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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往事 心结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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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人鹤发童颜,身形如松,见重黎不语也不再多问,转向天霁行礼,“这位便是霁仙君吧,久仰久仰,重黎承蒙照顾了。”
天霁回了个礼,道:“都说金老宗主修行圆满,羽逝登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传言不可当真,我赫尘如今只是一介游魂,也不是一宗之主了,仙君叫我赫老罢。”赫尘继续道,“我肉身虽死,但魂魄却被我那小儿子放在锁魂器中,迟迟不能归天,方才见到一团白光,心生异动,便施法附身而来,没想竟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便来到了此处。”
“白光?”天霁抬指勾起地上的浮毛,问,“是这个?”
“不错!”赫尘一拍手,“这物正气浩然,浑而天成,也不知是何来头?”
“……猫毛。”
“啊,原来如此!”赫尘道,“此处竟真是恩公所留识海遗迹,苦我多年未曾寻得,没想在弥留之际还如了愿,可叹如今世事变迁,这魔门即便找到我也无力回天了。”
“魔门?”天霁将浮毛收起,道,“金老宗主何出此言,魔门一事还请细说。”
“这还是我赫姓老族长年幼时的故事了……”赫尘望着那尊白虎神像,缓缓道,“一百多年前,还是地宫守阵弟子的老族长日夜看守灭火之战后夺来的火种,机缘下偶遇杀神白虎,巧得一招化火成金,自此金氏才能将这凶悍的火种彻底利用起来,而老族长也教诲后世,勿忘白虎恩义,替西神守好魔门,封印魔气,此为我族修行大事。”
“言下之意,这魔气是一百年前,甚至更早就在金氏了?”
赫尘点点头:“西神在金氏留下这片残余的识海,恐怕就是为了镇压这远古魔气。可惜我金氏一族资质平平,悟性也差,百年来竟无人知晓魔门在何处,守又是怎么个守法,唉,想想这仙盟之首也是借靠他人之物得来,早该弃了!”
“金老宗主这样想,可赫少宗主就不一定了。”天霁道,“他把你的魂魄养在这里,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霁仙君慧眼如炬,存儿还是太过天真。”
赫尘侧过身,道:“不过他确实也找到了魔门入口,还是仙君你间接帮了个忙。”
“我?”天霁颔首,“此话怎讲?”
“仙君夜探地宫那晚,锁魂器中修士生魂得以重归本体,不巧的是这片识海遗迹亦感知仙君身上所携神物,兀自开了结界,仙君走后,存儿也就发现了端倪。”赫尘似在回忆,又道,“重黎当时也在,应该也瞧见了吧?”
重黎依然没说话,一张脸像被冰冻许久,天霁瞥了他一眼,道:“原来金老宗主那晚一直都在锁魂器中,那大典当前夏阳修士受难一事,金老宗主也定清楚来龙去脉了?”
赫尘沉默了一会儿,道:“虽说是存儿和灵月教之间的私人恩怨,但凡事也皆因我而起。”
说着又长叹一口气,“我死前与夏王有个共同的愿望,若世间灵力能重新分配,再无强弱之分,世人会不会过得更好?我二人想先从夏阳开始改变,若能借用火种之力让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能修行,届时散了仙盟,修仙再无四大派系之分,权势之争,岂不太平?且自古魔气靠世间浊气为食,若世道太平,人心宁静,这魔也不会灭了又生,反反夏复驱之不尽......”
“可金老宗主失败了吧。”天霁想听他接下来的话。
“呵呵。”赫尘笑了笑,“存儿并不理解我的想法,最终术式被打断,我性命不保,还白白连累了夏王。后来灵月教的小子千方百计与金氏作对,便造就了如今这副局面。”
“也就是说,金老宗主三年前利用火种施术时被赫存礼打断,肉身被毁,灵魂被关了起来。”天霁问,“那之后夏王被当作傀儡,常生造魂桥,毁青丘地脉,魔气现世横出,这局面老宗主可曾料到?”
“仙君这是在怨我了......”赫尘苦笑,“我早该清楚,天道有他自己的秩序,我等修行又怎么逃得过七情六欲?就像我这小儿子,一门心思光复族耀,坚信仙盟能在金氏的领导下重回荣光,他却不知修仙论道,只要力量不对等,就会有杀戮和掠夺,如果有火种的不是火系,是金氏,那也同样会成为众矢之的。”
赫尘顿了顿,喃喃说道,“众生平等是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修道者总会在各种欲念中堕入深渊,我也曾在黑暗中陷入挣扎......”
“重黎,我对不住你。”赫尘道,“更对不起你爹娘,倘若当初我明白这些道理,你娘也不会......而常生,他也不会在迷途中越走越远,最后彻底迷失了自我。”
天霁问:“金老宗主与常生是旧识?”
赫尘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有点懵:“这......我以为重黎都与你讲了?”
天霁语气平淡:“他已经是哑巴了,赫老与我说罢。”
“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赫尘让自己慢慢陷入另一段回忆,“是火系遗址魔气爆发,被魔气侵蚀的朱雀玄女流亡荒漠,与我那大儿子一见钟情,由此展开的故事。”
这古庙梁斜柱歪,四处都是破洞,但仍似一座坚固的堡垒屹立在这雪境之中。
外面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庙里却宁静安稳,时间缓缓流淌,天霁也沉浸在赫尘徐徐道来的陈年往事之中。
他匆匆看完了这二人不顾世俗目光相爱,却又因这世俗恩怨未能善终的短暂一生。
他能想象,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与人人避之不及的妖女相恋,是如何遭人非议,而二人诞下延续血脉的“罪孽之子”,又是怎样勾起世人对绝对力量的恐惧与贪婪,更由此蔓延出的疯狂恶意。
但天霁没想到的是,当年他和玄一用玄灵珠为重黎治疗,对他体内凤凰神力与魔气根源的一番论证,会在玄女心底埋下种子,不仅间接导致她凤凰血脉暴露于世,还让她对火系,不,是对她亲生儿子的未来,生出了决绝的拼赌之意。
“当年,金氏率领众修士前往火系遗址除魔,玄女用了你爹身上的火种残火短暂觉醒了凤凰神力,虽是除了魔,但也暴露了自己火系玄女的身份。当年金氏风光正盛,但终是处在众口浪尖之上,你爹放弃了继承想与你母子二人归隐,却没想到玄女早在使用残火时便有了主意——”
“她竟瞒了所有人,包括你爹,潜入地宫将火种取出,要让年幼的你融合火种!百年前的火系就因频频与火种融合失败神力失控,致使人世间生灵涂炭,那些个修为道行极高的宗师尚且如此,你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如何能承受?”
赫尘讲着讲着便对着重黎自说自话起来,一番话好似早在脑海中排过数次。
“但话又说回来,这火种本就是火系之物,是火系修行的依仗,没有火种,你继承了这凤凰神力也只能被痛苦的反噬,你娘不愿拔了你灵根让你做个普通凡人,就只能让你和火种融合,至于你最后成魔成神也只能是天命所为了。”
赫尘目光渐渐飘忽,嗫嚅道:“然我金氏当时身为仙盟之首,承载了所有宗门派势的期望,如何能任由这等灭世之力听天看命?”
赫尘几十年来忆起这段往事,无不百感交集五味成杂,他可以对世人坦然地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但在重黎面前,却再难掩饰心中的愧疚与懊悔,他带着些羞愧解释自己左右为难的立场,又艰难地说出这故事最后的结局。
“可恨存儿年幼不懂事,一心只想取回火种,竟使用禁术暗算你娘......你爹抱着你娘隐去了行踪,我只得对世人说他们战后伤治不愈死了,留下的孩子由我金氏看管,自小不习修仙之术,命归不长,这才平息了芸芸众口。”
赫尘像是累极了,一手撑在残破的供桌上,道:“常生本是火系遗址大长老的弟子,一路寻找着玄女的下落,却没想撞见了玄女身死......由此便与存儿结下了世仇。”
“重黎,我知道常生怎么与你说的,但你心中应明了,这悲剧绝非存儿一人促成,即便玄女还活着,只要这世道仍是如此,火系一族的命运就会崎岖难走,你爹娘——”
“我爹娘。”
一直沉默的重黎开了口,“我爹娘,不是什么贵族世家前途无量的大公子,也不是什么火族玄女、妖女,于我而言,他们只是生我的人,也是离开我的人,离开我是他们的选择,我无意将他们的悲剧硬加在谁身上,金老宗主可不必多言。”
赫尘似乎习惯了重黎的冷淡,但心中仍苦涩万分:“若我告诉你,他们的离开正是为了你呢?因你不光继承了你娘的凤凰血脉,也将她身上侵入的魔气也吸入体内,她必须要去根除了那魔,你才能平安地活下来!”
赫尘见重黎神情愈发难看,不禁着急:“我之所言句句属实,霁仙君可作证,你那时不到半岁,日夜被体内的凤凰神力和魔气侵扰,命不久矣!是霁仙君和玄一道长寻出这条生路,冲儿和狄秋他们才......他们不得不去啊!”
重黎覆满冰霜的脸微微松动,可瞬间又变成无力的冷漠,这些微小神情一个不漏的被天霁看在眼里。
虽然不合时宜,但天霁再一次被他的成长所触动,而那或许是因为自己,重黎才一次又一次的蜕变。
但曾经的他感受不到,不论是在二人朝夕相处的凌烟阁,还是在生死患难的冥界,亦或于瀛洲闻着江风醉赏烟火,在青丘幻境中隐隐触及前尘,在这些时刻,天霁总还觉得重黎是个小孩儿,还是刚上山那会儿,脆弱敏感却又坚韧倔强的厌世小少爷。
小少爷愤世嫉俗的模样隐去,换上了对自己仰慕与依赖的天真,再到如今天真散去,冷峻中夹杂着某种要将人吞吃入腹的狠厉,天霁似乎渐渐明白了重黎的心结所在。
“金老宗主,别的不多说,这火种金氏用了一百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天霁转移了话题,道,“现在是你这小儿子不给,还要拉人去对付灵月教,你看看怎么办吧。”
赫尘道:“其实我也曾托丘叔飞书给重黎,心中有意将火种归还,不过我也存了私心,想着火种施术后再来融合,这样重黎也不必一人承担火种全部的神力了。”
“金老宗主,四大派系渊源已久,这火种真正的威力与面貌,岂是外人能琢磨透的?”
“我也只想一试,失败了也无悔了。”
赫尘此前一口气吐出心中所想,现在落得一身轻,转向重黎道,“我知你早就发现火种所在,但你要等存儿将火种亲手奉上,那是万万不能了,你自己去拿罢,若是担心金氏存亡,这念头再不必有了。”
重黎沉默。
天霁打破了沉默,问:“赫老,你且同我说说这火种在何处?”
“仙君糊涂,不是已经随着白虎的指引寻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还未完,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忽地从四面传来,三人灵魂的形态竟开始飘飘摇摇忽明忽暗。
“不好!锁魂器有异,西神识海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