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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谓的帝王心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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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西喧闹的铁匠铺中。
苏定安抱着夏无命交给他的那卷竹简,站在炉火旁。
古来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苏定安才来这地方不到几分钟,面前衣服热浪扑面,火星四溅的场面已经把他热出一身汗了。
另一边,那围着皮裙,赤着膊的铁匠一边挥锤敲打着烧红的铁条,一边对他扯着嗓子说话,声音混在叮当响动里。
“学士,你姑且听好,我大盛产铁石,弓弩箭簇更是立国之本,我等匠人衣食所系。”
铁匠停下动作,用钳子夹起一枚还未完工的箭头,在火光下展示其森然轮廓,“这箭矢啊,其厉害之处就在于箭头之上。其形制特殊,一旦贯穿人身,倒刺便如生根般扎入体内。若贸然拔出,便是伤口绽开,血流不止,直至毙命。”
他放下箭头,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这等铁质箭头,在民间是绝对的违禁之物。但凡被人发现私自铸造,轻则重打六十大棍,落下终身残疾,重则……”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
“按律.....当,当斩。”
此话一出,这被御林军团团围住的戏楼,顿时死寂如坟。
翰林院管事涛礼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紧贴砖石,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他声音断续,结巴得不成样子。
“把头抬起来,看着朕。”姬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耳膜,“一字一句,说清楚。”
涛礼颤巍巍抬起头,视线却只敢落在皇帝衣袍的下摆。那身素色常服,在周围一片锦绣官袍与华美戏服中都显得异常朴素,但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姬宴就站在那里,不动不言,可整个戏楼里的人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几个跪得近的官员,官袍下摆已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也不敢去擦。
姬宴缓缓走下木制台阶。他的袖口与衣摆处,沾染着斑驳暗红的血迹,在素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圣上没有受伤。
那些血是旁人的。
当这个认知悄然在人群中传递时,许多人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将愤恨惊恐的目光投向一旁早已气绝的男子。
该死的黄仁!
黄仁。这位不久前才因举孝廉入京,又娶了文党二把手小女儿而风头无两的新贵,此刻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前插着御林军的制式长刀,他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惊惧与不甘。
诸多文官同僚们都只知道黄仁攀上了金枝,靠着老丈人与妻子一步登天,无人知晓他在老家已有结发妻子,更无人想到,那台上唱腔哀婉身段柔美的青衣花旦,便是他急于抹去的旧日痕迹。
戏文有言:“台下人金榜正提名,不曾认台上旧相识”,竟是一语成谶,成了现实的血色注脚。
那花旦此刻跪在黄仁尸身旁,低声啜泣,水袖掩面,肩膀耸动,不知是为夫丧而悲,还是为仇得报而泣。
姬宴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掠过一瞬,毫无波澜。他不在乎这是负心汉杀妻灭口,还是糟糠妇复仇雪恨。于他而言,真相如何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他自己的心情。
而此刻,他的心情很糟糕。
在众人沉默,设想该处理自处,甚至脱身的时候,一位小兵抬着一盆清水走了过来。
哗啦,一盆凉水冲散了戏楼木地板上的血迹,黄仁身下的血被清水冲成了粉色,直直地朝着周围跪着的权贵们流去。
这京都的贵族一向锦衣玉食,连死鸡都不敢看,更何况现在的一副场面。
血腥味没有被那一盆清水冲淡,反而更浓了。
姬宴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瑟瑟发抖的百姓,还是面如土色的官员,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那张张惊惶的脸,仿佛都藏着隐秘的恶意,每一次躲闪的眼神,都像是在掩饰阴谋。多疑是帝王枕畔永恒的匕首,此刻这把匕首正割裂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性。
或许,真如涛礼结巴所述,那箭是黄仁为灭口旧妻而设。但姬宴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
“或许,你们口中这个黄仁,”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扩散,“也不过是枚棋子,是你们这些逆臣用来刺王杀驾的弃子。”
帝王心术本就无常,猜忌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他拂了拂沾染了夏无命血迹的衣袖,那一点暗红仿佛点燃了他眼底深沉的杀意。
“朕年少时,曾听人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他语调平缓,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那么,帝王一怒呢?”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轻轻挥了挥那只染血的衣袖。
身后,沉默如铁的御林军齐刷刷动了。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颤鸣,映着楼内昏暗的光,晃出一片令人胆寒的雪亮。
“殿下息怒啊!”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哭喊声,求饶声,顿时炸裂开来。官员们磕头如捣蒜,百姓们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方才戏台上的英雄壮歌犹在耳畔,转眼台下已是修罗地狱将至。姬宴背对着这一切,面容冷漠如冰雕。
他本就不是什么仁君明主,他是从血火与背叛中爬回来的暴君,铁血冷心,宁错杀,不放过。
就在屠刀即将挥落的刹那——
“陛下!且慢!”
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传来。只见苏定安抱着竹简,拉着一个满身灰黑,手脚粗大的汉子,奋力挤开外围的士兵,扑跪在楼前空地。
姬宴眼风扫过,认出了苏定安怀里的竹简,那是夏无命的东西。他抬了抬手,暂时止住了卫兵的动作。
“说。”那暴君沉下眸子看向面前二人。
那汉子,正是制作后羿皮影的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苏定安推了一把,才哆嗦着开口:
“陛......陛下明鉴!那.....那后羿皮影背后,按老法子设有一镂空竹筒,本是用。。。。用来放置爆竹彩絮,假以增加射日时的效果烟火....不……不料被这贼人钻了空子,在竹筒里……偷偷塞了一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锈蚀□□!”
铁匠喘了口气,两三句话的功夫让这打铁的汉字累得如同脱水的鱼一样。恰好这个时候一名卫兵受姬宴的示意将后羿皮影交给了铁匠。
咔嚓一声,铁匠一通摆弄,那支锈弩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这弩机锈得厉害,机括松垮,根本.....根本无法正常瞄准固定。小人猜想,定是那贼人激发时,弩身震动偏移,这才....这才让箭矢歪打正着,飞向了楼台,冒犯了天威啊!”
经过铁匠一番磕磕绊绊的解释,结合现场情形,几乎将嫌疑彻底钉死在了已死的黄仁身上。黄仁有动机,有机会,工具也符合。
错不了,从来都没有什么刺客奸臣,只有一个蠢到家了的黄仁!
许多人心头一松,觉得疑云散去,自己总算能逃过一劫了。
然而,姬宴脸上并无半分恍然或松懈。
他甚至没有让卫兵们收刀入鞘。
“朕,不在乎。”姬宴转过身,面对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他是何动机,用了何手段,与朕何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刚刚泛起求生希望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厌倦的残酷:“惊了朕的驾,流了朕的人的血,搅了朕的兴致。只此一条,尔等,便都难辞其咎。”
杀心已起,便难平息。
尤其当姬宴想到夏无命被侍卫紧急护送离去时苍白的侧脸,臂上那道刺目的伤口,那股暴戾之气便更如野火燎原。
他需要发泄,需要让所有人记住,触怒天颜的代价。
眼看姬宴挥下的手势即将完成,一场血腥清洗便要在这戏楼之中上演。
又是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地从后方冲入,扑倒在姬宴脚边,尖声道:“陛下!太医令遣人来报。
夏……夏大人他……他醒过来了!”
姬宴即将彻底挥落的手,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
楼内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为之一滞。
姬宴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席卷一切的暴怒与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吸走了一丝。他慢慢放下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几乎虚脱的苏定安和铁匠,又环视了一圈那些濒临崩溃的臣民。
“善。”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
御林军收刀入鞘,沉默退开。官员百姓们慌忙叩首谢恩,连滚爬爬地退出戏楼,生怕晚一步...
帝王的喜怒无常又会降临。
姬宴在空旷起来的戏楼中,看着满地狼藉,以及那具孤零零的黄仁尸体。楼外,阳光刺眼,市井喧闹声隐约传来,仿佛方才的生死一瞬从未发生。
“皇上....”一边的太医欲言又止。
“走吧。”姬宴没有难为太医,转头回到二楼包厢。
时间回到先前:
包厢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嘈杂与窥探,也将方才那场血腥的惊悸暂时封在了门外。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姬宴扶着夏无命靠在软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带着些强硬的意味。夏无命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左臂的衣袖已被小心翼翼剪开,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那支生锈的弩箭箭头,狰狞地嵌在血肉之中,入肉约半寸,倒刺勾连,周围一片红肿,渗出的血珠颜色暗沉。
赶来的太医被挡在了帘外,药箱却留了进来。
“怎么...”夏无命痛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不忘和姬宴打趣。
“你准备把我留在这里流血而死不成?”
姬宴一言不发,用烈酒净了手,拿起一把刃口极薄的小银刀。烛火跳动,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不见方才外间的半分暴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忍着。”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喙,甚至没有看夏无命的眼睛。
话音未落,银刃已精准地切入伤口边缘,动作快而稳。夏无命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指尖深深抠入身下的锦垫。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
姬宴的指尖能感受到皮肉下异物的阻隔和微微的颤动。他眉心微蹙,手下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刀刃巧妙地避开主要血脉,沿着箭杆的轮廓,极有耐心地扩张着创口。
鲜血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指尖和银刀,但他目光纹丝不动,仿佛在雕琢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时间在压抑的痛楚呼吸和刀刃与血肉的细微摩擦声中缓慢流逝。终于,当创口被扩至足够,他放下银刀,两指迅疾探入,精准地捏住了箭杆末端。没有犹豫,他手腕一沉,向外一拔——
带倒刺的箭头脱离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夏无命脱力般向后仰倒,几乎虚脱,冷汗浸湿了鬓发。
姬宴将染血的箭头丢进一旁的铜盘,发出“铛”的一声轻响。他看也没看那凶器,转而拿起浸过药液的干净布巾,开始沉默而用力地按压清洗夏无命臂上那个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姬宴动作依旧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某种发泄般的粗粝,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未再发一言,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显露出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晦暗难明的情绪。
“为什么不叫那太医来,还劳烦你亲自动手。”
“我.....信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