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他与她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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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她总挂在嘴边，每次提起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可听在他耳里，莫名地刺。
“别去了。”他说。
崔白岁再次提起那人：“不行，被江明樱发现就糟了。”
宿雾声线沉冷了些：“我说，别去了。”
崔白岁手上一顿，那股被催着赶着的焦躁和身上的酸痛搅在一起，心头的火气也冒了上来。
她索性抬手推他：“我能站稳了，你松手吧。”
宿雾冷着脸，并未松手。
崔白岁推了几下，没推开。
她无奈看他：“你不放我去，仙门怪罪下来，我们大概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们？
怀里的人软软靠在怀里，将他与她划为一起，使得他内心十分受用。
宿雾低头可见她光洁的额头，微翘的鼻尖，她这样小，这样白，软软糯糯的，比他上千年来接触过的任何生物都要柔弱。
本体不久后便要破封而出，那封印愈发压不住，腐蚀封印咒纹的秽土便也日益增多，那点小活也累得她整日劳心伤神。
宿雾想，他并不在意在她身边多停留些时日。
沉默片刻，他做出了个决定。
“我已为你告假。”他将人往床榻里带。
崔白岁坐到床沿，满脸疑惑，请假需要提前申请，昨晚那事是意外，哪来得及申请？
她余光往下，忽地扫见宿雾手腕空荡，腕骨如玉般伶仃凸起，那根红绳不见了。
崔白岁心底涌起一阵欣喜，忍不住抬手抓住那截手腕。
宿雾视线下垂，见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软绵纤细，掌心热烘烘的，温度透过肌肤渗透过来。千百个春秋里，他对任何事物都无所谓喜或欲，偏生对她温热的包裹念念不忘，无论此时，还是彼时。
她眼眸澄亮，盛满了信赖，问：“真请假了？”
宿雾：“嗯。”
仙门是否给她准假以他本体状态为准，直接越过仙门，向他自己告假则更直接有效。
于是他向自己告假。
并且批了。
当天午时，日头正烈，可镇勿陵透不进半分暖意。
四下无风，楼阁檐角的符文白灯笼却无端地狂乱摇摆，甚至有金光隐隐流淌。
广场与山阶交界处，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凝出人形，从淡到浓，眨眼间便聚成一道颀长的身影。
广袖黑袍被无形的气流微微拂动，宿雾站在那里，身姿落拓，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三寸深的漆黑秽土。
他随手掐了个诀，罡风从指尖卷出，起初只是细小的气流，旋即便暴涨成呼啸的风柱，刮得周遭老树弯折，落叶纷飞。
秽土被卷起，黑沉沉地裹在风里，风柱越旋越快，体积不断地缩小，再缩小，将那些污浊之物压成极小的一点。
最后风散了，秽土也没了，过程干净而利落。
清理完，宿雾面无表情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下到山脚，脚步一转，拐入密林深处。
树木浓密得几乎遮尽天光，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他停在一块半人高的灰白巨石前，石头面覆青苔，顶端被风雨磨得圆润。
宿雾弯腰，随手从地上拾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块，拇指沿着石面一抹，断面便平整如刀削。
指尖在断面慢条斯理游走，刻字。
刻完一面蝇头小字，宿雾垂眼盯着石块。
饶是昨日的他，也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一个凡人，亲自加固压制自己的阵法。
看了会，他收回视线，将掌心石块按到灰白巨石上。
随着石块逐渐融入巨石，罡风又起，从四面八方撕扯过来，吹得他黑袍猎猎翻飞，广袖鼓涨如帆。
宿雾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额角隐约浮起青筋，但还是沉气往前一用力，石块便被完全压入了巨石中。
身上阵法沉重，压得宿雾五脏六腑都在紧缩，但他还是勾了下唇角。
有了这道临时阵法，秽土大减，那小凡人再来镇勿陵，随便清扫，便能回家。
他迫不及待要杀了江明樱，所以，必须尽快将剑拿回来。
次日，牵着小骡子将崔白岁送到镇勿陵，宿雾再度前去上次魔兔引诱未果之处。
密林深处阴翳依旧，他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传来尖利呵斥声。
“我让你在此处好生守着，居然还偷偷练剑？”
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厉，紧接着是一道年轻些的女声，怯怯的：“师姐，不耽误的……”
“啪——”清脆掌掴声猝然炸响。
“那么多日都没发现那只邪气异常的魔兔，一定是你偷懒了。”
“师姐，我没有……”
“滚回去，如果我找到了，要你好看！”
片刻后，一道青色身影御剑离开。
宿雾站在原地，垂下眼，抬手将腕上那枚木雕摘下。
木雕在他掌中无声化开，散成一缕薄薄的黑雾，悄无声息地钻入林中。
林深处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
这一次，宿雾很轻易便将苏妙菱引到了镇勿陵附近深林。
苏妙菱手提剑，面上满是得意，在林中屏息搜寻魔兔踪迹，忽地背后一寒。
冷意从尾椎直蹿上头顶，像有人将一把利刃贴在了她后颈。
她猛地转身，瞳孔骤缩，一道凌厉可怖的魔息已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带着锋刃般的气息，直扑面门，将她击飞了出去。
我要死了。
她惊恐地想。
果然，又一股风刃朝她袭来。
不，我不能死，苏妙菱在心中尖叫，拼尽气力抬剑去挡。
镇勿陵前，日头高悬，将影子压得又短又小，贴在地砖上，像一团深色的墨渍。
崔白岁躲在树荫下，握着扫帚慢悠悠地划拉。
青砖上布满繁复的纹路，平日里总要积上厚厚一层秽土，扫起来费劲得很，可今天稀奇，只有薄薄一层，连纹路的凹槽都盖不满，扫帚带过去便干干净净，省了不少力气。
她垂着眼，扫把尖在地砖上画圈。
难道埋在地下的魔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仙门做了什么？
她神思游离地猜着，头顶忽然掠过几道迅疾的影子，衣袂破空声猎猎作响，都朝着西边去了。
崔白岁仰起头，眼睛倏地惊奇，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江明樱之外的修士御剑。
那股凛冽的剑意隔着老远都能觉出来。
西边大概是出事了。
不过与她无关，崔白岁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扫地。
不一会儿，又有近十个修士下饺子似的，落在了广场上。
衣袍各色，神色却是一般的冷峻，脚步匆匆，里里外外地将镇勿陵翻了个遍。
崔白岁捏着扫帚，心道：一定出事了，而且事还不小。
她越扫，离得那些人越近，直到最后不到一丈距离。
“师兄，二楼封印无异常。”
“竖井无异常。”
“神主牌无异常。”
……
一道接一道的汇报声清朗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崔白岁把地上那点秽土扫过来，又扫过去。
果然和魔皇有关，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仙门这样兴师动众？
正此时，冷不丁听见有人叫她：“白岁。”
手里的扫帚猛地一顿，崔白岁吓得肩头一抖，赶紧低下头，唰唰地使劲扫了两下。
可一双白底鹤纹的白靴已出现在视线边缘，鞋尖几乎要碰上她的扫帚头。她连忙收住手，抬头望去。
江明樱站在那里，眉目温和：“我今日送你回家，顺带为你夫君诊治。”
石头村小院。
草棚顶上的茅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棚沿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一阵黑雾从院中央漫起来，急速收拢凝形，人影还未完全凝实，便猛地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宿雾一只手攥着一只半人大的魔化野鸡，腰间别着一柄璀璨却染了血的剑。
他将野鸡扔到地上，把剑从腰间抽出，撑着一口气盘腿而坐，闭目调息。
胸腹间翻涌的气血像一锅被烧沸了的滚水，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地乱窜，每一条筋络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他本该杀了那个女的。
可那杀招竟没能全部使出去。
他出手瞬间，神魂猛地一震，那道蓄满的杀招在掌心骤然凌乱，魔气倒灌回经脉，顺着来时路凶猛地反扑，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
他在那人身上感应到了自己的灵骨。
修者通过灵骨吸纳天地灵气修炼，攻击自己的灵骨，无异于以刀刃自戕根基，饶是灵骨早已为他人所有，他本能地还是无法动手。
待身体凌乱气息平息些许，宿雾惫懒地靠在草棚木柱上。
不过他并不打算干涉，寻仇此事，自然该本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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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樱语气温和，态度却强硬得不容置疑。
崔白岁光明磊落，家中也无事需要避着江明樱，便应了下来。
回去路上，两人一聊，崔白岁才得知今日镇勿陵附近发生的事。
今早，江明樱的师妹，云笈宗宗主的独女，在矮山附近被魔物袭击，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这样凄惨且紧张的事，江明樱语气平和，甚至说起师妹还活着时，语气……竟满是不解？
村里的人总说那些仙人修行修到最后，会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果然如此。
许是她眼神透露出了想法，江明樱步履从容，默然一瞬，给了个解释。
他师妹金丹修为，在修真界中排得上名号。
其他弟子赶到时，她还未昏迷，满脸惊恐，浑身颤抖不止，说那魔人的攻击，她连一招都挡不住。
魔宫四堂三殿，住着修真界忌惮的四将一皇，其中魔皇已被封在镇勿陵，能一招把结了金丹的修士打成重伤的，只有那四大魔将。
魔将做事风格延续魔皇，能杀绝不留活口，他师妹偏偏还活着，只被夺走了本命剑。
仙剑对四大魔将无用，那打伤她的人不得而知。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聊着天，崔白岁与江明樱一同回到石头村。
她侧着身子，推开院门。
小骡子嗅到了食物的气息，哧溜一下钻入院子，欢快地蹦跶到草棚下，嘴筒子一把埋进装满了不知名血肉的石槽里，大快朵颐。
崔白岁客套地请江明樱入门。
向来从容的他却忽地气息一凛，拔出了剑。
江明樱步履沉肃，就要上前将小骡子削成“小马累子”，吓得崔白岁赶忙挡在他身前。
江明樱用小臂隔开她。
崔白岁顺势双手攥住他，将他柔软宽袖揉得皱而乱。
很少人敢这样拉扯他，江明樱垂眸瞧了眼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崔白岁：“冷静冷静。”
江明樱冷声道：“它嗜血，早已魔化了。”
“并不算，它只是半魔化，”崔白岁松开他，走到石槽旁，提溜起小骡子脑袋，各种揉搓小骡子，展示它的温顺无害。
她接着道：“它时常陪我去镇勿陵，难免会染上魔息，我再养一头，也是这样，还不如留着它。”
江明樱轻皱眉头，沉默片刻，见小骡子确是无伤人倾向，便放过了它。
风波平息后，崔白岁便察觉家中气氛不对。
宿雾既然为小骡子备好了吃食，就证明他已经回来了，平日里，她回到院中，他就会迎出来。
可现在她在院里闹腾了这样久，竟也不见他人影。
她顾不上江明樱，着急往屋里跑去。
刚进厅里，便瞧见倒在西屋外的男人。
江明樱听见她的惊呼，也连忙进屋里，见状帮她把人搬进就近的西屋。
宿雾静然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唇角带血，面色白到发青，周身都弥漫着厚重的死气。
江明樱坐到床边，伸手为宿雾把脉，他长睫低垂，面色凝重，此人脉象干枯衰竭，微弱得近乎于无，已油尽灯枯，乃命终之兆。
这样的人，怎能一招将金丹期修士伤得奄奄一息，应当不是他。
他身上也染了魔息，大概与棚下那骡子一般，每日送崔白岁到镇勿陵，这才染上的。
江明樱抬眼看榻上面色苍白的人，眼底漫上一层寒意。
此人气息浑浊不堪，需多加提防，可转念一想，人都病成这般，命不久矣了，还提防什么。
他收回了把脉的手。
此时，宿雾长睫轻颤，像是平静被惊扰，猛地睁开黝黑森冷的眼眸。
江明樱的心一下子缩了起来，只觉阴气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森森鬼气翻涌着，将房内光都吞下去了一截，整间屋子霎时暗了几分。
崔白岁正弯腰，替宿雾擦嘴角血迹，毫无防备。
江明樱攥住崔白岁臂膀，往后一带，迅速带着她离开榻边。
习惯了这股阴寒之气的崔白岁，并未察觉出危险，不期然被这么一拽，往后踉跄走了几步。
江明樱将她带离后，立即松了手。
崔白岁本就靠着扣在臂膀上的力道稳住身体，那力道离开后，她便止不住往后倒。
江明樱见状，手轻握拳，伸出小臂撑在她后腰处。
崔白岁将要摔倒，不管抓到什么，都要抓一把，江明樱的手臂也不例外。
宿雾刚恢复神志，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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