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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里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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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成为”诺亚子爵的那个时候,凯莉便是从妓院停尸间里把里昂带回来。
那一天,贝宫来的使者还在睡觉。
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去,马蹄声快速略过村庄。
“吁——”
骑兵队伍停在树林里,其中两个士兵跳下马,快速隐入山雾之中。没多久,他们便飞奔回来。
“子爵阁下,那些鸡都在院子里睡着,厨房有厨子醒着在做饭。”
“看院子的呢?”
“有狗,但是没看到人。”
凯莉伸手,等待其他人就位。其中一个侦查兵架起弓,另一个走到雾比较稀薄的地方拿着望远镜看各方面的情况。其他原本还在休整的士兵已经骑在马背上一点点包抄小院。然而人马不多,雾还没散去只能形成一个类似扇形的站位。到达可见的最远距离后,每个士兵都抬手做起与凯莉相同的动作,待最后一个就位轻微变化手势角度传回凯莉方向。而在原地的望远镜士兵一直观察小院的情况,一旦有什么情况立刻报告给凯莉。
两边人马都到位。凯莉下令放箭,插着肉块的弓箭飞到院子附近。没多久,犬吠声惊动了屋内的打手。一个打手率先出来查看。走到较远的位置时,凯莉发出进攻的手势,两边蓄势待发的士兵立刻往马腹处踢,以近乎相同的时刻冲了过去。离打手最近的那个,骑着马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而离狗近的那个打着配合将那只扑过去的狗一刀剁了。剩下的几个士兵迅速冲进院子里,把院子每个出入口堵死后,进入每个房间把里面的人都揪了出来。
凯莉带着侦查兵跟上,抽出长剑冲到睡着鸡的院子里。鸡本就睡得不安稳,几声犬吠和马蹄后都醒了过来。
“这里除了你们几个,还有其他人吗?”凯莉想低头看着鸡,但是她们都裸着身子抱在一起,“都转过去。”士兵们没有犹豫,立即照做。凯莉继续吩咐侦查兵,“去给她们找些衣服。”
“你们是谁!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撑腰吗?”
打手被士兵一脚踩着,但是他还嚣张地嚷嚷。另一个打手从房间里被逮住压了出来,但是他很不老实,一直在挣扎。士兵也不客气,一抬脚,硬邦邦的盔甲撞到他肚子里,把胃里的酸水都踹出来。而厨子倒是安安静静地被压了出来。
三人被绑到一起。
“你们……”凯莉刚想恐吓,但是眼珠子一转,有了更好的主意,索性摘下头盔,“你们是做什么的?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刚好路过,一靠近,你家的狗就开始叫了。你们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咋咋呼呼的那个打手精准下套,“鸡院而已,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是合法的营生。”
凯莉装作听不懂:“所以你们多少钱?”说着,还往下扫了几眼。
被扫的那个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炸毛了一般吼叫着:“当然不是我!是那几个母猪!”
凯莉继续装作听不懂,指着那几只鸡:“那几个?太脏了,不穿衣服,身上的毒气都没有衬衣吸收。你看啊……”说着手摸到打手衣服里,“你这衣服脏兮兮的,一定吸收了不少毒气。你一定很干净吧。”
恶心的气味一直熏着凯莉,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手背上的盔甲跳来跳去。凯莉强忍着恶心继续游走,直到摸到两个球,狠狠地掐了一把。
“哦!”
惨叫声吓飞了不少小鸟。
“不过,你这货色,太次了。还不如我自己的货。”凯莉用手绢擦了擦手,指着一个士兵,勾了勾手指。士兵走到凯莉身边,被她一把抱住。
“原来阁下喜欢男人。”另一个打手还算机灵,开始打探凯莉的口风,“你不如把我放了。我们老板那儿货很多,不像我们这就两三个病秧子……”
“病秧子?你们三个是病秧子?”
“不是,我说的是那几头母猪。”
“母猪没意思。”
凯莉的兴趣在头盔中,士兵带着头盔看不到脸,但是凯莉有节奏地敲击,压迫感满满。
“是是是,母猪没意思,有意思的东西都不在这。”那个打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们这只是我们老板经营的大妓院停尸间罢了。哪头猪身上长红斑或者生病,就会被拖到这里,等她好了,再拖回去。好不了,我们便把她埋了。你说是吧……”另一个打手还在痛苦中徜徉,他只好踢了踢隔壁的厨子,“你说是吧,里昂。”
“对对……”
那个被叫做里昂的厨子有些唯唯诺诺,像是被打怕了。
“兰妮!”
院子中的一只鸡惊呼,引得这边所有人的注意。里昂听到后站起身。士兵们以为他要反抗,一脚踢到了他小腿处。里昂直接摔倒在地。
“阁下,阁下!”里昂吃了一嘴的土,嘴里还在唠唠叨叨着,“请阁下救救兰妮……兰妮已经病了三天了……”
“来。”
凯莉点了点刚被抱住的士兵,又点了点里昂。士兵拎起里昂,摁着他跟在凯莉身后。
“谁是兰妮?”
听到声音后,那几个鸡有点恐慌,但是还是把视线让了出来——刚刚被围住的姑娘此刻闭着眼睛昏厥了过去,脸上因为发着烧显得红红的。
“她怎么了?”
“她生病了,一直在发热。那些村民还觉得她白皙红润,老是要她……”
“没有医生吗?”
“有啊,就是里昂。”一只鸡指了指被押着的里昂,“里昂就是医生。”
“你不是厨子吗?”
里昂挺直了佝偻的身躯:“阁下请允许我先把草药做好,给兰妮喝下,然后再向您解释。”
凯莉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厨子医生。
“当然。”
安顿好了几只鸡进屋,凯莉便叫刚刚那个被她轻薄的士兵出去。
“阁下有什么吩咐?”
“哈里森,你母亲好像没有同意你的行动申请。”
闻言,哈里森乖乖掀开面罩:“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不觉得,士兵们都太照顾你了吗?”
“有吗?我觉得我表现得非常完美。”
“嗯,是士兵们表现得不是非常完美。”凯莉身体倾斜靠近哈里森,“我刚刚在那人面前和你演戏,他们都很明显想做些什么。你说,他们想做什么?”
“把我们拆开?”
哈里森也大概懂,动作幅度很大地往凯莉脸上靠。远远看去,两人像亲在一起。
“你说我们这样装多久他们才会信我们是一对儿?”
呼出的空气像是代替他们的嘴唇互相缠绵。
“那再贴一会儿?”
“可是我都不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等下要是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答呢……”
“怎么,殿下不留着给自己新婚夜的丈夫?”
“要是穿帮了,那可能活不到新婚夜。”
“那殿下介意我今日吃了洋葱吗?”
“这么巧,我也吃了洋葱。”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笑了笑。
“少爷跟那个人……”
士兵们压低着声音互相打着眼色。他们还在看着那两个打手,但是心思早就飞到凯莉那边了。
“没想到啊,少爷喜欢男人。”
“你说少爷有没有喜欢过我?”
“你想得太多了。估计他年纪小,却能容纳少爷的尺寸,让少爷流连。”
“你又知道那么多?”
“你不知道吗?他可是夫人的贵客,住城堡的。”
“你少凭空捏造谣言。之前训练的时候,他身体小小的,但是长剑使得不错。他们两个,谁追随谁不一定呢。”
“你这么有想法,好,就你了,去打探一下他们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知道他们的事情,又不是我感兴趣。”
“一百莱兹,赌不赌?少爷是进入的那个,我赢。那个人是进入的那个,你赢。”
“好,赌就赌。都下注,就我们两个多没意思,每个人都一百,来不来?”
士兵们闹哄哄的,一不留神,打手们脚底抹油溜走了。凯莉回来的时候,被气得不行。
你家的好士兵!
哈里森心虚地把面罩放了下来。凯莉更生气了。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士兵们支支吾吾没有一个正面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说,让我也笑一下。”
凯莉还想逼迫他们,可士兵们还是不肯回答。虽然还想发火,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立刻摸清楚这个乡村小鸡院是隶属于谁的地方。
“各位都是精锐的骑士。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谢谢。”
深呼吸几口强行平复了一下心情,凯莉进屋坐到稻草床边想盘问那几个鸡,但是现在有一只生病了,就算再怎么心急也不好逼太紧,显得没有人情味。
“里昂先生,她怎么样了?”凯莉决定以兰妮的病情作为切入口,“她得了什么病?”
里昂抱着兰妮喂药,听到她的提问,仅仅只是撇了她一眼,便继续他手上的事情。凯莉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或许感觉凯莉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思索了一下才决定回答:“她就是普通的发热,身体降温了就好了。”
凯莉想上手摸一下,但是被里昂巧妙的身形躲开了。
“阁下还是不要碰的好,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他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让凯莉感到不快:这人怎么回事?话不好好说清楚就语言攻击。
“那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她生了什么病?”
“红梅病。”
隔壁的小鸡代替里昂回答,但是这一举动恰恰引起里昂的愤怒。
“不!这不是红梅病!”里昂激动地怒吼,“她的红梅病早就被我治好很多年了!”
凯莉第一次听说红梅病,睁着大大的眼睛投向跟着一起进来的哈里森。哈里森也摇头:他也不知道。
在他们身边的士兵看这两位尊贵的小大人一脸懵懂,小声解释了一下:“红梅病就是身上会长红色斑点的病,一般都是和不干净的人有过来往。”
虽然说是小声解释,但是逼仄的空间,随便一句话都会被在场所有人收入耳内。里昂第一个受到刺激一样,出来嚷嚷。
“听到了吗?我高贵的大人,”里昂突然很悲痛,抱着兰妮,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听到了就快滚吧。请你不要再回来了,夏利夏宾他们两兄弟一定会回来找你寻仇的。”
“夏利夏宾?”
凯莉挑眉。
“大人,你就走吧……请你不要再回来了。”
里昂抱着兰妮死死不松手,动作有些诡异。好像怀里的不是人了。凯莉想分开他们,但是他情绪激动又动来动去。
“里昂,兰妮生病了需要好的休息环境,你把她放下来吧。”
“我请你离开这儿!”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刚给她喂食了草药,你这一颠簸,她都要吐了!”
“你们这些大人物,能不能离开我们这些肮脏老鼠的窝啊!”
完全无法沟通。
本来凯莉的情绪就在爆发边缘,现在被他如此对待,也在一点点被引爆。她紧紧捏住大腿上的盔甲,划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旁边那个小鸡发现了不对劲,趁着里昂全身心敌对凯莉的时候,探查了一下兰妮。
“里昂,放手吧,她已经走了。”
此话一出,还在对峙的双方像是被定身了一般。
凯莉像是被打了一闷棍。明明这人刚刚还活着的,就这么一个来回她便没有生命的迹象。
“不……不……”
里昂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般,悲伤的情绪冲垮了被虫蚁长期啃食的水坝,难过的泪水落入伊甸园的花圃。
小鸡也难以释怀,眼眶里泪花打转:“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去不了天堂。我们是不洁之人,我们只能去往地狱。亲爱的死神啊,请你带她走的时候多多照拂她……希望她在地狱时,能没那么痛苦……不,地狱哪有人间痛苦……”
凯莉第一次见证了死神镰刀的降临,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些人们真挚的情感。
应该是真挚的吧?他们哭得……好伤心。
泪意悄悄爬上了眼角,心灵的窗户蒙上雾光。
这是什么感觉?
凯莉有些被吓到了,就像老鼠遇见狮子,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落荒而逃。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感到难过吗?父亲要是离去,哥哥姐姐们会伤心吗?
凯莉快速离开了房间,走到外面的草原上,像是即将窒息的鱼苗回到了大海里,
太阳的光辉洒落大地,冰凉的水雾一点点散去。山谷远处,潺潺流水送来了一声声悠扬婉转的鸟鸣。
“凯蒂……”
“哈里森,我很难过。”凯莉抹着打转的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我看着她们,我感觉非常痛苦。明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
哈里森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一点点倾听她的陈述。
“我其实只是感动吧?感动于他们之间那最真挚的情感。不对,不是感动……”凯莉喃喃说着,像是在和哈里森说话,又想起对着自己说,“是害怕吧?对,一定是害怕。我想活着。我看了死神的镰刀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我害怕了。所以,我害怕了……”
真的是害怕吗……
不安的凯莉嘴巴终于停了下来。
是因为害怕吗?面对死亡,我什么时候害怕了?是扔掉香水瓶子的那一天?是砸烂鱼头、冲洗血污的那一夜?还是奋起反抗后才发现自己手上染血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害怕,不是吗?那这一刻我又为什么害怕?
“对不起,哈里森。我就是……就是非常难过。那种感觉好像快要把我淹死了。”
“别担心,殿下。我在你身边。”
凯莉感激地看着哈里森,她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身上的盔甲真的太笨重了。或许以后再给他补上。
再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凯莉带着哈里森回到屋子内。屋内,里昂还抱着兰妮的身体。
“她会去天堂的。”凯莉有些胆怯,但是还是决定勇敢地说出她想说的话,“天使会为她梳顺那柔软的长发;鸟儿会为她歌唱那温柔的颂歌。会有无数的水果与美酒供她享用,会有无数的快乐与满足让她感受。”
“谢谢您的祝词。但是您为什么认为我们这种人会上天堂?”
凯莉有些慌,她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会不会她认为美好的祝词在他们眼里是讽刺的言语。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想,她并不想做这份职业不是吗?”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讲话。
“她做这份工作是迫于无奈,怎么会是肮脏的?肮脏的难道不是逼迫她这件事的人吗?”
里昂抱着兰妮轻轻摇晃,那个幅度跟哄孩子睡觉差不多。听到她的回答,虽然没之前那么激动,但是语气依旧不善:“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哟,究竟想做什么?活着要她招揽有钱的客人,生病了要她招揽没钱的客人。现在她已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还想让她服侍你?”
刚刚那一进出房子,凯莉已经处理好情绪:里昂对贵族不满,不是对自己不满。理清楚这件事,他再怎么激怒她也没用。
“我希望你为我们带路。”
听到凯莉的要求,里昂才正式抬眸看向她。
“带你们去哪里。”
“带我们去凶手那儿。”凯莉的气场非常强,“那个非要让她接客导致生病的那个罪魁祸首。”
“在拉美王国,鸡院是合法的。那个人让她接客也是合法的。”
“那就违法呗。”凯莉笑了笑,“多大点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