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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皇帝最要紧的事情 ...

  •   京都最负盛名的戏楼没有所谓的漂亮名字,对于其幕后的主人来说,戏楼就是戏楼,不需要有漂亮的名字。

      在戏楼二楼最隐蔽也最奢华的包厢内,沉香袅袅。

      姬宴命人推开雕花木窗,楼下戏台的丝竹声、唱念声便清晰地飘了上来,混合着大堂里看客们隐隐的叫好声。

      比起一楼的热闹,二楼的包厢内却异常安静,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与时令鲜果,一壶温着的酒。

      姬宴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目光落在台下。夏无命坐在他对面,也循着望去。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好戏。扮相清丽的旦角水袖轻扬,嗓音哀婉,唱的是闺中女子听闻良人进京赶考,生死未卜,毅然变卖家产,孤身千里寻夫的故事。

      唱到动情处,台下不少女客已拿起帕子拭泪,连一些男客也面露唏嘘。

      “这戏楼里的伶人。”

      姬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尤其是这些能担纲主演的,多半并非出身微贱。你看那唱寻夫的,指法身段,一板一眼,皆是多年苦功。琴棋书画,怕也样样不缺,称得上一句才女。”

      他捻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目光却未曾从夏无命脸上移开。

      “她们中不少,原本或许也是官家小姐,书香门第。只是家道中落,或是所托非人,命运弄人,才流落至此,靠这身技艺和这副皮囊谋生。”

      姬宴顿了顿,咽下葡萄,继续道,“凭她们的才情相貌,若在往日,多少愿意红袖添香的‘良人’可供挑选。可惜.....”

      他微微倾身,隔着袅袅茶烟,看着夏无命。

      “怪她们运气不好,所遇并非良人。又或者,是自个儿不懂审时度势,偏要抛头露面,惹是生非,平白让人拿捏了短处,困在此地。”

      话说到最后,姬宴的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敲打意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对台下女子的同情,只有一片冰封的理智,以及针对眼前之人不容错辨的警示。

      夏无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姬宴在说什么。不是在说戏子,是在说他今日街头算命的“抛头露面”,在说那个他自以为隐秘的“兼职”。

      姬宴在警告自己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惹是生非”,以免像这些女子一样,看似光鲜自由,实则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果然,姬宴话锋一转,直截了当:“你府上若有用度不敷之处,尽管告诉东来。他自有办法筹措,无需你....再去弄那些不上台面的营生。”

      姬宴把视线放在夏无命身上的青衣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某种近似于痛楚的涩然,“过去的有些事情,不必再来一次。”

      过去的有些事情。夏无命笑了笑,举起手中小斗一饮而尽。

      姬宴几个字,轻易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是更年少的时候,姬宴还只是个不受宠、被变相放逐在宫外的皇子,夏无命也还是个无拘无束的山野少年。两人在书院相识,同住一间简陋的厢房。

      宫里给的用度时常克扣,生活窘迫。夏无命精于计算,又有些稀奇古怪的谋生本事,便时常偷溜出去摆摊,替人算账、写信、甚至看相占卜,换些铜板补贴。

      那时夏无命也因此常受人欺负。地痞流氓见他面生年少,来搅局收“保护费”;同行嫌他抢生意,冷嘲热讽;偶尔遇到挑剔难缠的主顾,更是费力不讨好。他每次回去,有时带着微薄的收入,有时则带着一身疲惫或轻微的擦伤。

      而姬宴,那个本该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潢贵胄,就留在那间破屋里,笨拙地学着生火、煮饭、收拾。夏无命永远记得,自己推开门时,姬宴那张带着贵气的脸上总沾着烟灰、一对眸子被劣质柴火熏得发红。

      曾经的他,不会摆弄柴火,每次尝试都弄得一团糟,却执拗地不肯让他一个人承担。

      回忆让包厢内的空气变得沉滞而柔软。

      夏无命忽然动了。他起身,绕过小几,走到姬宴面前。这个角度,他微微俯身,便能俯视着靠在软榻上的帝王。姬宴因他突兀的靠近和居高临下的姿态而略微一怔,似乎还沉溺在方才的回忆里,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记得。”夏无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追忆的温和。

      “那时候我出去摆摊,你就留在家里……摆弄柴火。”他伸出手,指尖没有碰到姬宴的脸,却轻轻拂过他的耳垂,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甚至僭越的动作。姬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避开,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着他。

      “一个王公贵族之后,可以写字画画,可以遛狗逗鸟,但唯独不该会摆弄柴火。”夏无命继续说,指尖流连在他耳畔,“可我每次回来,你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像只……弄脏了毛的小兽。”

      那奸臣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姬宴的耳垂,语气里掺入一丝蛊惑般的低柔:“所以,为了安慰你,我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带点‘奖励’。”

      姬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奖励”是什么?

      有时是一包廉价的饴糖,有时是一本街边淘来的残破话本,有时……只是并肩躺在硬板床上,分享着一天里微不足道的见闻,然后....

      都是些姬宴前世身为帝王、今生重获权柄后,再也无法轻易触及的东西。

      “现在,”夏无命微微歪头,看着姬宴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问,“还想要‘奖励’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下的戏文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出欢快的,锣鼓点密密地敲着,却更反衬出包厢内这无声对峙的情绪。

      姬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少年清隽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狡黠又温柔的眼神,几乎与记忆深处无数次期盼他归来的身影重叠。

      他几乎要沉溺进去。

      几乎。

      帝王的心,终究是冰层覆盖下的深海。片刻的恍惚和柔软被更强的理智与更深沉的意图压回眼底。

      姬宴抬手,握住了夏无命停留在他耳畔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掌控意味。他没有推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夏无命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手腕内侧的脉搏。

      “退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放缓的,类似于商议般的语调,“你听我说。”

      “关于你入朝任职的事情,朕已有了安排。”

      姬宴的目光锁着夏无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去户部,度支司,挂个清闲的员外郎。那里账目清楚,差事不繁,上下也都算是懂事的人,不会为难你。”

      “继续说。”夏无命继续自己的事情。

      “不,你先等一下...”

      姬宴喘了喘,他伸手拉住夏无命,顿了顿后继续道:

      “每年的俸禄,朕会让人按最高的规格给你。四季赏赐,年节恩典,只会多,不会少。你若还有什么用度需求,尽管提。朕....不会短了你的。”

      姬宴开出的条件优渥得惊人。俸禄丰厚,待遇超然,工作清闲,同僚“懂事”。对于一个刚入朝堂、毫无根基的年轻官员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起点。

      唯独一样。

      员外郎,听着是个官,实则是个典型的“闲散”之位。核查复核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参与一些不涉机要的会议,提些不痛不痒的建议。有品级,有俸禄,有面子。

      却没有半点实权。

      “你应当知道我是为什么来找你的。”夏无命静静地看着姬宴,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如果夏无命答应姬宴的要求,那么他将接触不到核心的财政数据,参与不了重要的决策,影响不了任何政策的推行。

      就像一个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琉璃花瓶,好看,珍贵,被妥帖地安置在华美的架子上,却碰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

      “一如那些这戏楼中,被追捧、被观赏、被赋予才女之名,却终究困于方寸舞台、身不由己的伶人。”

      “退之,有些事情过于腌臜了,我不想让你.....”

      姬宴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补偿的温柔。他握着夏无命的手,指尖温热,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为挚友谋划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

      “这次你就听我的,好吗?”姬宴这般话可谓是软到了极点,要让旁人看到了估计都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姬宴,大夏的君主,其手腕与心性可称得上一句伟大。

      可那温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掌控欲,是经历背叛后根深蒂固的猜疑,是帝王心术中最冰冷的算计。

      他要将夏无命放在一个足够舒适、足够显眼、却绝对安全无害的位置上。他要杜绝一切前世的隐患,他要确保这个人,永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永远……无法再掀起任何风浪。

      夏无命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脸上那点诱哄般的温柔浅笑慢慢淡去,却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姬宴,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楼下的戏文正唱到高潮,旦角的嗓音清越嘹亮,穿透层层阻碍,隐约飘入包厢:

      “原道是金屋藏娇春常在,怎料得画地为牢……不由身!”

      唱词幽幽,余韵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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