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盼》望月惠

4、紫杉花

　　夜晚。
　　寥寥数星，寂寞的天空，星星的泪光淌过。
　　嘈杂歌舞厅。
　　灯光交错纵横，令人头晕目眩，秋筱杉做在吧台前，一杯杯把酒试图灌醉自己。她的神情恍惚，脑海里一直重播白天那个人对她说的话。
　　“那你开心吗… …”
　　“难道你愿意当一个名贵花瓶任人摆布，供人观赏… …”
　　“那就改变啊，你也有一片自由飞翔的天空… …”
　　想到这里，她又举起酒杯，痛饮一番，举杯消愁意正浓。她仍旧记得向父亲提出不去法国留学时，父亲冷冷地瞪着她，他那像刀锋一般寒冷的目光，一点一点让她的心沉了下去。想此，不禁嘲弄的苦笑。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自由，我统统没有… …”
　　这时，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子走近她，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迷离恍惚，那人的影像渐渐清晰，原来是她的男朋友“禹明谨”。
　　他将秋筱杉手中的杯子拿走，放在吧台上，说道：“这里那么乱，女孩子喝太多酒不好的哦。”
　　她清冷的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浅浅的落寞，然后转身走向群蛇乱舞的舞池。
　　昏暗的光线，泽垣的唇角勾勒出一丝无奈，但惊异之色随即出现在他莹白如玉的脸上。他没想到秋筱杉平日里斯文淡静，原来也有疯狂的一面。正所谓外表斯文，内心open。看来她淡雅的外表下，有一颗豪放的心。
　　良久都还没见她出来，他心里不禁担心，走进人海翻腾的舞池里找寻她，却不见她的踪影。
　　“秋筱杉… …”
　　“秋筱小姐… …”
　　仍没有回应，他急了，心里焦虑不安，穿梭于人海，到处找她。这时，在舞池的某个角落，只见一个女生抱着双膝蹲在地面，她把头深埋起来，长而直的秀发垂落至腰间，犹如月光下倾泻的瀑布。
　　是她… …
　　他知道那是她，他走过去，抚摸着她的头，轻声地说：“怎么了？”
　　秋筱杉抬起头，眼泪盈眶，晶莹如同星辰，惨白的面容有分明的泪痕，哭过的痕迹，流淌过泽垣的天空。
　　他心疼地抱紧她，看着她眼泪盈盈的双眼，心痛极了，然后伸手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抚平她的悲伤。他扶起她走出歌舞厅，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就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一般。
　　黑暗中，有微弱的星光，她的脸在月光中更显得惨白，眼神凄婉，仿佛她的生命力充斥着诸多的不如意。他和她的影子疏疏淡淡地斜投在地面，他偷偷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眼里溢满了复杂的情绪，想要靠近，却又害怕。
　　她的眼泪落在风里，是他一生难忘。

　　翌日。
　　那晚以后，泽垣神情变得恍惚，当不经意和秋筱杉眼神交会时，他总是低下头，刻意避开她的眼神，心会变得紧张，身体会不由自主地不听话。
　　晨曦射入窗台，温和而透明，空气中似乎有流动的香气。
　　泽垣站在秋筱杉的面前，微微低头凝视着她，轻声问道：“今天你想去哪里？”
　　她轻轻拨弄了耳际的发丝，长而柔顺的发垂落在胸前，姿媚动人，“带我去你的天空。”她淡淡地说，唇角微微有一丝笑意。
　　“嗯？”他不懂，眼底弥漫着疑惑，“你的意思是？”
　　“去你喜欢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我们的走路去。”
　　她点了点头，悠长而漆黑的睫毛下柔和的眼神闪着光芒。
　　树林阴翳，佳木繁秀，林鸟啾啾。路上的青石板铺着微凉的晨露，阳光穿透树林，孤傲高耸入云的水杉的刺针闪着光。
　　清晨的风有些许凉意，鸟儿东窜西窜，尽情享受山林之乐。
　　“为什么不告诉我要到山上来。”
　　“你没问我。”泽垣回顾她，穿着高跟鞋上山的她显得有些吃力，秀眉紧蹙。他伸出手，示意牵着她的手一起爬山。
　　她犹疑片刻，然后微微笑，把手交给他。
　　这一刻，阳光定格在他们身上，他凝视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爱意，而她信任他，一切开始都是那么简单。
　　他握着她的手，发现原来她的手是冰冷的。他们终于来到山上，那里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花海。
　　秋筱杉眼前一亮，惊喜地说：“好美哦！”
　　泽垣唇角勾起，看到她快乐的模样，他的心里也跟着快乐。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秋筱杉浅笑盈盈，如春花一样烂漫。
　　她站在花丛里，双手拂过一簇簇的花，这无名的白花，开得多么灿烂。如此美好的画面，泽垣忍不住拿出手机偷拍她的背影，因为这个背影不再清冷寂寞。
　　“啊，你偷拍我。”秋筱杉笑着走向他，双手遮住镜头。
　　“不要那么小器嘛，又不是拍艳照！”泽垣调笑着说。
　　“你就想！”秋筱杉不知不觉变得活泼了，一路欢快，来到湖边。冰凉的湖水，秋筱杉蹲下来，无意发现一朵开着淡紫色花朵的植株在微风中摇曳着身姿，嫩黄的花心，惹人怜爱。
　　如此华贵娇美的花。
　　幽香弥漫，魂牵梦绕，如丝般流畅，似藤般缠绕着柔软如水的心灵。
　　紫色的轻纱，在空中飞舞；紫色的梦幻，在花间缭绕。
　　“这是什么花呀，像是牡丹科的，只是它那么娇小。”
　　泽垣摇头，瞅了瞅那株花，华美娇艳，孤独生长在着湖边，无人问津，隐约带着淡淡的忧伤，就像她一样。他摘了一朵，送给她，微笑道：“那就叫它紫杉花吧。”
　　“紫杉？”秋筱杉有些错愕，然后梨涡浅笑，眼里满是柔情蜜意。“谢谢！可是，紫杉是‘杉树’的一种，我出生那年，父亲从欧洲移植珍稀的紫杉树在花园里，然后我就叫‘杉’了。紫杉树的树语是‘冷傲’，可是我却没有紫杉树的傲气。”
　　“你不需要冷傲，淡漠如你给人不可亲近的感觉。他偷偷看着她淡静的侧脸，说道：“你笑起来比较美。”
　　紫杉树不足以拟其色，而紫杉花却能淋漓尽致地诠释出她的美。
　　已过晌午。
　　已过黄昏。
　　繁华热闹的夜市，绚丽璀璨的烟火绽放。
　　他和她走在繁华的步行街，夜凉如水，不知不觉，走到闹市的街边，街头各类叫卖声破阵阵，香气扑鼻。
　　“你饿了吗？”泽垣轻声问她。
　　秋筱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眼眸带着浅浅的羞涩。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说着他将她带到街边的一家火锅店。
　　她疑惑地望了望周围，轻声细语地说：“这里吗？”
　　“对啊。”他点了点头，“这里的东西很好吃呢！”
　　“可是这里看上去不是很卫生耶。”她有些失望，原以为他会带她去安静的餐厅。“你经常来这里吗？”
　　“是啊，有什么吗？”泽垣兴奋得忘乎所以，毕竟他是平民，而不是真正的贵公子。
　　秋筱杉暗自思忖，不明白他一个贵公子怎么会跑来这些复杂的地方，至少她在遇见他之前就没来过这种低cast的地方。
　　火锅里香气腾腾，生菜鲜肉在滚烫烫的汤底里翻滚，泽垣看到秋筱杉并未动筷子，抬眸疑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吃吗？还是水土不服？”
　　秋筱杉摇摇头，说道：“我不能吃这里的东西。”
　　泽垣惊怔，放下筷子，眼里寒冷如雪，生气地说：“你要不要那么尊贵？”但是转念一想，她从小就过着贵族的生活，生活教育都受到严格的训练，自然难以融入平民般的生活圈子。“好了，好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去买给你。”
　　“意大利空心粉。”她随便说了一样。
　　泽垣离开座位，站在不远处，隔着往来的人群，呼喊道：“你一定要在原地等着我回来，不然我会找不到你的。”
　　秋筱杉安静地坐着，对于中华料理她多少接触过，而这个城市的饮食文化也早有耳闻，正所谓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吃不了的。回忆起中学时代，她偷偷和同学去吃学校路旁的章鱼烧，却被父亲知道，指责她不该吃那些貌似不太健康的食物。她实在不明白为何父母总是那么紧张她，仿佛在她身边的人都是居心不良的危险分子。后来，在十六岁那年，她终于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跨国财团，秋筱家族的子女成为了重点保护的对象。
　　行人如蚁般移动，车如流水。
　　泽垣在某餐厅等待着，这时却听见有人叫住他，原来是纪流枫和小原。
　　“慎，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泽垣吱吱唔唔地说了几句，也说不清楚，服务员出来，将打包好的意大利面递给他。
　　“先生，你的意大利面。”
　　纪流枫感到好奇，说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意大利面了。”
　　泽垣一挥手，作摒弃之状，“去！是那个假洋妹要的！”
　　听闻他有女朋友了，纪流枫他们都感到惊讶，急切地问道：“你有女朋友了吗？长什么样，正不正？”
　　“日系女生，都还算OK，只是有些难侍候。”
　　“喔—”纪流枫做花痴状，痴笑道：“日本妹，是不是童颜□□型，想想都很卡哇伊。”
　　泽垣知道他在意淫什么，这头动物满脑子都是苍井空、吉泽明步，发誓一定要娶日本妞为妻，只可惜现实与理想总是遥不可及。也难怪，国人偏爱日本女生可追溯在很久很久以前。正所谓男人的理想是美国的薪水，英国的房子，中国的美食，日本的妻子。
　　“你想都不要想，她不是你喜欢的这型，好了，我不跟你们讲了，我的吉泽明步快要饿疯了。”
　　“吉泽明步？”纪流枫错愕。
　　小原摇摇头，插着裤兜，微笑道：“阿慎那么紧张那个女生，看来温室效应也影响到了他。”
　　泽垣回到火锅店，却看到两三个小混混围着秋筱杉，淫邪地笑着，意图不轨，秋筱杉不理他们，他们欲想去撩拨她。见此一幕，泽垣怒极，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他泽垣慎的女人也敢骚扰。
　　扑街！
　　“齐牧，你给我滚远点！”
　　小混混们回头一看，原来是泽垣慎。
　　泽垣冰冷的眼神穿透空气，直直穿透他们的心底，齐牧发现手心直冒冷汗，惊慌失措，仓皇离去。
　　“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寒冷如冰的眼神让她产生错觉，以为他就是他。
　　泽垣将意大利面递给她，秋筱杉打开一看，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浅浅一笑，心底似有一股暖流流过，感觉很温暖。
　　她再次莞尔，“我很喜欢，很好吃！”
　　他痴迷地凝望着她，长发拨到耳际，如流泻的光华，漆黑纤长的睫毛遮掩住剪水秋瞳，凝脂赛雪的脸颊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得雪白，安静优雅的姿势，让他不禁惊叹，她究竟是人，还是神？
　　冰凉的夜。
　　寂静的归路，小草偷偷地从缝隙里钻出，虫萤发出细细的声音。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凉凉的，吹散身后的雾气。
　　惯了看她左边侧脸，差点想要去碰她的手，轻触她残余心事。死了，他无可救药地迷恋上看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不应该痴心妄想。
　　回到禹宅，已是十点多。
　　禹夫人从旋转楼梯走下来，脸上挂着一丝愠怒，说道：“你们怎么那么晚回来，吃过晚饭了吗？”
　　“夫人，我们已经吃过了。”
　　禹夫人眼神无波，停留在泽垣身上，淡淡地说：“晚上尽量不要到西街那边去。”
　　泽垣惊怔住，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到了那边，难道是… …
　　他如梦初醒，冷冷地一笑，这抹笑容带着嘲弄，讥诮，秋筱杉看得云里雾里。
　　偌大的房间，窗帘无风自舞，月光柔和地洒落清辉，泽垣拿出小提琴，背靠着墙，坐在窗台上拉着小提琴。
　　窗外夜色清冷。
　　一个疏离清冷的影子渐渐走近，他抬眸，正看到她美丽的眼睛如同夜空里的星辰，唇角微微上翘，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什么曲子，很悲伤。”
　　泽垣放下小提琴，深沉的眼睛凝视着她，说：“这首是《秋夜曲》，讲的是一个司机爱上了富家千金，可是富家千金就要与别人订婚了，从来不曾留意过每天接送她的司机的感情。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也就是富家小姐订婚前夕，惆怅与悲伤溢满了司机的心里，他偷偷吻了沉睡的富家小姐，然后永远地离开了她。”
　　秋筱杉静静地听着，敛起秀眉，她并不是容易触动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凉凉的，徒然悲伤。
　　“为什么你会那么悲情，你又不是司机？”
　　“你会爱上一个卑微的人吗？”泽垣反问道，幽深的眼睛隐藏着难言的情感。“你过去有爱过这样的人吗？”
　　秋筱杉低眉不语，这可是值得思索的事。她轻摇头，“我不知道，过去有过两次跟男孩子交往，家庭环境也算不错，至今我仍不太清楚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在一起了，分手后也没有什么很伤心。”
　　泽垣淡淡一笑，听她这样说，似乎很开心。“看来你都挺爱玩的！”
　　“还好你不是真的司机。”
　　“为什么这样讲？”
　　“如果你是司机，而我又爱上了你，那会很麻烦。”她虽然阶级观念不是很强，但是她的家族是不会允许她和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在一起的。
　　他笑道：“怎样，你会很快抛弃我，像前两位那样？”
　　“是根本就不会有开始。”她怆然地说。
　　他苦笑，“那前面两位想必是很优秀的人。”
　　“是吧，我第一个男朋友长得高高瘦瘦，很多女孩子追，别人也说我们很配，可是我却没有那种强烈的很喜欢很喜欢的感觉，后来我出国留学，两个人也因为距离和平地分手。现在想想，我和他交往三个月，真正在一起只有一个月，连手都没有拖过，就这样无疾而终。”
　　“那Mr.Second呢？”他似乎对她的情史很感兴趣。
　　“第二位呀… …”秋筱杉想了想，说道：“他是我的同学，他苦缠了很久，我没答应他。有一晚上他约我出去，又向我表白，我很为难，他竟一拳打向树干，还说自己很没用，叫我走。我怕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会做什么傻事，为难之际，就答应和他交往。但最后，一个月不到，我实在无法接受我们站在一起差不多一样高的事实，就分手了。”
　　“这是不是有胁迫的意味。”
　　“也不完全是他逼我，当时还是有一些好感。”
　　“唉！”泽垣故作叹息，“不知道我和你会不会半个月就over了。”
　　秋筱杉嫣然一笑，“不会呀，你的家庭背景和我一样，样貌吧，也还算清秀，更何况你我的背后关乎着两个家族的利益，应该不会那样的结果。”
　　“看来你挺在乎外表的。”
　　“当然，不是帅哥我不要的。”反正花心就是男人的天性，这样的话倒不如选择帅哥，至少看得顺眼。
　　“你十六岁时，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么？”
　　秋筱杉怔住，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疑惑地问道：“你好像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你们男生都很在乎女友的初恋是不是自己吗？”
　　泽垣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并不是在乎她的过往情史，只是他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他不想被忘记。
　　“不是！”泽垣摇头，尴尬地说。
　　“十六岁… …”她仔细想了十几秒，说道：“十六岁那年我上高中二年级，因为一些事情，我被父亲送出国留学，当时我很不情愿，父亲为此大发脾气，责备我太柔弱，太贪玩，我从未看过如此愤怒的父亲。”
　　泽垣看着她，暗暗自语，看来她真的将他忘记了… …
　　也是，像他这么卑微的人，又怎能奢望她的记住。他突然怪自己想得太过天真，竟希冀她能想起他来，她曾经问他，他们什么时候能再相见，他说那就要看上天的意指。上天让他们再次相遇，却偏偏是这种方式，注定他只能遥望她。
　　茫茫暗夜。
　　等到天际破晓，他就要离开她了。因为，他是自由的。可是，手指缠绕的紫色缎带却犹如魔力一般，让他着迷神往，他舍不得离开她，离开这种感觉。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将那名贵的衬衫扔到床上，拿起他的小提琴，走出房门。行至秋筱杉房门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双脚似生了根，学不会行走，轻轻推开，透过一些门缝，凭借微弱的光看到她熟睡的芳姿。
　　走近，他又怕惊动她，他又怕心难死，唯有久久伫立在门口，静静地探看。她的容颜牵动着他的灵魂，以后唯有在梦境才能与她相见。
　　“抱歉，秋筱小姐，不能在陪在你的身边… …”
　　只要再一遍，让他再看她一眼，今生无憾。
　　他关上她的房门，走出那道古铜色的大门，晨曦映入他的眼帘，他用手遮挡住眼睛，旭日初升，多么美好，心里突然衍生出一股落寞，经年过后，他仍一事无成，惶惶不可终日，任青春从指间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