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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托梦(1) ...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唱诵经文的声音靡靡萦绕,铜鼎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腾,大悲殿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玉面小童正立于蒲团边上,仰头直视菩萨雕像,和那殿内悬挂着的“皆大欢喜”匾额。

      男童小脸稚嫩,却面容宁静,眼中澄明,他看了一会便低下头来揉揉颈子,又去瞧跪在蒲团上闭眼合掌的青年妇人,瞧见那张侧脸十分虔诚。

      殿内还有其他僧人,他环视一周,发现每一个人都闭着眼,便悄悄溜了出去。殿外空旷,无人往来,云雾笼罩,不辨南北。往前无路,他从大殿侧边绕到后面,经过许多佛堂殿宇,一间都没进去。

      他从侧廊一直穿到后院,后院有棵榕树,树下有一口井,后边围墙上有个小门。他正要朝小门走,门却忽然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男孩。

      男孩看起来同他年纪相仿,长得眉清目秀,却十分瘦弱、脸色蜡黄,那身粗布麻衣罩在身上甚至有些宽敞。

      他站在原地,看见男孩拎着一个木桶走到井边,两只小手麻利地用绳索套好木桶手柄,扔到水井里去,不一会又提溜上来。

      他走到井边,看着男孩将绳索取下,费劲提着木桶,一步三晃地往小门走,忍不住紧紧跟上,出声问道:“你看不见我么?”

      “看得见。”男孩压根没看他。

      他又问:“那你为何不问,我是谁?”

      “你是谁?”男孩还是没看他,出了小门,径自来到一方田边,拾起地上的木勺从桶里舀水,往地里浇去。

      “我叫魏明,陪我母亲过来上香。”男孩自顾自走上田间小径,魏明又跟上去。

      “我好像没问你来做什么……小心你这身绸缎……”男孩将视线投向魏明,却只是看他的衣服。

      魏明低头将衣裙两边各自扎紧,“这般就好了,不必担忧。”

      后院之外是后山,山坡下有片平地,垦成了数方小田。魏明跟着男孩绕了一圈,嘴里不歇,一会指着左边问这是白菜吧,一会指着右方问这是萝卜么,待得要回去打水时,又朝男孩伸手,微笑着道:“可否让我一试?”

      男孩把桶放下,无奈起身正视魏明,这才看清魏明俏生的脸蛋和澄澈的眼睛,“别玩闹了,快些回去,你母亲找不着你,可要着急了。”

      魏明略作思忖,点了点头,“说得有理。那你叫什么?”

      男孩愣了愣,似是无法理解魏明的脑筋是怎么转的,想不通便也不想,依循本心回道:“会心。”

      “会心。好名字。但这似乎不是你的本名。”

      会心拎着桶往后院走去,魏明又紧紧跟上,会心在前头说:“是住持取的法名。我……”

      会心话说一半,忽觉背后一凉,转身不见魏明,回头不见树和井,四周云雾缭绕,顷刻散去,眼前是一间书房,高高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他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手中已无水桶,而是一支毛笔,笔尖蘸着墨水,滴落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怔愣之时,会心忽觉额头被什么东西轻敲,抬头就见魏明正立在桌前,收回手中书卷。

      眼前的魏明比方才长高不少,已经变成一个俊秀少年,他忽然想看看自己,但没寻到镜子,侧头只看到窗外花草树木,亭台池塘。

      “你又发什么痴呢?”魏明举起书本在他面前晃晃。

      会心转过头来,“什么?”

      魏明用书本指了指桌上染上墨点的白纸,说:“人生结交在终始,莫为升沉中路分。”

      会心不知魏明为什么突然念这两句诗,只是自觉换了张纸,在纸上写下来,忽而一阵风过,这纸竟随风而起,飘往窗外去了。他伸手来不及抓住,起身去追,刚追进院里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旁响起,“这又闹什么呢,会心。”

      来人是位端庄秀丽的中年妇女,会心见她容貌,喃喃道:“夫人……”

      女人手中正拈着那张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不由自主伸手去要,女人却伸出另一只手去牵他,还未触及便听魏明在身后叫道:“会心!”

      会心当即转身,却又觉天旋地转,周遭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看不真切。再回神时,他又回到了那个有树和井的后院,魏明一身缟素站在面前,双眼失却神采,面容黯淡无光,语声冷淡疏离:“家里之前捐了不少香火钱,住持已承诺我,檀香寺保你有容身之地。”

      说罢转身即走,会心不敢置信地看着魏明背影,疾走几步去追。魏明脚步不停,眼看越走越远,就要追不上了,会心只觉急火攻心,背上一阵火烧撕裂般的疼,突然转醒过来。

      会心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点模糊,分辨不出自己在哪,迷迷糊糊的能听见两个人在附近说话。

      他仔细听了一会,听出来魏明的声音,“……会心……以前在寺院里待过,手脚利索……人又聪明……”

      会心听那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转眼就见魏明和一僧人来到他的面前,他想说话却觉喉咙发干,出口的是一声虚弱嘶哑的“少爷”。

      魏明听见这声也是一怔,旁边僧人却已上前,将他手从被中牵出,握住把脉。

      魏明同会心对视,很快移开视线,问那僧人,“静亭大师,怎么样了?”

      静亭将会心的手好生塞回被子,“需再养些日子。既已醒了,往后用药得换个方子,贫僧这就去药房,二位自便。”

      魏明对静亭颔首,“有劳大师。”

      魏明走到案边倒水,会心这才看出躺卧的地方应是一间禅房,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待魏明将他扶起,把杯子送到他唇边时,他还没缓过神来。“会心。”

      他侧头看了魏明一眼,伸手要接茶杯,却发现根本抬不起胳膊,浑身的疼劲这才上来,只能就着魏明的手慢吞吞地饮水,又被魏明小心扶着侧身躺下。

      “我怎么……”

      “你身上伤太重,晕了好几天,想不起来了吗?”魏明放好茶杯,又回到床边坐下。

      会心刚醒时脸上的悲哀渐渐散去,转而换上懵懂的神情,看了魏明好一会才睁大眼睛,伸手去捉魏明衣袖,动作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地动……妖怪……花灵灵的娘……”

      魏明将他的手塞回被里,“地动已经停了,这几天暂时没什么动静。你晕倒不久,那些妖怪就都跑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花母安好,地动第二天就醒了。”

      会心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县民们……”

      “伤者都送到众乐寺这边医治,病弱的也暂且安置在此……”魏明顿了一下,低头神伤片刻,又用哀痛的眼神看着会心,“死者都安葬了。有十五个。”

      会心闻言,眼中也流露出哀伤来,见魏明面色疲惫,悄悄伸出手来拍了拍魏明手背,又听魏明说:“受伤的人多,寺里的房间不够,其他人只能住在临时搭的帐篷里,照住持说的,都安置在寺内和周边空地,少了运粮的麻烦。灾情奏报我已让杨成和柳林他们赶去邮驿向上呈递,过段日子,就会好过些了。”

      “大人您呢 ,有没有受伤?”

      魏明见会心此刻似已醒神,刚才那声“少爷“仿佛只是一句梦呓,微微发愣,说:“放心,无碍。”

      章昭理行至山腰,眼前土地平坦宽阔,一座高寺立于其上。

      寺前空地留了一条窄道直通正门,窄道两边全是帐篷,两两之间隔点距离,一直排布到寺庙两侧。此时未到正午,帐篷大多打开,一眼望去,在内休息的人年纪都不算大。他从窄道穿过,接近寺庙正门时,又见十来个男人挑着许多柴火从后山下来,往寺庙背面行去。

      章昭理踏进正门,大殿前、廊柱下也都是帐篷,里边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些孩童。有人认出了他,一个劲地叫他“大罗神仙”,从外边追到里边,要对他感恩戴德。

      殿外正在扫地的小和尚见状上前,说魏知县交代了须得守序,章昭理问魏知县何在,小和尚请他进殿,他才得以脱身。

      小和尚领着他穿过前殿,来到一座三层阁楼前,阁楼上层前檐正中挂一匾额,上书“观音阁”三个大字。

      章昭理跟着进到殿内,只见大殿中央的须弥座上,耸立着一尊高约五丈的泥塑观音菩萨站像,菩萨头部直抵三层楼的楼顶。塑像四周列柱两排,上置斗拱,斗拱上架梁枋,其上再立木柱、斗拱和梁枋,将阁楼内部分为三层。

      章昭理看得入神,忽闻身后脚步声渐近,转头见一僧人从殿外走来。

      那僧人年约半百,长相硬朗,身量不宽,姿态挺拔,走到近前对他颔首行礼,“贫僧笃竹,见过章道长。”

      “笃竹大师。”章昭理还了一礼。

      “道长见谅。寺内房间已满,几所殿宇,也只观音阁还空着,现下物资不足,也无茶座招待。请章道长在此稍候,贫僧已差人去请魏知县。”

      “无妨。有劳大师。”

      章昭理说完,见笃竹未有离去之意,还仰头去看阁楼上方斗拱,不禁干笑一声,说:“在下方才一直盯着菩萨头顶,是否有所唐突?惭愧,在下绝无不敬之意。上山之前,在下还奇怪,仙缘县方圆数里,可说寥无人烟,但在距离不过十几里的地方,竟然有这样一间寺庙。几日前那等地动,县里屋房全塌,这寺庙却能安然无恙,还能救人纾难。今日得见,此等建造之法,实是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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