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来人》田火的野

5、太平间里的旧事 他的符纸不

　　今日晴好，太阳半升，人间就已一片清明。

　　杜云出悄然走过人群，清洌洌的空气带来人间的烟火味。

　　他闻见清晨早起摆摊的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气把空气晕染出湿润，喷香的味道相当接地气。

　　肉包子里面放了葱，他无厘头地想到。

　　近距离地接触人烟，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好像习惯于黑夜的猫被人乍然拎到了阳光下，迎接众人惊叹的目光。

　　但他也是要吃饭的，只是有些怪。

　　他喜欢黄昏下欣赏人间的温情，但真的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又不大自在，颇有些叶公好龙的意味。

　　清晨的空气被肉包子蒸出了点暖意，呼吸间一丝一缕未被侵染的凉气就格外明显，让人格外清醒却又沉醉于某一刻的美好。

　　将包子递给他，连帽卫衣下，青年看不清面庞，老板也没在意，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年轻人会用现金支付的已经很少了。他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却听见青年清冽的嗓音：“不用找了。”

　　很好听的声音，但他不打算占谁的便宜，自抽屉里埋头找那几个硬币。等到抬头看去，人已经走远了。

　　他不习惯接受谁的善意，也无所谓谁的恶意。因此，他在人间也很少留下痕迹，像是城市里徘徊的幽灵。

　　他只是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下一步，难得的时光可以让他好好思量。

　　他可以重新找人买张黑票，离开这座城市。但事到如今，该来的人应该已经到了，火车站那里应当有人盯着，这么做风险很大，那些人可能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可以再找个不记名的旅馆呆上一阵子，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在什么时候找上来。

　　或者，他的前男友提示他，可以假死金蝉脱壳，但该怎么让那些人以为自己死了呢。

　　其实不难，只要有人去领了那1个亿的奖金，一切就平静了。

　　虽然那些人是因为秦观的死亡，要将他杀死。但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和男人的死亡有关联。就连警察也只是询问了几句，就松松放过了他。

　　他只是碰巧是秦观的任务目标罢了。

　　但杀手不讲道理。或者说，那些高层只是需要有人为秦观的死亡买单，以作交代。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将自己的嫌疑转移给他人就可以全身而退。那只不过是多杀一个人的事。反正他本来就事任务目标不是吗？

　　但无论怎么做，他都需要钱。直觉告诉他，信用卡和手机已经不能再用了，他在2天前就已经把银行卡里大部分钱取了出来，存放在秦观公寓的保险箱里，密码只有他和死人知道。

　　但秦观的公寓他是不敢再去的，无论是寻找线索还是祭奠，杀手肯定会光顾那里。

　　他前天临走前只带走了一小部分，在他刚刚离开的出租屋里，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回去。

　　他还有最后一笔钱，是在秦观死后接的最后一单，目标是个病人。他在解决完人之后，顺带将佣金塞进了医院太平间的冰柜缝隙里。那里成天都不会有人停留，更别说细看。

　　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偷偷前往医院，将那笔钱取出来，但是……他心里有点发毛……

　　杜云出咬了一大口肉包子，里面果然放了不少小香葱，又鲜又香，老板人实在，一口下去全是馅儿，还有油汁缓缓滴落，鲜嫩可口。

　　暖呼呼的肉包子暂时驱散了心底的一丝异样，他决定往医院走。

　　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小暖，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探进了裤兜里——他拿钱的时候好像没太注意……

　　悄悄地捏过纸币，触感都不太对，直到手指触到了松松软软的兜底，他蓦地一怔，手指捏住取出来，他看见指尖上一小把黑灰，他问曲子坤要的符纸，不见了……

　　内心一瞬间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应该质疑自己前往医院的决定是否英明，还是应该吐槽这一块钱十个的鬼画符。应该相信哪一个才能够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智障？

　　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会，若无其事地往医院走去。

　　现在早上七点都不到，偌大的医院可能连医生都尚在家中，人声寥寥，太平间更是寂静到了可怕。

　　市医院的太平间位于地下一层，有升降式电梯可以直达。与空旷安静的空间相比，电梯到站发出的“盯——”的声音都刺耳到让人心惊。

　　暗沉沉的灯光下，台上一句句盖着白布的隆起，像在静默地等待。

　　杜云出感到有点不适。他并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也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谈，但他认为死去的人就应当安安静静的，不能给在世的他平添麻烦，那样不好。

　　他只是忽而想起那张消失的符，兜里的灰烬，还有曲子坤的傻脸，在心头徘徊不去。

　　他努力让自己停下疑神疑鬼的思考，转向其他的什么，比如那个大前天被他杀死的病人，比如秦观……

　　三天前，在他了结了前男友的姓名后，当天他接到一个急单。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接下的，也许是需要做一些事情度过心理的忧伤期，也许是优厚的酬金，又也许是对方保证，这人就差一口气了，便宜至极……

　　他在那天晚上离开住所，雇主十分爽快，一见面就付清了全款，只要求第二天听到病人的死讯。离开之后，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会，独自穿过繁华的街道。

　　城市的喧嚷让他觉得茫然，他应该去做任务，但是结束之后呢？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住处了。

　　天空中传来巨大的礼花炸声，行人纷纷驻足惊叹于浪漫的一刻，但一切好像和他无关——他今天才埋葬了他的浪漫，回归了黑暗。

　　他只是抬起眼帘，寂寂地扫了一眼大屏幕上流行乐衬托下的明星。他们都是明日新星，永远光鲜亮丽。而他早就熄灭了，像城市里被人忘却的阴暗角落。直到黑暗扑上来，你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新进的任务目标有着和雇主相似的面孔，只在年龄上略大了些。他久违地想起家人这种东西，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

　　他也有过亲人。他的父母或许是爱他的，但他们死在他1岁多的时候，那会他独自呆在舅舅家里逃过一劫。后来他回到家中，案发现场只留下一个刃的标志。而他作为遗产的副产品被舅舅收养。

　　至于他的第二代亲人——舅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真不好说了。8岁的时候，他在舅舅家发现了同款刃的标志。

　　那是刃组织与目标铭牌相对应的标志，意味着此人光顾过该组织的生意。他在幼年时候就对那几个标志影响深刻，因此当从秦观身上翻出那个目标铭牌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真是可悲的经历。

　　但他其实没什么感觉。据说很爱他的父母，他连他们的样貌都不记得，更别提感情。即使他们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可能也不会比陌生人好一点。

　　他在舅舅家被冷遇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父母站出来，也不可能站出来，习惯了独立，有些东西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13岁他杀死了舅舅一家，祭奠了自己浅薄的亲情。由此踏上了杀手的道路。

　　他的舅舅真的是很奇怪的人。在他1岁的时候，明明可以放他在家里随着父母一起丧命，可他不干，最后丧命在他的手里。

　　他曾经对他好过，但在父母死后，就慢慢变了脸。一边挥霍着他父母的遗产，一边不肯正视他做过的恶事，也同样地回避着他这个外甥。

　　等到他们死后，他才发现，失去家人好像和拥有家人，原来没什么两样。

　　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他像浮萍飘荡在水上。

　　直到两年前，在C城，他遇见了秦观……

　　太平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冰冷的气流无知无觉地划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令他神情紧绷。

　　太平间里距离他3天前路过的时候，尸体好像少了许多，但杜云出不在意，他只想尽快找到他窝藏赃物的地点，取出票子，快速离开，全程可能花费不到两分钟。

　　介于之前在太平间产生的幻听，他的速度还能更快。

　　杜云出来到冰柜的缝隙前，纤细的手指伸进窄窄的缝隙，但依旧有点勉强。

　　该死，他该从楼上先取个镊子来的。

　　他眯着眼睛，往缝隙里看，里面黑乎乎的，只见到好像有纸币的一角。

　　那满满的一卷纸币，被他的手指用力推得太深，现在挖出来有点困难，他不得不多花点功夫在这。

　　终于，经过不懈的努力，他的手指从上面抵住了纸币，他嘴角微微勾起，用力摁着往外排。

　　粉色的钞票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他松了口气，抽出手指，直接捏着露出来的部分往外拉。

　　他愉快地把钱抽出来，里面的纸币在前面被抽出来以后，一张带一张地从里面拉出，像是抽餐巾纸似的。即使不是很在意钱财，眼前的一幕仍不免令杜云出感到愉悦。

　　从上之下，取出9卷纸币后，杜云出尝试着抽出最底下的一卷。

　　到了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卡住缝隙了，纸币的抽出越发顺畅，他马上就可以取完离开了。

　　思及此处，他加快了速度。忽而眼前一花，粉色大钞中好像出现了一张淡绿色的。

　　杜云出一下子顿住了，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见纸币上巨大的数额，那是一张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