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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至亲之人 ...

  •   寝殿内烛火温沉,将鎏金兽炉中逸出的安神香细烟映得袅袅婷婷。

      夏无命自深眠与钝痛交织的混沌中缓缓苏醒,他的意识先于视线回归,左臂上被妥善包扎后的闷痛,让他瞬间忆起了白日里的惊心。

      “醒了?”

      夏无命偏过头。

      不远处的紫檀木书案后,姬宴正执笔阅卷。烛台的光将他侧影勾勒得清晰,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薄唇微抿,神情呈现甚至称得上柔和的专注,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在夜读诗书。

      “要是不想起,可以多睡一会儿。”

      姬宴并未抬头,笔锋在纸上游走,声音平淡,却恰好能在寂静的殿内清晰递到榻前。

      夏无命试着动了动,喉间干渴如灼。他用手肘支撑,缓慢地坐起半边身子,锦被随之滑落。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

      “幼安……”他开口,声音果然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续道,“黄仁之事……其岳丈,陛下欲如何处置?”

      夏无命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问自己怎么了,而是在问一个事不关己的人。

      姬宴笔下朱批未停,一个铁画银钩的“阅”字落在某份奏疏末端,方才不紧不慢地回道:

      “那人已自寻了断。朕遣去抄检的人马尚未叩门,他已在自家院中老树上悬了梁。”他换过另一本,语气波澜不兴,“倒也识趣,省了朕许多麻烦。”

      “那……其家小仆役?”夏无命追问,目光落在姬宴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依《大律》,贪墨结党,罪及自身,不至族诛。抄没所有家资田产,仆役发放遣散银钱,各自归去。至于女眷……”

      姬宴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目光隔着几步距离与夏无命相接,“未曾入罪者,准其携带细软,自行投亲或另谋生路。朕,未曾多作为难。”

      话虽如此,一座高门顷刻崩塌,树倒猢狲散,其中凄惶可想而知。

      夏无命沉默着,唇角不自觉地向下抿了抿,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代表不赞同或怜悯的表情。

      一直注视着他的姬宴,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并未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一旁暖笼边,提过那只一直用文火温着的白瓷炖盅,缓步回到榻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先喝些粥。”他揭开盅盖,米粥特有的温软香气散出。他用银匙慢慢搅动,让热气均匀。

      “翰林院之设,本为天子近侍,掌制诰,备顾问,理四方奏章,集古今典籍,意在为朕扫清迷雾,明察秋毫。”

      姬宴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温度恰好的粥,递到夏无命唇边,动作熟稔得仿佛天经地义。

      “其员虽由吏部具名上呈,然最终去留升降,权在朕心。所谓二把手,不过协理事务,岂有擅自擢升私人、乃至结党营私之权?此乃僭越,更是渎职。”姬宴的语调平稳,如同在讲授经义。

      “按律,当斩。”

      夏无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那执笔握剑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稳稳端着银匙。他略一迟疑,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姬宴的手将粥含入。温热的米浆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姬宴耐心地等他咽下,才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更显出一种坦诚布公般的耐心:“何况,依户部所载其俸禄,即便不算冰敬炭敬,他也断然住不起那五进带园的大宅,养不起满堂仆从与数房美妾。贪墨之迹,有目共睹,账目一查便知。”

      姬宴放下银匙,目光锁着夏无命,“如此之人,如此之事,退之,你说,该不该死?”

      夏无命抬起眼睫,与姬宴对视片刻。那双眼眸深邃,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专注地等待一个答案。他缓缓点了点头,咽下第二口粥,低声道:“贪渎结党,欺君枉法,按律……当诛。他确实该死。”

      听到这个回答,姬宴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了些许。他嘴角甚至牵起一点近乎愉悦的弧度,继续着手上的喂食动作。

      帝王乾纲独断,行事何须向人解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番近乎剖白的言语,已是破例之又破例。

      姬宴看着床榻上夏退之,他不会对其提及戏楼之中,自己那几乎要倾泻而出的血腥杀意。

      “你今日护驾有功,朕心甚慰。”

      姬宴换了个话题,语气更趋和缓,“赏赐的金银帛匹,还有那柄玉如意,想必已送至你府中了。”他细细将夏无命唇边一点粥渍用帕子拭去,指尖不经意掠过对方下颌温凉的皮肤....

      “至于职司.....明日便去户部吧。朕已吩咐下去,一切都会安排妥当。那地方清贵,事也不多,你若嫌闷,随时可递牌子进宫来,陪朕手谈一局,或是....说说话也好。”

      那怕夏无命是救驾之功,姬宴也不会改变对其职位的安排。
      夏无命点点头,不去提起这件事情。

      作为某种心照不宣的补偿,姬宴状似随意地补充:

      “对了,那个叫苏定安的翰林编修,倒是个踏实肯干的。朕已升他做了侍诏,仍在翰林院行走。”

      夏无命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接受着喂食,直到瓷盅见底。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扇形阴影,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知道,关于职务的定论,已再无转圜余地。那是一个华美而舒适的囚笼,姬宴亲手打造,并温柔地递到了他手上。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亦算是一种无声的疲惫。

      姬宴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将空盅放回一旁小几。他并未立即离开,反而伸过手,替夏无命将滑落的锦被向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指尖隔着柔软的被面,轻轻按了按夏无命未受伤的右肩。

      烛光摇曳,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帷帐上,模糊了界限。

      帝王此刻敛去了所有朝堂上的锋锐,眉目低垂,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药香、粥香,以及姬宴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在这肌肤相近、呼吸交缠的暖昧之下,那夏无命却感觉到了另外一层的东西。

      姬宴想要瞒着自己干一些事情。

      喂食完毕,殿内一时静默。夏无命的目光不由又落回自己被白布层层包裹的左臂。包裹得极其专业妥帖,止血生肌的药膏透过棉布散发出清凉气息,但底下那被利刃扩开创口、剜出箭镞的剧痛记忆,却依旧鲜明。

      “箭疮之毒,往往附于锈蚀之上,深入肌理。”姬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仿佛能透视那层层包扎,看到底下狰狞的伤口。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当时情急,太医寻麻沸散需时,我等不起。唯有速决,方是上策。”

      在提起夏无命有关的事情时,姬宴又会自称为我了。

      “你如何能断定,那箭头必定淬毒?”夏无命抬起眼,目光澄澈,带着一丝探究,望向姬宴。

      “是猜的。”姬宴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坦率得近乎无情。

      “猜的?”夏无命眉梢微动,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亦或是不信。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从姬宴脸上找出更多依据。

      姬宴却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说。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触上了夏无命的脸颊,抚过他因失血而有些缺乏血色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又混杂着某种深沉的意味。

      “退之,”独夫唤他的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殿内过于脆弱的宁静,又像在吐露某种不堪重负的秘密。

      “这朝堂之上,人心似海,魑魅横行。朕每日所见,皆是最坏的算计,最深的恶意。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凡事皆做最险恶之估量,行最彻底之手段。”

      他的指尖停留在夏无命耳畔,温热的气息随着低语拂过对方额角。“因为朕,已经输不起,也.....”

      姬宴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那未尽的“冒不起任何风险”之语,融化在这声叹息里,沉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夜深,烛泪将尽。

      确认夏无命呼吸渐沉,已再度陷入昏睡后,姬宴才缓缓起身,将那床边的帷帐轻轻放下,遮住榻上人苍白的睡颜。他在榻边静立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似的沉静,这才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出了寝殿内室。

      外殿值夜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行礼。姬宴未作停留,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斋。早已候在那里的影卫统领如影子般现身,单膝跪地,开始低声禀报。

      “黄仁府邸已彻底搜查,除寻常金银细软、地契账目外,并未发现与军械弩箭相关的直接物证。

      其书房暗格中寻得一些与江南文党官员的往来信件,多为诗词唱和与寻常问候,并无明确逆谋之言。其家眷仆役的审讯亦无突破,皆言不知弩箭之事。”

      “翰林院涉案之三名书吏,两名低级编纂,均已单独羁押审问。彼等供词皆指向黄仁凭岳丈之势,擅作威福,安排亲信,排挤异己,但于私藏弩机,意图行刺一节,俱称茫然无知。”

      影卫的声音平板无波,陈述着看似清晰实则空洞的结果。

      姬宴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月色凄清,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窗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木质纹理。

      “弩箭,弩机,乃至一钉一铁,皆属朝廷严控之物。”

      姬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自铸造、登记、配发、使用,乃至锈损报废、集中销毁,每一环节皆有册可查,有司可循,牵涉部院衙门不下五六处,经手官吏更众。”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丝毫困倦,只有冰封的锐利与挥之不去的疑云。

      “就凭黄仁,一个靠着举孝廉入京、不惜卖妻求荣攀附权贵的所谓‘新贵’?”

      姬宴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他有何能量,能无声无息弄来一架弩机,且是多年锈蚀、理应早已销毁登记在册的旧弩?还能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嵌入皮影道具之中,恰好于朕驾临之时激发?”

      多疑的皇帝缓步走回书案后,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仿佛在拂拭看不见的尘埃与迷雾。

      “查。”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给朕彻查。江南文党,淮北将门,六部九卿,凡与黄仁有过丝毫牵扯,凡近期对科举改制、对朕之政令流露出不满者,皆在排查之列。此次恩科,关系国本,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作乱。”

      “是。”影卫统领沉声应道,稍作迟疑,又问,“那翰林院侍诏苏定安,今日曾与夏大人于街头接触,随后又携铁匠赶至戏楼.....是否也需详查其背景、近日行踪?”

      姬宴的动作微微一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至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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