。
“你这是又是从哪找来这么多小玩意,可把这小家伙高兴坏了。这以后央央该围着你转了。”温时韫拉住央央不肯叫她再来回跑,哄着说要把她跑散的头发扎个更好看的小辫,这才不跑了。
跟过来的沈确也没那些天那么拘谨了,或许是有穿着加持,外国人的热情一下浮在他脸上。
“没,没。我跟姐姐最亲。”央央抢着说。嘴里不知道含了个什么,说话含糊不清。
“哦,这都是从印书馆收拾出来的,见家里有小孩子,就拿回来了一部分。”说着沈确手心摊开,把一对耳环递给被扯着头发的央央。央央意会到,从左手倒到右手,右手伸到温时韫腿边,摊开,耳环就掉到了腿上。
温时韫没管,手扎着央央头发继续和沈确交谈:“印书馆有这些玩意?”
“嗯,印书馆在临时租的洋玩具厂房,里面留有不少些。”沈确回应。
“临时厂房?如今还有这么个刚办的厂子?那我腿上的也是那里产的?”温时韫提起两串耳环。她只是觉得很意外,这种连正规场地都没有的厂子都是给那些某些资本做喽喽的。况且沈确留洋回来就干个这差事,说出去该叫人笑话。
沈确赶忙解释:“那倒不是。突然来温家,自该有所表示。”
“表示,我们这些姨太太,不知道沈二少有没有给我们点表示?”大姨太突然出声。
搓麻将的姨太太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各深色旗袍,一个跟着一个,踩着点来问话。
沈确往旁边挪了几步,手背在身后赔笑:“太太说笑了,过些日子便送来了。”
三姨太攥着丝巾笑道:“是吗是吗,我们也跟着温丫头长光了。”
这话叫温时韫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姨娘们——人家刚回来,又有何钱来买。”
大姨太打量着沈确:“哎呀,这不是有些时候没见温老爷在家待客了,况且这次来一个跟你一般年龄的被如此招待,我们也都好奇,才叫央央来看。”
“是啊是啊。昨儿个的菜可是丰盛。”其他姨太太跟着附和。
“温姐姐,头发疼。”
温时韫被姨太太们逗趣,都忘记手里还捏着央央头发,赶忙松开手。
边上的五姨太手掌回窝,召央央过去。
大姨太打趣道:“好了,我们也是见见,瞧给你急的。我们这就走,你们说你们说。”
自打温时韫娘带着温时出国几年没回,家里大小事只要温老爷不在就是大姨太来处置。大姨太嘴会说,话还从来不打弯,温时韫这都说不过。她还想给沈确开脱,没想到话反套到自己身上,给她的话一下顶住了。
几位姨太太闹下这几句笑走了,连央央也带走了,临走还不忘扭头给温时韫沈确两人几个眼色叫他们领会。
见姨太太对着他俩这般眼神,温时韫有些恼了:“我初见你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也就换身衣裳,性格竟也变了,如此会哄人。那几块大洋,怎能买这么些东西。”
沈确可担不起,连忙摆手:“温小姐这话说得可就冤枉人了,这些钱当真是用温太太给的外币换的。”
“果真?”
“比那银元还真。”
“那也不一定为真。妹妹我帮衬你几句,你反倒顺着别人的话,叫我好生尴尬。亏得我还想问你那印书馆的事。”
“那印书馆的事,我说给你听。”见温时韫不乐意了沈确赶紧起身。
“不必了,沈二哥还是说给别人听罢,我是个外行人,不懂这个。我再去书房看看,懂些了再来问。”
说罢她便到书房躲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