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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皇帝的第一件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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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的钟声悠长地回荡在宫殿之间,夏无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却在岔路口转向了通往后宫的小径。几名官员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无人敢上前询问。
皇帝单独召见后又被召入后宫,这种殊荣或者说这种风险,不是谁都敢打听的。
引路的太监一言不发,脚步轻得像猫。夏无命跟在后面,心中反复排练着要说的话。
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今日的突然归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可疑。更何况面对的是姬宴,那个心思深沉到连他都算不透的故人。
穿过一道道月门,走过一条条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宫殿前。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众多的守卫,只有几株老梅斜倚墙头,开着零星的白花。
“夏大人请,陛下已在等候。”太监躬身退开。
夏无命脱下朝靴,换上早已备好的软底布鞋,推开虚掩的殿门。
殿内陈设简朴得不像帝王居所。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上面堆满了卷宗和书籍。右侧是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竟真如当年他们在后山野餐时的布置。
姬宴正伏案写字。
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褪去了朝堂上的玄色龙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衫,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深青色带子,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碎发散落颈侧。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夏无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故人执笔的手修长而稳定,腕部微微转动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时而轻盈如游丝,时而凝重如坠石。
姬宴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一滴墨不慎溅出,他蹙了蹙眉,用指尖轻轻拭去,那动作随意自然,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反倒透出一种别样的生动。
熏香从角落的铜炉中袅袅升起,是夏无命熟悉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草木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三年前的许多个夜晚,他们在书院的小屋里彻夜长谈,有同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和以前一样。”
话一出口,夏无命就后悔了。太过亲近,太过随意,不符合君臣之礼。
姬宴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见到夏无命,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不像朝堂上那般莫测,反倒带着几分真实的暖意。
“是啊,和三年之前一样。”
姬宴放下笔,站起身走向塌上小几,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还记得吗,书院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我们常偷偷溜去那里。你总说宫里的点心太甜,我就让御厨做了咸口的,装在食盒里带出去。”
姬宴抬手拾起袖腕给对面的茶碗添上新茶,见半天周围都没有动静,他转头问:
“需要我请你过来吗?”
夏无命跟着走过去,在姬宴对面坐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逃课的午后,躺在草地上看云的日子,争辩着书中道理的夜晚。那时的姬宴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被寄养在宫外身份特殊的皇子;他也不是现在的什么官员,只是个喜欢算学偶尔替人占卜的普通书生。
“那时候你每次都吃得最多。”夏无命忍不住回嘴,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姬宴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这位年轻的独夫在此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为夏无命又斟了一杯酒:“尝尝,还是当年的米酒,你最爱的那种。”
那经过宫人精心炮制的米酒香味醇厚,带着淡淡的甜味。
夏无命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时光仿佛真的倒流了三年。殿内熏香袅袅,气氛温馨得令人昏昏欲睡。有那么一瞬间,夏无命几乎要忘记眼前的人是皇帝,忘记这里是深宫禁苑。
夏无命打量着对面之人,直到现在他才敢细细打量对面那人的眉眼。
他好像瘦了。夏无命心道,片刻后他又暗自摇摇头,偷偷撇了一眼姬宴笔直的肩膀。
应该说是更有劲了。
“所以说,你今天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姬宴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夏无命。
他放下酒杯,感觉到刚才的轻松氛围正在迅速消散。姬宴依旧面带微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双深色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
三年前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时先帝猝然驾崩,朝堂动荡,几位皇子争得你死我活。是夏无命替姬宴谋划,一步步铲除异己,最终将他推上皇位。可就在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夏无命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我以为你会需要时间。”夏无命斟酌着词句,“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我不想.....”
“不想什么?”姬宴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锐利,“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不想背负功臣之名?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
夏无命沉默了。殿内的熏香似乎变得更浓了些,让他有些头晕。他想起今早来这里之前为了壮胆喝的米酒,现在他又喝了几杯,酒意开始上涌。
“我占卜到了一个卦象。”夏无命终于说出口,声音很低。
姬宴挑了挑眉:“你那个从来不准的占卜?”
“这次准了。”夏无命倔强地提高了语调,他抬起头,用那对不知道是委屈,还是被酒气熏得眼角发红的眸子,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三个月前的一个雷雨夜,我例行占卜,得到的卦象显示,夏国将亡。”
说到这里,夏无命刻意顿了顿,看到姬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信,连续占卜了七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最后我翻遍古籍,在一本残卷中找到了一种破局之法。而那个破局的关键,就在你身上。”
姬宴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古籍记载,夏国将亡于一位暴君之手。而那位暴君的性格描述......”
夏无命深吸一口气,“孤僻乖戾,心思难测,年少时曾有一位挚友,后因故决裂。”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熏香升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中。
许久,姬宴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沉,渐渐变得响亮,最后在殿内回荡,笑得他眼角几乎泛起泪花。夏无命愣愣地看着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觉得我是暴君?”姬宴终于止住笑,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润,语气中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不,不是……”
“那么,你觉得朝堂上的滚滚诸公都是奸臣?”
“不,不都是吧……”
“不都是。”姬宴重复着这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般锐利,“那么你呢?”
夏无命感到喉咙发干。姬宴的表情变了,刚才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皇帝的眼神太亮,太锐利,像是要剥开他的皮囊,直窥内心。
“你是奸臣,还是忠臣?你是文官还是武官,是中央的人还是地方的人,是前朝的人,还是我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夏无命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酒意和熏香的双重作用下,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视线也有些模糊。姬宴的脸在眼前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我……”夏无命试图站起来,却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姬宴站起身,绕过小几来到他面前。皇帝俯下身,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夏无命能看清姬宴眼中的每一丝纹路,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回答我,退之。”姬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三年了,我等这个答案等了三年。”
夏无命感到一双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接着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姬宴抱着他走向内室,脚步平稳有力。
“放开......”
“嘘。”姬宴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你累了,该休息了。”
床榻柔软,帷帐低垂。姬宴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夏无命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掌按回枕上。那只手很暖,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温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姬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柔和,“退之,你到底是谁的人?”
熏香的香气弥漫在帷帐之内,混合着姬宴身上淡淡的檀香。夏无命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他感到一只手在轻抚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威严的皇帝。
最后的清醒时刻,夏无命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是你的人……”
然后,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姬宴坐在床边,看着夏无命沉沉睡去的面容,久久没有动弹。殿外的光影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皇帝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夏无命的眉心,那里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
“我知道。”姬宴轻声说,语气复杂难辨。
然后姬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夏无命睡着的侧颜,桌上那宣纸上未写完的字迹静静等待着,墨迹已干。
只有殿内袅袅的熏香,无声地记录着这个午后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试探,和那句在半梦半醒间吐露的真心。
姬宴并没有做太多的动作,待到夏无命睡着之后,他才缓缓起身,摇下床帷的金铃让之前那些埋伏好的人手离开。
“暴君毁于奸臣之手......”那位年轻而又富有手段的皇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庭院陷入深思。
没有人能够知道皇帝的想法,也不应该有人能够知道,毕竟知根知底这种事情,对于皇帝来说是十分危险的。
“退之啊,退之,你可知比起让一个皇帝不再暴戾,可比杀一个传播迷信的臣子要难得多啊。”
姬宴转过头看着那在自己床榻上酣睡的人儿,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