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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物是人非 三年后。 ...

  •   三年后。

      京城最大的西洋饭店"维多利亚"门前,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沈婉从黑色轿车中缓缓走出,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指尖的金戒指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姨太太,赵司令已经在里面等您了。"司机恭敬地低头。

      沈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三年时光将她打磨得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器,美丽却冰冷。她迈步走上台阶,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丝袜腿引来了不少目光,但她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饭店大厅里,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穿着洋装的女人们举杯交谈。沈婉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丈夫赵庆棠——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军阀。他正与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谈笑风生,看到她来了,只是随意地招了招手。

      沈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赵庆棠的手自然地搭在她大腿上,粗糙的手指隔着丝袜摩挲着。

      "今天有个从英国回来的女医生要见你,"赵庆棠吐出一口烟,"说是你妹妹。"

      沈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帕,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种疼痛,但此刻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沈婉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

      "昨天刚到。"赵庆棠漫不经心地说,"她现在是英国什么医学院的高材生,政府特意请回来在协和医院任职的。"他捏了捏沈婉的脸,"没想到我这个小妾还有这么出息的妹妹。"

      沈婉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母亲拿着家法站在祠堂里。她跪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母亲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是你亲妹妹!"

      那天之后,沈梦被连夜送上了回英国的船,而她则在伤好后被送进了赵府,成了赵庆棠的第三房姨太太。

      "她来了。"赵庆棠的声音将沈婉拉回现实。

      沈婉抬头,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沈梦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短发齐耳,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与三年前那个穿粉色洋装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婉看到沈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礼貌的微笑取代。

      "赵司令。"沈梦走过来,伸出手与赵庆棠握了握,声音沉稳有力,"久仰大名。"

      "沈医生年轻有为啊!"赵庆棠哈哈大笑,"来,见见你姐姐。"

      沈梦这才转向沈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姐姐,好久不见。"

      那声"姐姐"像刀子一样扎进沈婉心里。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梦儿...你长大了。"

      "在英国学了点本事,回来报效祖国。"沈梦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她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赵司令,这是卫生部关于建立战时医疗体系的计划书,需要您的支持。"

      沈婉坐在一旁,看着沈梦与赵庆棠侃侃而谈。她的妹妹说起专业术语来滔滔不绝,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英文,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这与记忆中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女孩判若两人。

      "姐姐气色不太好。"谈话间隙,沈梦突然看向沈婉,"我在伦敦学了西医,要不要帮你看看?"

      沈婉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那上面有昨晚赵庆棠醉酒后留下的淤青。"不用了,我很好。"

      沈梦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秒,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平静。"抽烟吗?"她突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

      赵庆棠挑了挑眉:"女医生也抽烟?"

      "在英国学的坏习惯。"沈梦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点燃。烟雾中,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沈婉怔怔地看着她。三年前,沈梦还会因为她在头上插了一朵花而开心地转圈。现在,她的妹妹却像个陌生人一样坐在对面吞云吐雾。

      饭局结束后,赵庆棠有事提前离开,吩咐沈婉送沈梦回酒店。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初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沈婉偷偷打量着沈梦的侧脸,发现她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那是...怎么弄的?"沈婉忍不住问。

      沈梦摸了摸疤痕,轻笑一声:"在伦敦医院实习时,被一个醉汉用酒瓶划的。"她吐出一口烟,"没什么,缝了五针而已。"

      沈婉的心揪了一下。她无法想象娇生惯养的妹妹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这些的。

      "你...过得好吗?"沈婉轻声问。

      沈梦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着她:"姐姐是指哪方面?"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如果是问学业事业,我很成功。如果是问..."她顿了顿,"其他方面,我想这不重要了。"

      沈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绣花鞋上的珍珠。这双鞋是赵庆棠上个月送的,价值不菲,但此刻却像枷锁一样沉重。

      "当年..."沈婉鼓起勇气开口,"我被送走那天..."

      "别说了。"沈梦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们都回不去了。"

      沈婉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多想告诉妹妹,那天她被关在祠堂里,拼命挣扎着想再见她一面;多想告诉她,这三年每一个夜晚,她都在回忆她们一起赏花的那个清晨;多想告诉她,自己被迫嫁给赵庆棠时,想的全是她的样子...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我到了。"沈梦在一家西式酒店前停下,"谢谢姐姐相送。"

      沈婉抬头看着酒店华丽的门廊,突然想起什么:"你...一个人住?"

      沈梦笑了笑:"是啊,单身女性住酒店更方便。"她顿了顿,"不过下个月我未婚夫会从英国过来。"

      沈婉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未婚夫?"

      "嗯,剑桥大学的教授。"沈梦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打算明年春天结婚。"

      沈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那...恭喜你。"

      沈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姐姐,你哭了。"

      沈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慌忙用手帕擦拭:"风太大了,眼睛不舒服..."

      沈梦叹了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在协和医院上班,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她的手指在递名片时轻轻擦过沈婉的手心,那一瞬间的温暖让沈婉几乎崩溃。

      "再见,姐姐。"沈梦转身走进酒店,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一丝留恋。

      沈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用烫金英文印着"Dr. Meng Shen, Chief Surgeon"。

      一阵风吹来,卷走了她手中的名片。沈婉没有去追,只是看着它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就像三年前,她站在码头,看着载着沈梦的轮船消失在晨雾中一样。

      物是人非。她们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沈婉慢慢走回赵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一家新开的照相馆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张合影,两个年轻女孩站在花丛中,笑得灿烂。

      那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沈婉转身欲走,却听到照相馆老板的声音:"太太,要拍照吗?现在有优惠。"

      沈婉摇摇头,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照相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一朵玫瑰和一朵牡丹,相依相偎。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沈梦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新世纪的玫瑰,我是旧时代的牡丹。"

      如今,玫瑰盛开在异国的花园,而牡丹却凋零在深宅大院中。

      沈婉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一滴雨落在她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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