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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恩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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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稳。
夏无命弯腰下车,脚刚踏上光洁如镜的青石台阶,府门便从内豁然洞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团团富态的中年男子领着两列仆役,齐刷刷躬身行礼。
“恭迎大人回府!”声音洪亮整齐。
夏无命抬眼望去,心中再次掠过一丝荒谬。眼前这座府邸,高门广厦,飞檐斗拱,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据说是前朝宗家府邸,规格建制僭越,本已荒废多年。如今姬宴大手一挥,将它赐给了自己这个刚入朝堂的小官。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东来总管不必多礼。”夏无命脸上堆起欣喜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总管东来。这位面相和蔼的胖子,可是姬宴亲自安排来伺候他的人。
“大人辛苦了!快请进,府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东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
踏入府门,景象更是惊人。庭院开阔,移步换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太湖石堆叠成嶙峋假山,引活水汇成清澈池塘,锦鲤游弋其间。
那怕是小径边的花木皆是名贵品种,即便在初春,也已有了郁郁葱葱的势头。仆役侍女穿梭其间,见到夏无命纷纷停下行礼,训练有素。
“大人,您看这前厅可还满意?家具都是按宫中样式新打的黄花梨……”
“大人,西边园子已按您的喜好,辟出了一块地,随时可以移栽些草药或是……”
东来一路介绍,热情洋溢。夏无命一路点头,嘴里说着“如此奢靡,实不敢当”,目光却平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心中快速计算着这座府邸的日常开销和维护费用,得出的数字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刚在正厅坐下,茶水还未奉上,门房便来报,又有几位大人遣人送了贺礼来。
“快进来。”东来拍拍手道。
很快,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捧着礼盒进来,言语恭敬,说是恭贺夏大人乔迁之喜。礼单上无非是些文玩字画、绸缎药材,但样样精致,价值不菲。
夏无命冷眼看着面前的礼物。
“夏大人深得圣心,前途不可限量,我家老爷说了,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夏大人切莫推辞。”
来人们笑着,话锋却总是似有若无地往朝政上引,“近日朝中为科举之事争论不休,不知陛下可有示下?我家老爷也好心中有数,为国举才...”
夏无命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打着太极:“陛下圣心独运,深思熟虑,我等做臣子的,只需尽心办差便是。”
送走来人,夏无命看着堆在厅中的礼物,叹了口气。
“东来。”
“小人在。”
“这些礼物,都仔细登记造册,收到库房里好生保管。”夏无命吩咐道,语气郑重,“都是诸位同僚的钱,哦不,心意,万万不可怠慢,亦不可随意动用,明白吗?”
“小人明白!”东来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若无要事,不要让人来打扰。”夏无命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
“是,大人请好好休息,晚膳时辰小人再来请示。”
回到卧室,夏无命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作为府邸的主人,他的卧室陈设自然亦极尽奢华。
“钱钱钱,都是钱啊。”
窗外的人听到屋内夏无命的感慨默默掏出了纸笔。
记下来,记下来。
就在窗外的人还在忙着记录的时候,屋内的夏无命沉积迅速脱下身上的官服,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衣换上,又从一个锁着的箱子里取出一副镜片圆黑的“虾蟆镜”戴好,将一卷写着“铁口直断,公鸡下蛋”的布幡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囊,背在肩上。
溜了溜了。
夏无命推开后窗,像只狸猫般轻巧地翻了出去,熟门熟路地避开几处可能的眼线,从府邸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溜了出去。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前门处,宫里的赏赐到了。东来总管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对着宣旨太监将夏无命如何“感激涕零”、“对陛下赏赐的府邸爱不释手”、“对同僚贺礼珍而重之”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热闹的京都南市,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
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摊。一张旧木桌,两把竹凳,桌上摆着签筒、几本旧书。
桌后坐着个青衣少年,戴着副古怪的黑色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漂亮的下颌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他背靠槐树,姿态闲适,身后那面插在地上的布幡随风轻摆。
“铁口直断,公鸡下蛋”八个大字张狂醒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少年自是夏无命。他这副装扮,这处摊位,是他回到京都后悄悄经营的“兼职”之一。算命是假,借此观察市井百态、收集信息是真。
这副虾蟆镜是他在山中时自己琢磨着磨制的水晶片,能略微遮光,更能很好地掩饰眼神。
就在夏无命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算账时的节奏,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停在了摊前。
来人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笼着一股郁气,手里还攥着几卷书。
一副弱受样子。
“敢问先生,何为铁口直断?”书生开口,声音细弱,带着迟疑。
夏无命抬起下巴,隔着镜片打量他。“铁口直断,说一不二。准不准,试过便知。”
书生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挣扎。一边的夏无命已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衣料普通但干净,袖口有细微墨渍,指尖带着洗不去的淡黄,是常接触劣质纸张和墨锭的痕迹。鞋子边缘磨损,但鞋底泥污不多,应是在城内行走。神情沮丧,眼神游离,手里书卷边角卷起,显然心烦意乱反复摩挲……
“你是翰林院的人吧?”夏无命忽然开口。
书生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腰上都挂玉牌了,我能不知道吗?夏无命撇了一眼苏定安腰上的身份牌。
不讲不讲,继续装神弄鬼。
“你刚从那边的大宅子出来不久,”夏无命用下巴指了指翰林院的方向。
“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书生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最近事业还很不顺利。可是与同僚不睦,被人排挤?”
苏定安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他今日确实被几位同僚以“商讨科举试题”为由叫去,结果因不擅算学,被冷嘲热讽一番后,几乎是被赶了出来。这事发生还不到半个时辰!
“先生真乃神人!”苏定安激动起来,连忙躬身,“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在下……在下该如何破局?”
夏无命伸出手,摊开掌心,言简意赅:“一百文。”
苏定安噎住了。一百文,不多不少,正好是他现在兜里所有的钱,也差不多是他一周的俸禄。
这价钱卡得苏定安肉疼无比,却又恰好在他咬牙能承受的范围内。他看看夏无命那副笃定的样子,又想想自己在翰林院受的窝囊气,一咬牙,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郑重地放在夏无命手中。
夏无命收了钱,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卷纸递过去。
苏定安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纸上并非符咒或谶语,而是一张排列整齐的表格,上面写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九九八十一”,旁边还配着简单的算筹图示。正是夏无命精简改良过的“九九乘法表”及算筹对照。
“这……”
“回去背熟,算学基础足矣应付翰林院那些账目文书。”夏无命懒洋洋道,“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悟性。”
苏定安如获至宝,捧着那张纸,眼睛发亮,连连道谢。这看似简单的东西,对他这等不擅数算的文人,简直是雪中送炭!
“慢着!”
一个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穿着绸缎华服、趾高气扬的年轻公子哥儿,带着几个家丁,晃到了摊前。他一眼就盯上了苏定安手里的乘法表。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公子哥儿涛安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喂,算命的,这纸爷看上了。多少银子?爷给你买断了,以后不准再给别人。”
苏定安脸色一白,下意识把纸藏到身后。
夏无命推了推脸上的虾蟆镜,慢悠悠地伸出手,张开五指。
“五两?”涛安嗤笑,“给你十两!”
夏无命摇头。
“五十两?别给脸不要脸!”
夏无命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一万两。白银。”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万两白银?买张纸?这算命的是疯了吧?
涛安也愣住了,随即暴怒:“你耍我?!”
夏无命指了指身后随风招展的布幡:“‘公鸡下蛋’,童叟无欺。我说一万两,就一万两。买不起?”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那就请便。”
夏无命话一出,对面的涛安脸都变成猪肝色了。
“给我打!把这摊子砸了!把纸抢过来!”涛安何曾受过这种气,当即招呼家丁动手。
几个家丁撸袖子就要上前。
夏无命忽然抬手指向涛安,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凌厉,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且慢!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涛安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答道:“涛安!江湖人称霸天!怎的?”
“霸天?好一个霸天!”夏无命冷笑,声音传得更远。
“当今圣上,贵为天子!上承天命,下抚万民,亦敬重上天为父,自称天子!你区区一个白身,竟敢叫‘霸天’?你想要把皇上的爸爸给霸占了不成?”
此言一出,满街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话里的机锋和骇人的联想吓住了。霸占皇上的爸爸?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诛灭九族!
涛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腿都软了,指着夏无命:“你……你胡言乱语!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竟敢……”
“拿下!把这狂徒给我拿下!”涛安又惊又怒,尖声叫道。
家丁们硬着头皮上前,手刚要碰到夏无命的衣角——
“住手!”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只见一个肥胖却异常灵活的身影猛地从人群里窜出,如同猛虎扑食,瞬间就将为首的涛安狠狠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一辆极其奢华、由六匹纯色骏马拉着的马车,在护卫的开道下,毫不避让地驶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径直停在了算命摊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姬宴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他的目光先扫过被东来按着的涛安,掠过吓得发抖的苏定安,最后落在戴着古怪□□镜,背挺得笔直的夏无命身上。
方才街边那番“霸占皇上爸爸”的惊人言论,显然一字不漏地传入了车中。
姬宴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快上来。”
夏无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死狗般的涛安和目瞪口呆的围观人群,默默收起桌上的零碎,卷起那面“铁口直断,公鸡下蛋”的布幡。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马车边,将布幡和布囊随手扔进车厢,自己一撩衣摆,利落地登车。
姬宴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进车厢。
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你怎么来了。”听到一旁夏无命明知故问一般的问话,姬宴垂下眼眸,将怀中烧得正暖和的小炉子塞给了他。
“我要是再不过来,我爸爸不知道都要被谁霸占了去了。”
夏无命装作听不懂的意思,埋头研究着姬宴大氅,光研究还不够,还上手摸去了。
像是一只猫一样。姬宴想着,这位帝王看着自己宠臣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喜欢?”
“嗯嗯。”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去完了我就把身上这件送给你。”
“行,我们去哪里。”
“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