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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困鸟于金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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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沉甸甸地压在夏无命胸口。楼下的戏文换了调子,鼓点轻快,却丝毫穿不透这方寸之地中两人的无声对峙。
夏无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与半倚在软榻上的姬宴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看清姬宴眼中那片深潭里翻涌的暗流。
他依旧对自己戒备、挣扎着把脑海中那道叫“姬幼安”的旧影按压下去。
“就那么不愿意让我过来帮你的忙?”夏无命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姬宴的唇角,带着酒意的微醺和一种刻意的柔软。
“哪怕是……这个样子?”
他轻轻动了动被姬宴握住的手腕,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的掌心。这是一个充满暗示的动作,混合着示弱与引诱。
夏无命知道姬宴的底线,更知道如何在那底线边缘试探,用过去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亲密作为筹码。
姬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帝王的眼神重归冷肃,那层冰壳迅速覆盖了瞬间的动摇。
“不。”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拒绝的意味清晰无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可矛盾的是,其握着夏无命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了些,仿佛既要推开,又舍不得放开。
底线守得死紧,人却要牢牢抓在手里。
所谓的大人物总是喜欢这样,他们自称要给你所需要的一切,而代价就是要你去爱他,相信他,追随他。
但真相往往是残酷的,那些大人物给的东西都是假的,他们只是想要有人去爱他们而已。
仅此而已。
夏无命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他脸上的表情换成近乎甜腻的诱惑。他顺势又俯低了些,温热柔软的唇瓣几乎贴上姬宴的耳廓,用气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私语:
“真的……不愿意?幼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太了解如何撩拨姬宴。那些年少时无意间摸索出的、能让对方耳根泛红、眼神躲闪的小动作,此刻都被夏无命精心提炼成武器。他的舌尖轻轻擦过姬宴的耳垂,感受到掌下身躯瞬间的僵硬。
姬宴猛地别开了头,呼吸骤然急促。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一只手挥出,带着烦躁和想要驱散这暧昧升温空气的意图。
“别闹……”
挥出的手不慎扫到了小几边缘。
“哐当——!”
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瓷蛊被打翻,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酒液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夏无命的胸前。
夏无命低低“啊”了一声,猝不及防。
现在夏无命穿的是姬宴给他一身月白色的薄绸常服,质地轻软贴肤。被温热的酒液一泼,前襟顿时湿透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其主人的动作不经意间透出底下肉色的肌肤和隐约的轮廓。
姬宴看到那酒渍在薄衫上迅速洇开,在月白底色上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湿漉漉的布料勾勒出起伏的线条,甚至能窥见顶端一点细微。水迹还在缓缓向下蔓延,没入腰间束带。
夏无命下意识地抬手去掩,指尖碰到湿冷的布料,又触电般缩回。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诱惑褪去,显出几分真实的狼狈和无措,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这副模样,比起先前刻意的引诱,反而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调调。
姬宴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被吸引过去,落在那一小片被酒液浸透的肌肤上。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加深,像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一种混合着燥热、怒意和更原始冲动的情绪在姬宴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夏无命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姬宴熟悉的,那种纵容似的疲倦。
“幼安,”他不再用那些狎昵的气声,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只是声音低柔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决?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再试图诱惑或争辩,而是动手拢了拢自己湿透的前襟,勉强遮住些许狼狈。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地的酒蛊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先是擦了擦自己手上和衣上的酒渍,接着,竟自然而然地向姬宴伸出手。
“我自己来。”
“得了吧。”
夏无命开始替姬宴整理方才因动作而有些散乱的衣襟和袖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姬宴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湿意。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就像当年在破旧书院里,他替被柴火灰弄脏脸的姬宴擦拭一样。
姬宴僵在原地,任由夏无命动作。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无命,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抿着的、失去血色显得有些脆弱的唇。夏无命的发顶还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面前之人这副温顺之极,甚至毫无攻击性的模样,都与姬宴记忆中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叛军围城时依然冷静自若的“夏相”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与更久远之前的,那个会笨拙地安慰他的少年身影重叠。
退之啊.....他叹息道。
此刻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过于熟悉的,带着旧日体温的动作轻轻撬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动摇,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何必如此?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微弱地响起。这一世的退之,尚未做过那些事。他带着救国的卦象而来,他劝谏自己勿为独夫,他在街头维护自己的威严。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刚刚在姬宴脑中冒头,甚至来不及成形——
下一秒。
姬宴的眼神骤然凌厉如刀锋!
不。
绝不能动摇。
前世锥心刺骨的背叛,烈火焚身的痛楚,还有夏无命自戕时那片刺目的猩红……这些记忆瞬间冲垮了那丝微不足道的柔软。
姬宴太清楚夏无命的能力了。精于计算,善于谋划,洞察人心,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给他一点阳光,他就能让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给他一丝缝隙,他就能把裂痕扩大到足以颠覆一切。
困住一只鸟儿,最好的办法不是给它华美的金笼和充足的粟米。
是折断它的翅膀。
让它即便拥有整个天空的梦想,也再无翱翔之力。只能依赖主人的投喂,在方寸之地扑腾,永远都不能放手,必须死死抓住他。
姬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暗偏执的冷意。那冷意之下,却又翻涌着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他要这个人,要这个曾经属于他、又背叛他、如今再次回到他身边的人。他要他安全无害地待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无论是用温柔乡腐蚀,还是用金丝笼囚禁。
“你到底是听我的,”姬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彻底撕破了方才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还是听朕的?”
夏无命替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姬宴的目光。四目相对,夏无命试图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寻找一丝过去的痕迹,一丝可以攻破的裂缝。
“我觉得……可以再商量一下……”那奸臣放软了声音,做最后的尝试。
话音未落——
“扑通!”
一股不大却精准的力道猛地推在他的胸口!
夏无命猝不及防,本就因俯身而重心不稳,这一推之下,整个人向后踉跄,脚下被柔软的地毯一绊,竟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虽然不痛,但突如其来的失重和仰倒的姿势,让他瞬间处于一个极其被动和弱势的位置。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花,胸口被推的地方传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夏退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夏无命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姬宴。
年轻的皇帝不知何时已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就站在他身侧。逆着包厢内昏黄的光线,姬宴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修长。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此刻因为站立而衣摆垂落,更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得惊人。
夏无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流畅的小腿向上,掠过紧实的大腿,精窄的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才重新对上姬宴的脸。
姬宴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凤眸,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里面翻涌着夏无命熟悉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还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野心,以及藏在野心之下不容他人违逆的掌控欲。
姬宴心中那方才那瞬间的动摇和柔软,此刻已荡然无存。意识到自己差点被“示弱战术”影响后,姬宴此刻显然有些恼火,而现在这恼火转化为了更强势的压制。
夏无命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那套“怀柔”的策略,彻底失败了。
还没等他调整好表情或说些什么,姬宴忽然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在夏无命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抬起一只脚
那只穿着精致软底靴的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踩在了夏无命的胸口正中,正是刚才被推搡的位置。靴底冰凉,隔着湿透的薄绸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呃……”夏无命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力道不重,不至于受伤,但这种姿势带来的羞辱感和绝对压制,远比疼痛更让人难以承受。他被牢牢地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
姬宴就这样踩着夏无命,微微俯身,长发从肩侧滑落几缕。他俯视着被困在脚下的臣子,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
“你再说一遍。”
“是明天乖乖去户部当差,领你的高俸厚禄,安安分分。”
姬宴脚下微微施加了一点压力。
“还是今天就被朕关进后宫,锁在朕的寝殿里,永远……都别想再踏出那道大门?”
他给了选择,但两个选择,本质都是囚笼。区别只在于,一个是镀了金的闲散牢笼,另一个,则是更加直,更为赤裸的囚笼。
夏无命仰望着他,胸口在靴底的压迫下起伏,湿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狼狈不堪。他能看到姬宴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知道这一次,对方是动了真格,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挣扎、辩驳、甚至继续引诱,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半晌,夏无命终于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那些不甘、算计、试探都被一层温顺的薄雾所覆盖。
“臣,”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遵旨。明日便去户部.....当差。”
听到这个回答,姬宴踩在他胸口的脚,缓缓移开了。
皇帝脸上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许,虽然眼神依旧深沉,但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他弯下腰,朝夏无命伸出手。
夏无命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住了。姬宴稍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才对。”姬宴的声音缓和了些,甚至抬手,替夏无命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掠过那仍微湿的布料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好好当差,朕不会亏待你。”
这样一来,姬宴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将夏无命安置在那个清闲无害的位置上,如同将一柄可能伤人的利剑收入华美的剑鞘,挂在墙上当作装饰。
姬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可为何....
姬宴看着夏无命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安静整理衣袍的样子,心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姬宴摇摇头,他看向窗外:
“想要出去听听戏吗?”
戏楼一楼的大戏台此刻已清空,换上了洁白的纸幕。后台灯光亮起,将皮影的轮廓清晰地投映在幕布之上。今天上演的是一出经典皮影戏;《后羿射日》。
戏台之上班子锣鼓铿锵,戏子唱腔高亢。
纸幕上,身形魁伟、手持巨弓的“后羿”皮影随着鼓点跃然而出,他的动作刚劲有力。随着旁白述说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的惨状,后羿仰天长啸,怒发冲冠。他搭箭引弓,姿态舒展如雄鹰展翅,每一次拉弦都仿佛凝聚着万钧之力。
“嗖——!” “嗖——!” “嗖——!”
一支支“箭矢”的皮影离弦而出,精准地射向代表太阳的光圈皮影。每射落一日,台下便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后羿的英雄气概,除恶的威风凛凛,在皮影师精湛的操控和艺人激越的唱腔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姬宴和夏无命已移步至二楼栏杆边的看台。两人之间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姬宴负手而立,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夏无命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也落在纸幕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戏已进入最高潮。后羿弯弓搭箭,瞄准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凶恶的一个“太阳”。鼓点密集如雨,唱腔拔到最高,全场观众屏息凝神.....
就在那“箭”即将离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尊一人多高的后羿皮影,竟似活了过来,它持弓的手臂猛地以一种远超皮影戏正常操控范围的幅度扬起!
不是皮影竹签操控的“箭矢”影子。
是一道真实的、闪着冰冷金属寒光的箭影,自皮影手中那张巨大的“弓”上疾射而出!
嗤啦!!!!
锋利的箭尖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坚韧的纸幕,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箭矢去势不减,化作一道夺命的流光,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
目标明确,狠辣决绝。
直射二楼看台!
直射负手而立、毫无防备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