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酿奇缘》北飘

9、第九章 托梦（2）

　　笃竹收回视线，对章昭理道：“道长言重了。此次地动，众乐寺也感震颤，好在幅度不大，也未引发山上落石土崩。魏知县寻来求助，僧众才知仙缘县又遭大难。贫僧因此想起些往事来，不自觉便也多看了两眼。菩萨渡众，岂会计较虚礼。众乐寺建于数百年前，起先也不叫这名字，叫什么名，贫僧没找到过记载，倒是听说过一则传闻——众乐寺，也曾毁于百年前金粟山那场大乱。不知章道长是否听过这场灾祸？”

　　章昭理闻言点头，神情瞬间肃然。

　　“关于这场祸乱，贫僧也知之甚少，只知道祸乱之后，人们四散奔逃，背井离乡，仙缘县成了空荡荡的鬼城。只是逃的人再多，总有人是逃不了的。章道长可曾留心，此地居民壮年人少，老病居多。”

　　章昭理微微皱眉，“这倒未曾……”

　　“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荒芜之年存活艰难，或自愿或被迫，总归留在此地的难有自保之力。众乐寺庙宇虽毁，僧众佛心不灭。前代住持如镜等人，知以自己微薄之力，难助众生得救，遂下山广结善缘，四处筹集钱财，历经种种磨难，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却未选择在富裕之处另立门户，而是在这独乐山上重建众乐寺。之后百年，众乐寺收留贫病之人，每逢灾祸，也常作仙缘乡民避难之所，延续至今。”

　　“如此事迹，竟只是传闻吗？”章昭理疑道。

　　笃竹叹道：“贫僧在众乐寺数十年，翻阅过寺内所有典籍册子，确实未曾见过详细记载，只是听寺里一些已经过世的老僧说过，他们所得也是听来，想来当初如镜住持并不叫人记载此事，却有人口耳相传。”

　　“笃竹大师。章道长。”章昭理正自思索，忽听魏明声音在门口响起。

　　笃竹见魏明进来，同魏明打过招呼，便说时近正午，寺内煮饭熬药人手不足，需得帮手，先行离开，让他二人自己说话。

　　“章道长……章道长！”魏明又叫两声，章昭理才回过神来，魏明皱着眉道：“道长思虑甚重，是否又发现此次灾祸极为不妥之处？”

　　“哦，不是，只是听了住持方才一席话，实觉自己不能再担‘道长’此等虚名。”

　　“此话怎讲？”

　　“在下师出劳山，也算名门，自恃有些道行，但道观济贫甚多，香火却不足供，最后竟致破产，只得解散。在下二十岁上下便独自出来讨生活，十几年来四处游历修行，做的多是无聊玩乐之事，偶尔才做些善事，胸无大志，慈悲心也嫌不足，道门道号更是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还叫人称什么‘道长’，好不知羞！”

　　魏明见章昭理一脸愤慨，轻咳一声，说：“那道长……章兄，怎的当日救难，不早言明，弄得大伙‘道长’长‘道长’短的叫来叫去，现下还要叫你‘大罗神仙’……”

　　章昭理听见“神仙”二字更觉窘迫，“当日情急，救命要紧，何来闲工夫言明此事，又有何必要费这时间改个称呼……”

　　“那，章兄自己也说，只是个称呼，又何必如此介怀，救人之心，解困之力，章兄都值得如此敬意。”魏明正色道，语气十足诚恳。“话说回来，章兄，前两日在下同衙门的人回县里挖掘时，曾去过城南荒地，见那地竟都裂开，缝隙深处都是树根，一直延伸到金粟山顶，那些难不成是那桂花树的树根？章兄这几日探查，可有查到什么？”

　　章昭理点了点头，“在下这几日确实探得些要紧之事，要同你仔细说明，打听到县民都来此处避难，就立马过来找你了。”

　　魏明见章昭理神情一下变得十分紧张，刚刚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他听完章昭理的一番话，更是一时难以决断。

　　二人在菩萨站像前对立片刻，那方才为章昭理引路的小和尚又走了进来，对二人颔首道：“魏知县，章道长，午时已至，寺里已备下斋饭，请二位用餐。现今吃饭人多，还请二位移驾斋堂稍坐等候。”

　　魏明对小和尚回礼，“烦请小师父带路，请章兄先去斋堂。”

　　小和尚抬首望向章昭理，“章道长请。”

　　“多谢多谢。魏知县不一起么？”章昭理朝小和尚抱拳，转头问魏明道。

　　“县民众多，尚有许多难走动的，须得送饭才行。寺僧繁忙，在下理应帮衬才是。”

　　“既是如此，章某又岂可得此优待。魏知县可愿让我同去帮忙？”小和尚来回瞧着说话的两人，见魏明应允，便领着二人往厨房去了，到得厨房，又被众师兄撵去斋堂。

　　章昭理同魏明来回往返于厨房和寺内各处，被叫了几声“道长”、几声“仙人”，倒也懒得数，更难得解释。

　　从观音阁往后有一处亭台，一所院子，院子左右各有两间殿宇，亭台院落安置了不少县民，殿宇也应用尽用。西侧是居士寮房，伤者病患几乎都在此处，章昭理看过众人伤情，也叹僧人医术精湛。东侧有禅房和僧人寮房，房间不够，连禅房也被收拾出来供人疗养暂住。

　　“没想到这众乐寺竟如此宽敞，殿与阁之间院落都大，住房四合也围出个院子来，住房还都不小。真不知当初如镜高僧历经多少艰难，才能建成这样一座寺庙。”章昭理端着载有饭菜的木盘，边走边叹。

　　魏明也端着木盘，盘中除了饭菜，还有一碗热粥，“方才章兄所说，听了笃竹大师的一席话，指的就是如镜高僧的传奇么？在下来仙缘之后确也听过不少。”

　　“哦，魏知县到任后常到这众乐寺来么？”

　　“那倒没有，在下来仙缘县不过几个月，除了在此听说的，还从县民那听来一些。建这寺庙要筹的钱不是一般多，有说是外地富商资助，也有说是官方主持修建，甚至有人说，建庙是皇家授意的。”魏明摇了摇头，“在下遍阅群书，从没见过相关史料，笃竹大师也说寺里没有记载。说来也怪，自百年前金粟山大乱之后，不光仙缘县，其他地方的光景也较之前更差，良田匮乏，妖物四起。艰难时期人多信佛，凋敝之年仍能富足有余的有权有钱之人，保不准会更信一些，如此一来，建寺的钱财兴许就有了着落。”

　　二人说着来到一间简陋的禅房门外，魏明轻敲两下房门，叫了声“会心”，听到里边应声才同章昭理一块进去。

　　魏明将桌案搬到房间中央，示意章昭理将饭菜放在案上，又走到床边将会心扶起，待会心与走过来的章昭理对上视线，才对会心道：“这位是章昭理，章兄，地动之时蒙他出手相救，我和南主簿他们才能逃过一劫，他还斩杀了许多妖物，救县民于危难之中。”

　　会心看着章昭理身上的墨绿道袍，看了眼他身后背负的长剑，对章昭理轻轻点头，“多谢章侠士相助。”

　　这声“侠士”叫得十分自然，章昭理准备好的“莫叫道长”的说辞没了用处。他自谦两句，转头去看魏明，捕捉到魏明脸上一闪而过的浅笑。

　　“这是会心，是与在下自幼相伴的好友，地动时为护县民受了重伤。”

　　章昭理对会心点头，露出敬佩神情。会心想朝人摆手，但抬手便疼，改对人笑笑，“章侠士莫听大人说的，小人只是自幼陪侍大人的书童，武力低微，才受此重伤。”

　　魏明抿抿嘴，转头去布桌上的饭菜。章昭理瞧着魏明变了几变的脸色，颇觉有趣，说：“会心兄弟大勇大义，若能相交，夫复何求啊。”

　　“章侠士谬赞，仙缘勇毅之人实多，受伤的不止小人一人。小人若能与章侠士相交，才真是爽快。”

　　“好了。闲话闲时再叙。先吃饭吧。”章昭理依言坐到案边，魏明则端了碗粥坐到床边。

　　会心见那勺子不由分说又递到自己唇边，飞快地瞥了一眼章昭理，见章昭理只顾低头吃饭，才安下心来吃粥。

　　那碗粥被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南岭和易山各自端了饭菜进来，魏明向章昭理介绍两人。二人同章昭理打过招呼，又从角落里搬来一张矮桌，同房间中央那张拼在一起，才放下饭菜齐齐走到会心床边，笑说会心总算醒了。

　　魏明将瓷碗放在床头，起身同二人到案边坐下，“先吃饭。章兄今日过来是有要事相商，待吃过饭再与你二人细说。”

　　南岭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递给魏明，垂头丧气地说：“大人您看，挖了半天只找到这么点还算齐整的库银。粮仓存粮本来就少，塌了更拾不起来，农田是众乐寺的赐田，借的粮食等收成了再还就是，但是这些天医药、劳苦、借住的钱，光靠种的那点粮和这点银子可不够。”

　　魏明看了眼袋中的碎银和两块完整的银锭子，说：“再挖挖吧。等赈灾的钱下来，应该能补上一些。”

　　章昭理闻言忍不住问：“仙缘县的农田，竟是归属于众乐寺的吗，还是赐田？”

　　“没错。”魏明答道。

　　“这又从何说起？”章昭理问。

　　魏明又答：“百年以前，县里的田还都归属大户，金粟山大乱之后，大户纷纷逃走，田也没人管了。捐税没少，仙缘县的土地却越发贫瘠，收成不好，人口也少，生意难做，好些人都活不下去。”

　　章昭理听得皱眉，魏明接着说道：“后来众乐寺建成，不知其中有何弯绕，仙缘县的土地一夕之间被收作官田，转眼就赐给了众乐寺。赐田不需缴税，县民们租种，地租也比寻常便宜，如此，还能留得下一些人，继续活在这鬼城里。”

　　章昭理眉头皱得更深，“可此地收成如此之差，又偏远怪异，不像香火旺盛之地，光靠地租，众乐寺怎可能有足以解围济困的财力？即便百年前如镜高僧真累了不少财富，百年过去，还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么？”

　　南岭见魏明被问住了，轻哼一声，说：“章道长初来本地，怎知这寺庙香火不旺，还有没有其他田产？”

　　“这……”

　　“我在仙缘县这几年，虽不常来，可也听人说过，这众乐寺的香火一直都没断过，来的人少，可给的钱多啊，只是没多少人知道，香客施主都是些什么人。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田产，这倒是我自个猜的。易捕头，你是仙缘长大的，可知道些什么？”南岭又将话头抛给易山。

　　易山却答：“小人虽是本地人，好些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同南主簿知道的大差不差。只有妖怪，是亲眼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