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致前世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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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宴在梦中回到了那一天。
准确地说，那不是梦，是记忆。是深深刻在他灵魂里的，上一世的终局。
狗皇帝！！！！
这三个字不是从谁口中说出的，而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诅咒，是每一道向他投来的目光中淬着的毒。姬宴坐在龙椅上，龙椅冰凉，透过厚重的朝服直抵骨髓。
宫殿空旷得可怕。
曾经百官朝拜的大殿，如今只剩他一人。金碧辉煌的穹顶依然高悬，雕梁画栋依然精致，可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哭喊声、火焰噼啪声，但这些声音被重重宫墙隔绝，传到此处时，只剩模糊的回响。
宫女和太监们早就跑了。金银细软，能拿走的都拿走了。那些拿不走的珍玩玉器，此刻在透过破碎窗棂的烽火映照下，泛着凄凉的光。
半个时辰前，最后几位还愿意留下等死的心腹跪在殿外朝姬宴磕了三个头。
“陛下保重。”姬宴听到。
然后他们提着剑，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那是送死，他们知道，姬宴也知道。但总要有人去送死，总要有人用尸体稍微拖慢叛军踏入这座大殿的脚步。
厮杀声持续了一刻钟，或许更短。
然后停下来了。
血从殿外流进来。雨水很大，冲刷着石阶，将黏稠的暗红冲成淡粉色的溪流，蜿蜒着漫过门槛，在金砖地面上缓缓扩散。一点一点，像某种丑陋的花在绽放。
姬宴看着那些血迹。
即将亡国的皇帝抬眸，望向大殿之外。
人影幢幢。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雨中，火把的光在雨幕中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宫门已经破了，宫墙也破了，叛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却在这最后一道殿门前停了下来。
他们不敢进来。
姬宴忽然想笑。国家亡了，都城破了，皇宫被占了，可这些刀头舔血的叛军，这些敢于弑君篡位的逆贼，站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外，竟然不敢踏进来。
姬宴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恐惧。
不是对他的恐惧，是对这座宫殿的恐惧，对那把龙椅的恐惧，对“皇帝”这两个字所象征的、绵延了数百年的东西的恐惧。
“进来。”
姬宴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叛军骚动了一阵，随后一个身影排众而出。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将军的甲胄，雨水顺着盔檐流下。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重瞳，在火光下显得幽深诡异。
那逆贼踩着血水走进大殿，脚步沉稳，然后在御阶前停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仪周全，声音洪亮，仿佛这还是某个平常的早朝。
姬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何事起奏。”
皇帝用处理日常政务的语气问道，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自己在龙椅上靠得更舒服些。
重瞳的将军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臣曾经闻真龙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今臣幸识龙颜，愿以求真知。”
话说得文绉绉的，意思却很直白。。
姬宴笑了。真正地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觉得这件事确实好笑。
“下去吧。”
皇帝挥挥手，像打发一个说了蠢话的臣子。
将军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反应。他跪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喏。”
最终，他选择了服从，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向殿外走去。甲胄摩擦发出铿锵的声音。
“等等。”
姬宴叫住了他。
将军回头。这是姬宴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脸，他年轻，英挺，眉眼间有三分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重瞳诡异，但眼型，那微微上挑的眼角.....
“退之现在如何。”
姬宴问。他没有问自己会怎么死，没有问对方想要什么，甚至没有问叛军的首领是谁。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将军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讥讽、怜悯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表情。
“呵。”
他轻笑一声。
“陛下可是糊涂了。夏退之在臣攻破您京都三日之前，就被您识破身份，幽禁在您的后宫之内了。”
姬宴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
“您又忘了。”
将军打断他，语气带着残忍一般的耐心：“他在您提着剑准备去找他算账的时候，就已经自戕而亡了。尸体是您亲自命人收殓的，就葬在城西乱葬岗。需要臣带您去看看吗？”
殿外雨声喧嚣。
殿内死一般寂静。
姬宴感到一阵眩晕。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想起来了。最后的最后，有人密报夏无命通敌，证据确凿。他勃然大怒，提着剑去后宫质问。推开那扇门时，只看到夏无命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浸透了青石板。
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苍白得如同素绢。
“……退下吧。”
姬宴闭上了眼睛。
将军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殿。叛军们还在外面等着，等着首领下令，等着冲进来结束这个王朝。
但他们等来的，是火光。
不知从哪里燃起的火，在滂沱大雨中疯狂蔓延。木质结构的大殿是最好的燃料，火焰冲天而起，将雨水都蒸腾成白雾。叛军惊呼着后退，眼睁睁看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在火海中崩塌。
姬宴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火焰舔舐上他的衣角，浓烟充斥肺腑。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夏无命的脸，不是死时苍白的面容，而是很多年前，在后山的槐树下，那个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和他争辩算学问题的少年。
然后，黑暗。
姬宴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跳如擂鼓。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是梦。
不，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呼吸，然后缓缓转过头。
夏无命就睡在旁边。
年轻的官员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因为酒意和熏香的作用，睡得很沉。
姬宴静静地看着他。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用四年时间取得了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然后一点一点，蛀空了整个国家。边关军报被他扣压，忠臣良将被他陷害，国库银两被他中饱私囊。等姬宴终于察觉时，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而最可笑的是，直到最后，姬宴都不愿相信夏无命真的背叛了自己。
所以他提着剑去质问，想听到一个解释，任何解释都好。
却只看到了尸体。
“好热啊。”
睡梦中的夏无命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姬宴身上。
姬宴的身体僵住了。
许久，他才轻轻握住那只手。夏无命的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只手曾经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曾经在星图前认真推演，也曾经....
在那些通敌的信函上签下名字。
“为什么。”
姬宴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前世那个已经死去的夏无命，还是在问身边这个一无所知地熟睡的人。
殿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到时间了。
姬宴轻轻抽出手，起身下床。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一份奏折，是夏无命三日前提交的“入职申请”。
实际上这是夏无命入朝为官的陈情表和初步的政见阐述，其中内容字迹工整，文笔流畅，观点犀利而务实。
但从文笔来看，夏无命这个家伙确实算得上一个良臣了。
姬宴拿起那份奏折，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他走到香炉前，掀开炉盖。里面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他拿起一旁的小银匙，在香灰中拨了拨，挑出几片尚未完全燃尽，带着奇怪木质纹路的香片。
这是南疆进贡的安神香，有助眠之效，但若与米酒同用，会让人意识松弛，易于吐露真言。
姬宴看着那些香片，眼神幽深。
他将香片放回香炉，盖好炉盖，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夏无命还在熟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姬宴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夏无命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一世，”那已经身死一次的帝王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再给你背叛我的机会。”
“但如果你真的只是来救这个国家的……”
他没有说完。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进了这座寂静的宫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姬宴来说，这是他与命运、与过去、与眼前这个人，进行的一场全新博弈的开始。
他站起身，走向衣架，开始更衣。当那身玄色龙袍再次加身时，他脸上所有的柔软和犹豫都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喜怒无常、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
“来人。”
他对着殿外唤道。
门开了，太监躬身而入。
“让御膳房的人把粥熬好。”姬宴说，“还有，等夏大人醒了，告诉他，朕在御书房等他。”
“喏。”
太监退下。
姬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夏无命，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晨光中，这位年轻的皇帝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承受一切的准备。
而夏无命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依然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致前世之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