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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不舍但也要告别(2) 这几天基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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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基本都是阴天,房间里都有了霉味儿。
聂修篁顺手拿起手机一看,才七点而已,平时一睁眼都是八点了,没想到今天醒得这么早。虽然昨晚刷了牙,但口腔里还是有酒气。
回想起昨晚的饭局,几个大学同学聊起中医,聊起中药,聊起政策,都是丧的不行。聂修篁最丧,丧大众对于中西医的偏执,丧医学生们的纸上谈兵,丧人们对于中医的误解,丧大众对于文明的无知,丧一切,包括他自己。
聂修篁是一个以中医逻辑做事的中医人,他一直都认为,如果用中医的天人时空逻辑做事,大多都能形成闭环,一定差不到哪儿去。就比如,他觉得学好中医的前提是学好西医,这和大多数人的理念是不一样的。
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冷漠的人,脾气不好的人,但四十几岁的人了,经历那么多的生死,见过那么多无奈,如果不是极度的热爱,又怎会有如此多的丧。
貌似晚上吃的越多,早晨饿得越快。
聂修篁翻了翻手机,看要不要点个外卖,还是出去小店里吃。即使饿到不行,他还是不愿意打开冰箱,虽然一冰箱的饺子,但早就够够的了。
这些饺子大多来自于长期的病人家属,有的甚至为了方便,直接租住在他的楼下,这让他窒息。
记得信楠之前约过他一起包饺子,信楠也说过她包的饺子很好吃。他当时怎么说来着?他说他不喜欢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晚过去,他还是没有想好怎么招待信楠,看情况吧,随机吧,见了面再说吧。
***
信楠刚刚把所有的物品打包完毕,叫了京东快递过来取。
发完快递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信楠中午仍旧没和大家有沟通,甚至大家都不知道信楠要走。迅速洗个澡,吹了头发,拎起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两大盒坚果,一瓶松子和一瓶腰果,这是信楠几天前特意去一个坚果店买的。
她一直都记得聂修篁说没有多余时间吃饭,很多时候就饿着。这种场景信楠是见过的。聂修篁每周出诊的时间是周五到周日,一天最多的时候七八十人,从早到晚,中午没有休息的时间,也就没有午饭的时间。来看诊的病人从早排到晚,每个人都想早点看完早点走,似乎也没有人关心看诊的医生是否吃过了午饭。
路过小区门口花店,信楠按照惯例组了一个花束。
记得第一次送花给聂修篁,是在他的生日上。蒋一诚组的局,大家一起给聂修篁过生日。信楠还给聂修篁唱过法语版的生日歌,她是法语专业毕业的。
信楠今天画了淡妆,还喷了点香水,中性款的,有点冷杉雪松的清泠感。身为一个女孩子,却特别讨厌甜腻的味道。
信楠记性很好,想当初一篇《出师表》三四遍就背下来了,但她总是记不住聂修篁医馆的楼层,也不特意记录他的电话号码,把一切的讯息都集中在微信上。不敢记住,所以有意的屏蔽。
***
聂修篁看了看手机,快三点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遇见一个姑娘还会心跳加速。
“你医馆是几楼来着?不好意思哈,我忘记了。”聂修篁接到了信楠的微信。
28楼,他回复。
“哈喽~”她走了进来。
聂修篁眼前一亮,他看见信楠穿了一件齐膝的黑色羊绒大衣,天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手里一束鲜花,还打了口红,一抹深沉的红,依旧是一条浓密的长辫子从左肩顺下来。
“送给你呀”信楠带着明媚的笑。
“谢谢”聂修篁接过了花,随手放在了左手边。
信楠瞄了一眼,没有吱声。
她来过医馆很多次了,有蒋一诚暗中撮合,让她帮忙带朋友来聂修篁这里看诊。
这个医馆是上下两层楼,但她从来没有上去过。在靠着楼梯的柜子顶上,还有一束干枯的向日葵,那是信楠送他的。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对待她送的鲜花,是直接放在柜子顶上了,还是因为干枯了舍不得扔掉,才放在柜子顶上的呢。
聂修篁也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小丫头的呢?是知道彼此都是2月17号的水瓶座,珍惜这突如其来的缘分,还是第一次被这姑娘送了花,一大束向日葵。
第一次见面是大年初二吧,一诚过来和他聊天,问他现在有没有打开,能不能接受新的人。
“我这里有个姑娘,我觉得和你挺搭的,我问过她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她说她喜欢有趣的。哎,这不是和你不谋而合吗?”蒋一诚习惯的点了一只烟,也不管这里是不是医馆。
蒋一诚:“我呢,之前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样的话题,我是觉得你应该有新的开始,这个姑娘做事踏实,也不会浓妆艳抹,打理生活的能力是我见过最牛的,要不要认识一下?”
“可以的呀”,聂修篁其实是无所谓的,在他看来,没必要博蒋一诚的面子。
蒋一诚有一套房子,上下两层楼,外带顶层一个花园。这是他招待朋友的地方,信楠也住在这里。
白耘是蒋一诚的朋友,也是一个民间中医:“信楠,来泡茶呀!”
“要泡自己泡,不管”信楠穿着一身灰色的迪士尼家居服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倒了水就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姑娘,嗯~~~”聂修篁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至少不平淡。
一诚让他老婆林伶去叫信楠出来喝茶,信楠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休闲装。
聂修篁也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自己泡的药酒,七年的药酒舍不得多带,两个五百毫升的玻璃瓶而已。一诚倒了一小杯给信楠,信楠尝了一小口,脸都皱在一起了,就再也没有举杯。他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林伶倒是捧场,觉得还不错,但看表情也真的只是捧场。
“你是什么星座啊?”聂修篁问信楠。
信楠:“水瓶座。”
“哪天的?”他问。
“2月17”信楠回答的简洁。
“哦,我们是同一天哦”聂修篁来了兴趣。
信楠此时也被提起了兴趣。但在没有了解这个人的时候,信楠不想做任何的评价。
***
信楠坐下来,聂修篁给信楠泡茶。
茶台其实就是聂修篁平时看诊的地方,茶具在信楠看来也真不是很讲究,一水的玻璃壶和玻璃杯,这和她的茶具是没法比的。
整个台面上最亮眼的莫过于他给病人切脉时用的青花脉诊,一看就是老的,再不济也得是光绪时期的。
要说信楠为什么这么了解,她曾经很痴迷瓷器,结识了一些行业内的老师,买了很多关于瓷器的书籍,也逛了很多博物馆。最疯狂的是连续一个月去首都博物馆瓷器馆,天天带着耿宝昌老先生的那本《明清瓷器鉴定》,一件器皿一件器皿的对照。
那时候信楠还住在市里,早晨乘地铁过去,中午对面美食城吃个午饭,下午继续学习研究,等闭馆再乘坐地铁回住的地方。还有几次,信楠突发奇想,买了去石家庄和郑州的高铁票,在瓷器馆里晃荡一天,再乘坐高铁回北京。
信楠为此还去学了锔瓷,就是把破损的瓷器通过锔瓷的工艺修好。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接活儿赚钱。
再后来,不论去到哪个城市,信楠必然要去博物馆,博物馆里首当其冲瓷器馆。
信楠赚钱能力一般,但花钱能力是超顶的。
每当蒋一诚向别人介绍信楠,说他这个妹妹踏实肯干不物质,她都想笑。
信楠想:我踏实肯干?那得是我感兴趣啊,不感兴趣我肯定不愿意干。我不物质吗?我最物质了,只不过兜里钱不够~
有一次信楠去云南鹤庆旅游,当时卡里只有一万两千块钱,她用一万块钱定了一把煮水的银壶,又花了六百块给四只猫备了一个月的口粮,就给自己留了一千四百块。那时候从大理回北京的机票是六百多,除去打车的费用,最后回到北京只剩下四百块。幸亏是夏天,信楠在院子里种了些菠菜、油菜和油麦菜,还时不时的去山里挖点野菜。
***
“怎么就想着回去了?你们传习社的事情我也听了一些,但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之前就可以和我说说的,我也给你点建议。”聂修篁看似漫不经心的关心道。
他其实也是有点看不懂信楠的,有一次聚会,本来她也该来的,但却没有来。
信楠心道:怎么和你说?和你怎么说?我是吐槽你的朋友蒋一诚,还是吐槽蒋一诚的朋友和亲戚们,吐槽蒋一诚把他的亲戚朋友都放进传习社来,发挥大家长的作用给自家弟弟妹妹们安排工作,吐槽我几乎所有的障碍大多都来自他的亲朋好友?
其实信楠也不知道聂修篁到底知道多少,两个人似乎都有所保留,都想听一听对方怎么说。她现在只怪自己,做事干嘛那么认真,本来不在一个认知水平上,何必强求。当在讨论一件事情的时候,她们都觉得在讲某个人,这让信楠心累。
“我对这件事没兴趣了,没兴趣了也就懒得做了,再说难度太大也不容易出成绩。还有,就是和大家的关系处得不是很融洽。”信楠掂量着说,没有指名道姓。
聂修篁:“如果你早和我讲,我会建议你直接放弃。”
信楠:“啊,为什么呢?”
“一群不专业的人却要做专业的事,本来就很难。”聂修篁不客气的指出。他本身专业院校出身,又是博士毕业,多少还是有点看不上民间中医的。
“并不是说邢老师没本事,但医学本身是很严谨的,没有一个专业的背景,没有一个严谨的培训流程,如何把社会上的那些大哥大姐们培养成专业的人员?你想把足反射从下里巴人变成阳春白雪,谈何容易?不是针对谁,但话糙理不糙吧。”聂修篁点了一根烟,这是信楠第一次看他吸烟。
信楠:“我当然是有计划的,传习社有两个大学生就是医学院毕业的,我希望招到更多医学院校的毕业生来参与到这个计划来。首先他们有相对足够的理论认知,学习也比较快。在此之上,整个团队的素质也会越来越高。”
“我也和邢老师商量过,拿出半年的时间,将所有的案例整合,包括打磨培训方案,包括和其他优秀的中医一起探讨。你也知道的,诚哥认识很多中医的。”
“你这么想,还是有那么点靠谱的。”聂修篁难得肯定了一下。
信楠:“但是事与愿违,都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其实我早就想跑了,之所以又坚持了半年,就是因为诚哥。他做房地产被连带了责任,都抑郁了,我不忍心。但我没想到全心全意用尽一切办法去把这件事做起来,却被卸磨杀驴了。诚哥开始和我说一起做民间中医传习社的时候,就说过只有我俩,他负责外部,我负责传习社的整体运营,然后我拥有传习社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没想到他后来又拉进来一个合伙人,没有和我打过任何招呼,甚至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果然三个和尚没水吃,进来的合伙人带着大家一起排挤我。我现的难过,不是因为没有得到工资,更多的是失望。”
说着说着,信楠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聂修篁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信楠,语气也变得柔和。
“红茶,可以吗?”聂修篁又换了一泡茶。
信楠“可以啊,都行。”
“虽然我和一诚认识十几年了,他也几次找过我想一起做事,但是我都拒绝了。我和他做事的风格不一样,也不是很认同他的做事方式。”聂修篁又点了一根烟。
啊,这个信息炸裂了信楠,她实在想不到聂修篁会如此坦诚的和她这样讲。
他俩不是十几年的朋友吗?
真诚是最厉害的粘合剂,信楠看着聂修篁的眼睛,心动。
信楠在和别人沟通的时候,习惯盯着对方的眼睛,就比如现在,她一直盯着聂修篁的眼睛,但大多数他都盯着茶杯。
“你和别人聊天,不看对方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桌子?”
聂修篁被信楠突如其来的提问,僵住了下面要说的话。
他本想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她点建议,让她少走弯路少受伤,算是心底对她的偏爱。没想到,被这个小丫头将了一军。
“大概,大概是自卑吧。”沉默了几秒,他回答。
“自卑,啊,你会自卑吗?”信楠反问。
想像不到,她又跟了一句。
“都六点了,你想吃点什么吗?我请客。”聂修篁站起来问。
信楠说点外卖吧,要肠旺面,多加一份肥肠,外面阴冷不想动。她想和他多坐一会儿,也许两个人的缘分也就到这儿了。再者,信楠还是挺喜欢和他聊天的,虽然聂修篁很多时候比较毒舌。
聂修篁去柜子上取了一小瓶药酒,给两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信楠直接举杯就干了,贵阳没有地暖,聂修篁也没开空调,虽然四月份,但是两只脚丫都快冻僵了。
聂修篁看到她一口干了都愣住了,知道这丫头酒量不错,没想到一口闷了,六十多度呢。紧接着,又给信楠满了一杯。
聂修篁举杯,信楠下意识的碰了下,杯子略低于他的杯子。
他抿了一口,她又干了一杯。这个时候,信楠感觉到火辣辣的酒从嗓子直接进了丹田,全身开始暖和了起来。
聂修篁看着她这样,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丫头有点傻。
信楠之前也喝过聂修篁带过去的药酒,那时候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道里面药材的珍贵,当时要是知道,再难喝都会往肚子里灌。
外卖到了,没想到除了肠旺面,聂修篁还点了豆腐圆子和丝娃娃。两个人边吃边喝,很快一小瓶的药酒就没了。
他问信楠还要吗?此时信楠有点微醺,想喝不敢再喝。再说,已经定了明早七点回北京的机票。
算了吧,以后有机会吧。
即使没有一个开始,信楠还是不免憧憬以后的再次见面,虽然她强迫自己不去记关于他的很多信息。想又不想,不想又想,好矛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