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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貌合神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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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间,韩暄已了无睡意,便翻身坐起。她刚要下床走动,轻轻的叩门声伴着一名仆妇的声音一齐传到她耳边:“少奶奶可是要起身了?”
韩暄心道:“这鹤舞山庄上下怎么说都是江湖中人,怎的行事好似那官宦人家一般?主人未起身前便有奴婢在门外候着,当真是和出云斋大大的不同。”
她应了一声,“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一众仆妇连着阿柳、阿玉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模样略显富态,她走到韩暄跟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少奶奶,奴婢们服侍您梳洗更衣。”
韩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由着她们为她梳妆打扮。当她那散落在肩头的青丝被挽成发髻之时,她心中微微叹息一声,镜中的她仍是丽色如昔,却显得既陌生又熟悉,记忆中好久不曾如此悠闲地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瞧着自己的容颜,在出云斋的日子总是紧张而又繁忙的,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她安排,连坐下来好生瞧瞧自己的工夫都没有,这时陡然闲下来了,却发现连自己的镜中影像都变得陌生起来了。
梳洗完毕,韩暄支走了一众仆妇,只留下阿柳和阿玉两人服侍她更衣。
阿玉年纪甚幼,昨日跟着忙碌一了天,今日又是天不亮便起身在房门外候着,早已困顿不堪,惟勉力支撑而已。韩暄见她的模样,心中也是好笑。
阿柳见了她惫懒的模样斥责了她几句,阿玉兀自不服,嘟囔道:“阿柳姐姐,这鹤舞山庄规矩忒的多,咱们出云斋便没这么多麻烦事!”
韩暄脸色微微一笑,恍若未闻。阿柳问道:“少奶奶,时候虽然尚早,不过还是早些去正厅等着向庄主和夫人问安比较好。毕竟你是刚过门的新媳妇,阮家的规矩又特别的多。”
韩暄点了点头,暗赞这女子心思灵巧,道:“说的有理,那我赶紧更衣吧。”她稍一沉吟,选了一件水碧色的衫子穿了,阿玉道:“姑娘,你正值新婚,穿这件衫子不嫌太素净了么?”
韩暄笑道:“我要的便是这鹤舞山庄的人对我不加注意,只是即便这样,恐怕也难。”
说罢,不理会兀自愣在一边摸不着头脑的阿玉,径自走到房门口,浅浅回眸,笑道:“阿玉,别愣着了,随我去拜见公婆吧。还有记住,这里是鹤舞山庄,不是出云斋,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要叫我‘少奶奶’。”
韩暄领着阿柳等人由着先前那仆妇领路前往正厅,此时天光尚早,阮知秋夫妇尚未起身,早有仆役奉上茶给她,她微微颔首,捡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过了好一阵子,却听厅外一阵喧哗,再定神一看,一众人簇拥着一名女子走进厅来,韩暄在暗处不着痕迹的打量这女子,但见她二十二三岁左右,身穿一件锦袍,映衬着雪白的肌肤,更显得肤光胜雪,不可逼视。
韩暄见她这架势,对她的身份心中已有数,站起身来,款款走上前去,福了福身,道:“韩暄见过大嫂!”
那女子眼光滴溜溜在韩暄身上扫过,嘴角轻轻一扯,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三弟妹啊,早就听说你人长得美,行事又知进退。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出云斋出来的人物着实不凡呢,无念好福气啊。”
她的语调平静,却在“三弟妹”和“无念好福气啊”这两句上加重了音,弦外之音任谁都听得出来,无非便是在讽刺韩暄未成亲之时未婚夫弃婚私奔之事。韩暄神色不动,心道:“人言鹤舞山庄大少奶奶易丹青为人娇纵刻薄,看来倒不是空穴来风。”
她淡淡一笑道:“大嫂过奖了,能嫁给夫君这样的人物才是韩暄的福气。”
易丹青笑道:“弟妹不要谦虚了,无念这个神医的名声再响,倘若不是……谢先生也未必肯将掌上明珠嫁给他啊。啊哟,我失言了,对不住,对不住。妹子你正值新婚,怎的穿得如此素雅?莫不是为了无念新婚远行心中怏怏不乐?”
韩暄道:“怎么会呢,大嫂?有道是出嫁从夫,夫君他苏喜淡雅,我这个当妻子的自然要夫唱妇随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做女子的,一旦出嫁了,便只能依靠夫君,孝顺公婆,娘家再显赫也是是不能再提的,大嫂你是过来人,当弟妹的以后还要向大嫂多多学学着点怎样做个柔顺乖巧的好媳妇。”
她早就听说易丹青仗着娘家声名显赫,婆婆又是她的亲姑姑,嫁入阮家之后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是以用言语挤兑她,但又叫她不能发作。
易丹青脸上的微笑有点挂不住,她瞥见有几个定力稍差的仆役强忍着笑意,眸光一寒,正要借题发挥,偏巧这时候阮知秋夫妇从正厅门口进了来,韩暄和易丹青上前拜见了,阮知秋爽朗一笑,道:“罢了,都是一家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易丹青笑道:“爹爹,这话不假,只是三弟妹昨天刚过门,新媳妇的礼数可少不得。”
阮知秋点了点头道:“你这话道是有理。这样的话,须得讲你婶母一起请了来,省得暄儿再跑。”
韩暄微微笑道:“多谢爹爹体恤。”
不多会儿,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连那正忙着打点鹤舞山庄上下事务的阮明章也抽空前来。韩暄接过仆妇递上来的茶,一一向阮知秋夫妇、阮知秋弟弟的寡妻、还有阮明章夫妇敬茶。
趁着他们打量她的功夫,她也在偷眼打量这些人:阮知秋和阮明章塌陷前便见过,只是阮夫人和阮二夫人倒是头一回见到。阮夫人五十左右,脸上虽然有些松弛,但雍容的气度不变,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一定长得甚美,只是表情过于肃穆了些,叫人感觉不好亲近。她接过韩暄敬的茶时,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据韩暄猜测,大约她是因为看到她想到了流落在外的阮明晰,心情不畅快吧。阮二夫人由于长年孀居,加上礼佛多年,十分的温柔沉静,她对韩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全然是一幅标准的长辈该有的态度。
给比她辈分高的人敬完茶之后,又要一一见过该叫她三嫂的人:分别是阮知秋的女儿阮月华,阮二夫人的女儿阮琼缨、儿子阮明瑞。
阮月华比她还大着一岁,生得是端的美貌,只是嘴唇过于薄削了些。她看韩暄的眼神当中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恨意,这个不难理解,因为她痴恋君无念的事情在江湖上早就不是秘密。在阮知秋的目光威逼下,她才不情不愿地上前,勉强叫了声:“三嫂!”
阮琼缨相貌没有阮月华出色,但也是颇为秀雅,性子也是沉静的多,和韩暄见礼之后便再无半句话,悄悄的退到一边,无声无息。阮明瑞大约十三四岁左右,一团的孩子气,倒也不怕生,和姐姐完全不同。
又闲话了几句,阮知秋吩咐各自散了,韩暄临走前,他还特别叮嘱阮明章多多关照这个新弟妹,不可委屈了她。韩暄笑着谢过。
忙惯了的人一时闲下有些无所适从,这日中午,闲极无聊的她领着阿柳在园中散步顺便赏花,却听见花丛后传来了几句对话:“我真不明白,爹爹为什么执意要和出云斋联姻,二哥跑了,害得无念他不得不娶那个女人为妻……我好不甘心……不甘心……”话说到后来,竟转成了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