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土豆籽儿

10、我要重新活一次啦！ 没成想江瑶

　　没成想江瑶见到我，竟然奔过来抱住我，声音沙哑，鼻音厚重，一听就知道哭了很久。我有些慌乱地拍着她的肩膀，一时间哑言。

　　“李嘉，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可以，我求你了，我们走吧……”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凉凉的，她不告诉我为什么，可我却已经下意识地答应下来，之后无论是什么说辞和立场，都不过是我用来粉饰这下意识做出判断的理由。

　　我先安抚江瑶，等她冷静下来，从她抽抽嗒嗒的话语中，逐渐揭开了过去我不敢触碰的伤口。
　　江瑶出生在顺城一个偏远的山村，叫瓦窑寨。

　　她出生后，受到了所有亲属的不满，头胎是女儿的话，二胎生女儿的概率就会比儿子大，家族里生了三胎还是女儿的女人，走在寨子里都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江瑶的母亲把她看作不吉利的兆头，准备扔了她，但江瑶的奶奶不同意，就说自己养，江瑶的父母就扔下她去外地打工的。

　　江瑶说，她小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说江瑶小时候就是吃百家奶长大的，有时候她奶奶会去要村子里的羊奶，或者哪个女人在奶孩子，就去求奶，但还是吃不饱，夜里饿的哇哇大哭，没办法，江瑶一岁不到就开始吃米糊糊没喝奶了。

　　“我奶奶说，我以后是受苦的命，越能吃苦的人以后就越苦，我吃奶比别人少，懂事比别人早。我爸妈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村子里的阿伯阿娘们说，他们二胎就生了个儿子，你看，根本就不是人们说的那样。

　　可他们还是不回来看我，也不回来看奶奶，是我连累了奶奶，所以奶奶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当时在读初二，有一天，有个婶婶跑到我们学校，说我奶奶死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久久缓不过神来，等我接受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被拉上回家的客车。

　　我一下车就看到我奶奶躺在门口，底下铺了一堆草，她的背篓放在了旁边，村里人看着我，说我好可怜，说我爸妈心真狠，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告诉我那个时候该做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奶奶躺在谷草上，她的眉目还是那么慈祥，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奶奶，直到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自己奶奶哭一颗眼泪都不掉，真是不孝’，我才‘哇’的一声崩溃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哭到几乎晕厥过去，谁也劝不住。

　　我现在记不清是怎么给奶奶料理的后事，只记得那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感觉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直到我爸妈突然回来了，还带着我弟弟。

　　他们突然对着我嘘寒问暖，好像要弥补我这缺失了十四年的爱。但现在想来，一个连自己母亲死了都不回来看一眼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十四年都见过的女儿呢，只不过当时的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真假了。

　　他们回来后没几天，就往家里面带了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我妈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往那个男人手里递，那男人一边摸我的手一遍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我，吓得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把手抽回去，我母亲骂我没出息，让我回房间，说他们要商量大事。

　　我留了个门缝悄悄偷听，听见她们在讨论什么彩礼。我感觉他们要把我卖了换钱了，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当天夜里，我就拎着包出去了，带着奶奶的存折，坐上了去沿海的火车。

　　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我，说不是要嫁我什么的，要我和他们回去，我不同意，不停地换地方，换了两三年，他们就不劝我回去了，也不再联系我。

　　那个时候互联网刚时兴，我的一个朋友拍了几张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好多人点赞，后面我自己学着在抖音注册账号，学着做视频，拍照，做直播什么的，居然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网红，去年我爸妈又联系我，让我回家吃顿饭。

　　在外面漂泊的这些年，我非常想家，想我奶奶，现在法律管的很严，而且我也知道好多保护自己的方式，所以我还是决定偷偷回去看看。

　　以前的木屋已经变成平房了，贴了崭新的瓷砖，院子也打上了水泥，砌了院墙，上了锁，里面还养了些花花草草，看起来像村里的大户人家，我不敢敲门进去，只敢隔着铁门往里面看。我对哪里的最后一点眷恋也没了，我决定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顺城。

　　没成想我妈，算了，叫她女主人吧，那个女主人认出了我，抱着我痛哭，说那些年怎么怎么对不起我，说他们当时没有想嫁我，还让我回家和家人住在一起，一个人在外面有多么多么不容易。

　　她毕竟是生我的人，我心里虽然恨她，可却忍不住相信她的话，世界上怎么会有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自己的孩子呢？我当时真的很想有一个接纳自己的地方，我想回家，想有家里人对我嘘寒问暖，所以我同意了，我很蠢是不是？”

　　她脸上全是泪，挂着自嘲的笑问我。我心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吗，只能陪着她流眼泪，只能用力地摇头，只能把她抱的紧紧的。

　　“不，我真的很蠢，真的，我一再相信他们，我还为了他们和我的好朋友决裂。我当时有一个玩的很好的朋友，就是之前给我拍照那个，我抖音的账号也是她教我做起来的，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进场了，懂好多东西，人也很聪明，我进厂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待在一起，之后也是一直一起合租，可是后来她结婚了，我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诘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一次次抛弃自己的人，我怒斥她有了家的温暖后就心安理得地盘问那些没有的人，她用一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了看我，就走了，把我和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拉黑了。可是那段时间，那个家里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包括那个我没怎么相处过的弟弟，我不愿意打破那份美好，我只想有个家。

　　可是才过了一个月，我就发现我的银行卡密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偷了我的卡，陪我虚情假意找了几天，在我决定报警的时候才说出实情，说他们儿子要结婚要在城里买房，但他们的积蓄都拿来装修老家的房子了，新房还差十多万，就拿了我的钱去补。
　　声泪俱下
　　他们朝着我跪下，冲着我磕头，求我不要报警，说以后老家的房子留给我，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发现我和他们根本不算真正的家人，他们对我甚至连对陌生人最基本的尊重也没有，我终于认清了他们，心灰意冷下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调解，他们说钱都买房子了，一分钱没有，要警察抓他们去坐牢，清官难断家务事，最后调解下来，我同意他们在两年内归还17万欠款，不然就让他们的儿子蹲大牢。他们大骂我狼心狗肺，不是人，我一点儿没听，拎着我的行李箱就走了。

　　可是我身上只有一千块钱，不知道去哪儿。我在顺城找了最便宜的旅店，就是你遇到我时说的那家，那天我刚陪一个客户吃了饭，就为了第二天和你的那个合作，我太缺钱了，连去远一点的地方的路费都没有。

　　后来遇到了你，你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别人一见我会问一大堆这样那样的问题，试图把我看清，可你从来不问也不主动提及，但你又很聪明，仿佛不需要说你也猜得到。

　　你说要走的那天，我突然很想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我知道如果你答应了，你是不会抛弃我的，后来我们就来了云城。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上个月，他们找来了拍摄地，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他们在拍摄地大闹一通，还和我说如果我敢报警就杀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好过。

　　我的拍摄任务搞砸了，估计之后好几个月都接不到活。所以我说想搬家，可是那天你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就慌慌张张出去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恋爱了，我心里很慌，一晚上没睡着，连着几天都出去喝酒，和各种各样的人喝酒，那天你来了，很生气，但我却很高兴，我赌赢了，李嘉，你一定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我抱着她，点了点头，头发全粘在一起，分不清鼻涕和眼泪。

　　“但他们现在找到云城来了，我那天买菜看到他们了，李嘉，我们走吧，马上就走，求你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哽咽着跟她说。

　　“我那次出去就是去找房子的，我在海边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一个房子，不贵，我们可以买下来一辈子住在哪里，再也不回云城了。”我一边说一边翻照片给她看以证实我话语的真实性。

　　她看着看着，终于笑了，明润的眼睛看着我说：

　　“好，就这里，就这里，我们去这里待一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嗯，好！”

　　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在准备搬家的事宜，去的地方太远，因此我们除了一些关于我们两个回忆的东西外，什么也没带。幸好我给房东打电话的时候，他的房子还没有租出去，我给江瑶说，先去住一段时间，如果适应，再买房子，江瑶也同意了，这几天一改往日的一蹶不振，整个人活蹦乱跳的，她说：

　　“李嘉，我要重新活一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