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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奸臣的第一要务 ...

  •   夏无命听到一阵热酒喷在刀身上的声音,撕拉的动静像毒蛇吐信。

      紧接着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激得夏无命浑身一颤。冷水渗进单薄的囚衣,刺骨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咳得弯下腰去,锁住手腕脚踝的铁链哗啦作响。

      “相爷,莫要怪罪。”刽子手的声音粗哑,语气恭敬而又残忍。

      “这心啊,就是要泼一盆凉水把热气逼出来后,挖出来才脆。”

      夏无命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是高耸的刑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张面孔仰望着,眼睛里燃烧着憎恨、快意、麻木。更远处,是京都城。火焰舔舐着天际,浓烟滚滚而上,将半边天空染成肮脏的灰褐色。

      夏无命认得出那些起火的方位。

      朱雀大街的商铺,翰林院的藏书楼,还有……皇宫的方向。

      又一阵咳嗽袭来,这次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夏无命低下头,看见暗红色的血沫溅在胸前早已污浊不堪的白色囚衣上,绽开点点梅花。肺腑里仿佛有钝刀在慢慢割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风从燃烧的城池那边吹来,裹挟着焦糊味、烟尘和隐约的哭喊。热浪与刑台上的寒意交织,让人难受得紧。

      “还有什么遗言吗?”刽子手问,手上那柄被热酒浇淋后蒸汽腾腾的鬼头刀映着火光。

      遗言?

      夏无命想扯动嘴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越过沸腾的百姓,越过燃烧的街巷,望向那座被烈焰包裹的皇城。

      龙椅上的那个人,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痛悔错信了自己这个奸臣,还是在熊熊烈火中,依然挺直着帝王的脊梁?

      肺里又是一阵翻搅,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刑台的木板上,迅速渗入纹理。

      “……独夫。”

      夏相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低微,几乎被风声和远处的嘈杂吞没。台下的百姓没听清,刽子手也同样皱起了眉,似乎没明白这含糊的音节是什么意思。

      只有夏无命自己知道。

      “退之?”

      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夏无命猛地一颤,手臂下意识地一挥。

      哐当——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将夏无命彻底拉回现实。他愣愣地低下头,看见桌上一片狼藉。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四分五裂,澄黄的茶汤泼溅开来,不仅弄湿了御书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还洇湿了旁边那人的……龙袍下摆。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姬宴探究的眼神。

      年轻的皇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还拿着一份奏折,正是他前几日呈上的那份陈情表。姬宴的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探究,或者说是打趣的神情。

      “怎么了?”姬宴问,语气平淡。他放下奏折,随意地挥了挥手。

      早已候在一旁的太监宫女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利落地收拾地上的碎片,用布巾擦拭水渍。动作熟练,目不斜视,仿佛对夏无命御前失仪这等大事早已司空见惯。

      夏无命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肺腑间似乎还残留着梦境中那股灼痛和窒息感。

      咳咳。夏无命下意识地咳嗽两声,动静让对面的姬宴皱起了眉头。

      “老毛病又来了?”

      “没事的。”

      夏无命深深吸了一口气。御书房里熟悉的龙涎香和书墨气息涌入鼻腔,勉强压下了那令人心悸的幻痛。

      夏无命看着左右端着热水,毛巾准备随时伺候自己的宫女。

      “臣……臣失仪。”他站起身,想要行礼请罪。

      “坐。”姬宴打断他,在挥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后,姬宴说:“不过是只杯子。倒是你,说着话竟能睡着,朕的言语就这般无趣?”

      夏无命重新坐下,有些窘迫。他刚才确实在和姬宴讨论科举改制之事,许是昨夜没睡好,又或许是这御书房熏香太暖,竟不知不觉坠入了那般恐怖的梦境。

      “臣不敢。”他低声应道。

      姬宴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那点打趣的神色又回来了:

      “朕倒是在想,你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抄来这么一篇文章,平日里连给朕的私信都字迹潦草、错漏百出,如今倒是写得一手好字,满篇苦口婆心。”

      他念出其中一句:“‘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念到这里,姬宴抬眼,目光落在夏无命脸上:“这是在劝诫朕,不要当独夫?”

      夏无命心头一跳。他斟酌着词句:“陛下,臣并非此意。只是此次科举之争,文武百官虽有私心,但所言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若陛下能稍加倾听,权衡取舍,既可显陛下纳谏之胸襟,又能平息朝堂纷争,使各方势力稍得平衡,不至于酿成……”

      “不至于酿成祸患?”姬宴替他说完,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退之,你总是想得太多。”

      夏无命一时语塞。他看着姬宴,试图从那张俊美却难测的脸上读出些端倪。眼前的帝王穿着一身常服,绛紫色的袍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发仅用玉簪束起部分,几缕发丝垂落肩头,比起朝堂上的威严,更添了几分随意乃至……昳丽。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藏着夏无命多年都未看懂的东西。

      夏无命今年才二十一岁,面容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清隽,尤其此刻因急切劝谏而微微蹙眉,更显得眉眼生动。可偏偏他的神态语气,却老成持重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臣,这种反差有时会让姬宴觉得有趣,有时……

      姬宴又会想起前世那个城府深沉的“夏相”。

      “陛下,”夏无命放缓了语气,试图更推心置腹,“臣知陛下雄心,欲革除积弊,乾纲独断。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需稳。科举关乎国本,牵动天下士子与各方势力,若操之过急,恐生变乱。些许让步,并非示弱,而是……”

      他顿了顿,“而是为了将来,能更顺畅地推行陛下真正的意图。”

      夏无命说得恳切,肺腑之言。为了救国,他必须确保姬宴的政权稳定,而平衡朝堂是第一步。他甚至暗暗希望,姬宴能听进去几分,或许这一世,许多事情会有所不同。

      姬宴似乎真的在思考。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奏折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让夏无命生出些许希望。

      然而,下一秒,姬宴的视线却落在了自己被茶水洇湿了一小片的袍角。

      “退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

      “你看,朕的衣裳湿了。”

      夏无命一愣,连忙道:“臣这就唤人……”

      话未说完,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夏无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轻轻一拉,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跌坐下去——

      却没有落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幼安!!!”

      “呵。”姬宴冷笑,他俯首凑到夏无命耳边,吐气如兰:

      “你这时候倒是知道如何唤我了。”

      夏无命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根发热。他下意识地挣扎,却被姬宴的手臂环住了腰身,禁锢在怀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温度,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独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别动。”姬宴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低语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蛊惑。

      “退之,比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繁文缛节和治国大道理,你可知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能博得上头的信任,比能力更为重要?”

      夏无命僵着脖子,不敢回头,只能感觉到姬宴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鬓角。御书房里焚香袅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危险。姬宴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他包围。

      “幼安,这里是御书房。”他声音发紧,试图维持最后的理智。

      “御书房又如何?”姬宴轻笑,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竟缓缓抚上他的侧脸,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这里只有你我。退之,你如此聪明,难道不知,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才是仕途通达的捷径?”

      他的指尖滑到夏无命的下唇,轻轻按了按。

      “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最能取悦我的。”

      姬宴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比一万篇劝谏文章都有用。”

      “还记得我们有多少日子没有相见了吗?”

      姬宴捻着夏无命的下巴,将其扳过来面向自己,有抬起他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

      “看着我的眼睛,你待在山上那么久,那么多的夜里就没有想过我?嗯?”

      一个嗯带着钩子,打着转跑进在夏无命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夏无命愣愣地看着姬宴,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荒谬、惊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鬼使神差一般,在姬宴仿佛胜券在握的注视下,夏无命竟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近在咫尺的,皇帝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姬宴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深沉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捕获了期待已久的猎物。得意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他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低头便要吻下来....

      “皇上。”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太监恭敬而清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室内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曖昧。

      “您先前吩咐,让仔细梳洗调理的那几位‘新进的伶人’,已经都收拾妥当了。看着时辰,您今日可要传唤他们过来……伺候?”

      “伺候”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姬宴感觉到夏无命的身体瞬间僵硬,环在他腰间的力道也松了一瞬。

      “伺候?”夏无命挑挑眉。

      紧接着,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姬宴的脚底急速窜起,瞬间冻结了方才所有的迷乱、悸动和那一点点可笑的羞赧。

      夏无命手掌不由自主地发力,钳住了姬宴的腰肢。

      夏无命凝视着姬宴,肺腑间似乎又有隐痛传来,但这一次,压不过心头骤然升起的滔天怒焰。

      “幼安,你听我...”

      “嘘~”

      夏无命缓缓地,几乎是慢动作一般,从姬宴腿上站了起来。

      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

      他转过身,面对仍坐在龙椅上的姬宴。

      夏无命方才还泛着动容与几分回忆的少年面容,此刻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姬宴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与尴尬。

      夏无命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无比,却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姬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冷的弧度。

      “看来,”夏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御书房里,“陛下今日,已另有‘要事’需‘亲自操劳’。”

      他特意加重了“亲自操劳”四个字。

      “臣,”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礼,仪态恭敬,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寒,“告退。不耽误陛下雅兴。”

      说完,不等姬宴有任何反应,夏无命径直转身,步伐稳定地朝着御书房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退之……”姬宴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竟罕见地透出一丝急促。

      夏无命的脚步在门前顿住,却没有回头。

      “陛下,”他侧过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像裹着冰碴,

      “关于科举改制之事,臣的奏疏已言尽。如何决断,全凭圣心。臣,身体不适,需回府静养几日。”

      话音落下,夏无命伸手,推开了御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

      夏无命环视左右,门外只有恭敬垂首的太监,廊下侍立的宫人,那隐约可能存在的、所谓的“伶人”,都未能让他的步伐有丝毫迟滞。

      夏无命就这样,在姬宴怔然的目送下,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御书房外的长廊光影之中。

      现在御书房内只有满室未散的暖昧气息,一滩早已擦拭干净却似仍有水痕的地面,和一个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只剩懊恼和狼狈的年轻帝王,方才他那恣意妄为的“妖精”气焰在夏无命走过已经荡然无存,。

      以及门外太监那一声迟疑的询问:

      “那什么....皇上……那几位由林大人送来的伶人,还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奸臣的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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