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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怪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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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方山林上空,白衣男子正立在一片山坡上,与他指尖相连的白光织成的巨网散在山野林中,网内妖物突然躁动起来。白衣人眉头紧锁,口中念诀,手上加力,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巨网翻腾得越来越厉害。
不多时,那网便破了个口子,精怪从白色的雾罩下纷涌而出,网格形状的白光逐渐消散。白衣人正要施法再拦,却见这些精怪齐齐往南,似乎朝着同一个地方奔去。
围在火堆边上的人见那穿透众多妖物的青光,瞬即飞回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手中,随即妖物倒地一片,全都惊得呆了。
章昭理正要再度出剑,还未倒下或是还能活动的妖物忽然自行解除了人群外面的包围圈,乌压压围着农田的一圈收缩成了往南去的一条线,从人群旁经过也毫无动作,只一心奔往同一个地方似的。
过了好一会,直到妖物消失在视野当中,直到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月亮,直到大地不再震颤,恢复平静,直到看见魏明和南岭的身影,人们才像是从噩梦中醒来,或是惊喜大喊,或是痛哭流涕。
“大人。”易山来到魏明跟前,见魏明等人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的样子,本来躬着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小人来迟。望大人恕罪。”
“易捕头不必如此,没事就好。”魏明说。
易山听了魏明的话,又直起身来。一旁的南岭上下瞧他,见他除了浑身湿透,看不出多少狼狈样子,又想起他方才对着妖物大杀四方的气势,忍不住嘟囔了句,“如此大乱,易捕头跑哪去了。”
易山偏头看了南岭一眼,正要开口,魏明却按下他急着辩白的话语,说:“此事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清点各家人数,察看伤员情况……”魏明说着又走到章昭理旁边,见章昭理似乎正陷入沉思,叫得大声了点:“章道长。”
“这人谁啊?什么来头?”易山微微蹙眉,小声问南岭道。
“他叫章昭理,看打扮和那把剑,是个厉害的道士。方才我们几人在城内被妖怪围困,是他救了我们……”说到这,南岭忽然顿住,又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我们虽然得救,张家两兄弟却……折了。”
易山看着南岭,眉头皱得更深,眼中同时流露悲哀与愤恨,“这些妖怪……”
“章道长说,这些妖怪是从金粟山上下来的,也不知那里为何会突然山崩,弄得这些妖怪发狂。”南岭瞧着地上的妖怪尸首,瞧着县民们劫后余生的喜泣,十分无力地道。
魏明叫了两声,章昭理即刻回神,“魏知县?”
“章道长,在下想问,这些妖怪尸首该如何处置啊?”
章昭理从袖中取出一沓纸符,上有朱红符文,笔画飞扬,如剑如翅,他忽地一跃而起,长臂一展,数道泛着红光的纸符迅即分飞至散落地上的妖怪尸首,紧贴其上。
随后章昭理又飞身至一侧树顶上,身正直立,背手负剑,另一手竖起二指,口中念咒,随后飞身而下,掠过燃得最旺的火堆,长剑入火,剑锋处贴一符纸,竟升起火焰。他身法变幻莫测,叫人眼花缭乱,未及看清,那长剑便已划过数具妖物尸首,其上符纸即被引燃。仙缘县众瞧着焚于烈焰的妖物尸首,呆愣不知作何反应。
“如此,烧了便是。”章昭理回到魏明身边,又取出几张符纸递给魏明,魏明接过东西收好,章昭理又道:“这些妖物突然退散极不寻常,在下还要再往金粟山去,看看究竟有何蹊跷。县中妖物尸首交由在下处置便是,魏知县安置县民要紧,这符纸已加诸在下咒语念力,有辟邪驱鬼之效,妖物不能近,留与魏知县用。待在下探得究竟,便来寻你。”说罢便飞身而起,亦往南去了。
“怎的还突然飞了?”南岭那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魏明走了过来,对南岭和易山道:“先看看衙门伤亡情况如何,安排几个能动的,再找些县民,一同帮着点点人数,将伤员都聚到一处。”
南岭和易山得了令,很快就将衙门的人都领到魏明面前。
“县衙人手少,全都跑出来了,伤得有轻有重,有四五个没什么大碍的,能帮着做事。就是会心……”南岭住了口,又忍不住叹气,魏明挨个看过衙役们的伤势,来到忠伯跟前。
忠伯脸上多了道血痕,身上倒是没见什么伤,此时正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浑身是伤的会心。会心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湿发胡乱贴着面颊,眼睛不安地闭着,蜷成一团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魏明蹲下身来,不由拧紧眉心,轻轻捏住会心的一根手指,几不可察地用了点力,会心像是还能感觉到痛似的,微弱地动了动嘴唇,攥住了魏明手指。
“大人……会心他……”饶是忠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看到会心的伤势后都不禁变得黯淡,流露丝丝哀伤,他的衣物上也已沾满了血,看着十分可怖。
魏明抽走了手,神色恢复从容,声音格外沉着,“他不会有事。”县衙的人都用担忧的眼神看向魏明,魏明却只是对忠伯和旁边两个衙役说:“先包住背上的伤口,一定扎紧了,其他伤口能包的都先裹起来。我很快就回来。”
待魏明起身,易山又俯身察看,点了会心几处穴位。忠伯即刻脱下外袍,让旁边的衙役帮忙分割,最大的那块包扎会心的后背,打结的时候会心还抖了抖身子,发出一点细微的痛吟。南岭仍是叹气,转身跟上已经迈步的魏明,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帮忙把伤员或抬或扶到空旷些的地方。
“大人……”魏明忙活一阵,偶然停步时忽听有人唤他,像是个老婆子的声音,转头就见李八姨挂着满脸泪痕,哀哀戚戚地仰头看他,怀里还抱着个似在昏睡的瘦弱老妇。
“八姨。”魏明俯身听她说话,只能听到她在哭喊里夹杂的断断续续的话,“七姑……七姑……护我……妖怪……到处……乱撞……屋墙塌……砸到……她没……到这……”
魏明很快明白她在说什么,轻轻闭了闭眼,郑重地对她说:“我会带她出来。”
李八姨抹着泪点头,魏明又看向她怀里的老妇,问她这人是否受伤。李八姨点点头,又摇摇头,清了清嗓子,说:“这是……花灵灵她娘,县衙的人……托我照看的,还好好的有气,就是……一直醒不来……”
魏明微微皱眉,观察到花母的脸色确实不像久病不愈之人,易山正好带着县里的土大夫转到这丛火堆旁边,当即便叫人把了个脉。
那大夫的脸色变了又变,放下人的手腕才说:“数月之前,小人曾为大娘诊脉,可谓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如今看来,竟又重现生机,续命有法了,怪哉,怪哉!”
易山让惊得三魂失了七魄的大夫接着察看其他人,又对起身的魏明道:“大人,方才南主簿问小人去哪,小人正要同你说明此事。自上一次斩除扰民妖物,金粟山数月以来一直风平浪静,小人惶恐,不敢掉以轻心。县里一向有人信奉桂树,只是碍于金粟山上的精怪,不能尽情参拜。今夜七夕,小人担心又会有人去那附近祈祷,发痴立誓什么的……”易山顿了顿,咬着牙叹了口气,“遂特意去那处巡夜,只是不想,真让小人碰上……”
易山神情复杂地往斜后方望去,魏明也将目光投向那边,只见许老汉正依偎在一个少年身边,那少年的另一只手正搂着一个少女。
许老汉在易山出现的时候就看见了紧随其后的许昙生,待得众妖退散,他才跌跌撞撞地往许昙生身边跑去,一把扑倒在许昙生身侧,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臂哭啼。
许昙生红了眼睛,哽咽着叫了许多声“爹”。花灵灵枕在他另一只手的臂弯处,血红染了半身,虚弱地半睁着眼,轻轻吐着气。许昙生一手紧握花灵灵的肩膀,一手将许老汉抱住,让许老汉靠在他的肩头哭泣。
许老汉哭了一阵缓过气来,虽眼见与妖物苦战的狐狸精化为人形,又见儿子与这狐狸精关系匪浅,内心实是震撼,但今夜又是突发地动,又是妖物横行的,早已受了太多惊吓,面上反应倒是没那么强烈了。
易山向魏明说了在金粟山附近碰到许昙生和花灵灵、方才狐狸精同妖物苦战、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花灵灵的事情,魏明看起来没太大反应,只说了许老汉来衙门求助一事。
正好走到旁边的南岭凑了上来,听得入神,圆眼大睁,说:“这许昙生还真被妖怪抓去了,只是不是抓去,而是同妖怪有情?”
“几相对照,可知花母数月之前应确是病入膏肓,花灵灵许真是去了金粟山上,碰上了什么事情,如若现在的花灵灵是狐狸精变的,那真正的花灵灵又去了哪里?”易山此话一出,南岭不禁感到后背一凉,易山又接着道:“花母的病情转好,尚不能确认是否和金粟山上的桂花树有关,但一定和那狐狸精有关。看这狐狸精拼死相护的样子,倒真不知她究竟有何目的……”
“这得等那狐狸精和这花母醒来,听她们,还有许昙生怎么说,才能知晓吧。”南岭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口气。
易山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小人和许昙生逃命之时,许昙生曾被鹰怪抓走,幸得一白衣人相救。那人看着好生厉害,比姓章的道士厉害不知多少倍,看着真真不像凡人……”
魏明听见这话,面上才总算有了些变化,“这应该就是章道长说的,他的好友了。”
南岭的圆眼则睁得更大,“还真有这么一人,那章道士没胡说,难不成,真是什么神仙?”
“无论如何,先将大伙安置妥当,处理诸多事宜,等章道长回来,再查明此事。各家各户的人都清点过一遍吗?”魏明问。
南岭很快被魏明牵回飘散的思绪,认真回道:“地动发生的时候,衙门的人差不多都在街上,大伙跑得快,基本都跑出来了。但房屋倒塌得厉害,约莫有十来个没能跑到这的。伤员不少,县里那两个土大夫说,伤重的得尽快救治。但现在屋子全塌了,没有住的地方,更没有救人的地方,也别说救人了,连衣食都是问题。”
魏明轻叹口气,说:“现在也只能去求求众乐寺了,至少先把伤病员送过去,找材料搭些帐篷,借点粮食,待我将灾情上报府台,赈灾的物资和钱财下来,应当会好过些。”
南岭和易山对视一眼,一个瘪嘴摇头,一个抿着唇不再说话。
章昭理紧赶慢赶到了南边荒地,眼前景象叫他也不由震惊。大片的荒地裂开,裂缝极深,露出底下树根状的东西,裂缝从崩开的金粟山一直延伸到地上,这些极长极粗的根,看来都连着山顶那株桂花树。
那桂花树此时正闪现金色光泽,比方才地动之时还要明亮,甚至能将南边的荒地也照得清楚。
众多退散的妖物都顺着桂树洒下的光束不断往山上爬去,看起来就像被这桂树的金光召唤归还。除了从北边平地奔回的,章昭理还望见一路从东边山林过来的,他又往东行去,找遍了那片山林,都没寻见那散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