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土豆籽儿

9、离开 只是我回到

　　只是我回到家的时候，屋子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我以为江瑶早早就睡了，就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去，路过她房间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我隔着门缝往里面看，江瑶似乎不在床上，我打开灯，事实如我所想。

　　如果是工作的话，江瑶不会不告诉我的，可是她怎么这么晚没有回来呢，我内心涌现很多不好的念头，平日里新闻经常写独居女性怎么怎么，江瑶又长得那么漂亮，我拿出手机翻找江瑶的号码，手止不住颤抖。

　　幸而打通了，对面传来江瑶没有温度的声音：

　　“有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听到她的声音我稍微心安了些，可手机那头传来的喧闹伴随着粗重的交谈声音，我不知道江瑶是不是去应酬了。

　　“我出来和几个朋友玩，喝醉了，明天回家。”江瑶的声音确实有些发虚，她酒量很好，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喝成这样，难道是比较重要的应酬？

　　“我现在也不困，我来接你吧，你在哪？”

　　“春江酒楼，你告诉服务员我的名字，她会带你进来。”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开着导航走了，夜晚的云城依旧很热闹，车如流水马如龙，街灯各色各样，将城市照的宛如白昼，却又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各种商贩流动其中，这应该是黑夜热闹的重要缘由。

　　等了好几个红绿灯才终于到春江酒楼。春江酒楼是云城最大的酒楼，也是周边很多网红的打卡圣地，酒楼是仿木制结构，有四层，每一层都挂着古典的中式灯笼，上面画着各种古妆美人。

　　额枋上雕刻着龙凤图纹，有些仿京派的建筑风格，但墙和地面却是贴了大红瓷砖，灯也是欧式大吊灯，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但别人又说这是中西结合，反正看起来挺富丽堂皇的。

　　我按照江瑶说的向服务员报了她的名字，服务员把我带到三楼的一个包厢前面，光看这门就知道这包厢价格不菲。

　　我推开门进去，江瑶穿着一身白色吊带裙，红唇微抿，长发披肩手里夹着一根烟，前面吐出的烟圈还没消散干净，看不清她的神色和表情，一群肥头大耳的男人正举着酒杯环绕在她周围，她像一朵白莲盛开其间。听见开门声，她的目光朝向了我。

　　一时之间，我的心脏又酸又胀，一种自欺欺人的无力陡然而生，是了，我早就知道，她的爱如朝露，如潮水，来去匆匆，只有我“不可说也”。

　　“走吧，回家吧。”面对这种场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应酬，可是，不知道什么应酬会让二十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我的心很乱，不知道作何言语，眼睛微微有些酸涩。

　　江瑶没有动作，倒是旁别几个醉醺醺的男的，一张张大脸像擤了鼻涕的纸，声音宛如抽水马桶般大声嘟囔着：

　　“你谁啊，没看见我们瑶瑶正忙吗？”看着宛如土鼠的男人，我心里顿时怒火中烧，好一个瑶瑶。

　　我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拉起江瑶就往外走，丝毫不顾里面男人们的怒火和咆哮，我心里想着，谁要是拦我，我就同他血战。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心思太过明显，出了饭店也没人拦我，后来我知道那是江瑶的示意，不过在气头上的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江瑶坐在后面，环抱着我的腰，我担心她从车上栽下去，她却坚持说她很清醒，不愿意到前面来。不知道是不是生气的缘故，我的车越骑越快，直到江瑶提醒我再快她就要吐了，我才慢下来，江瑶突然在我身后吱吱笑起来，我问她笑什么，她却反问我道。

　　“李嘉，你是不是有点爱我了。”

　　我没有说话，我也不明白她现在为何那么轻松，她的轻松让我显得那么难堪。

　　她见我没有说话，笑意也收了起来，只是把头紧紧地靠在我的背上，轻轻的问我，

　　“李嘉，你到底什么时候爱上我啊。”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风迎面而乱撞进我的眼睛，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我梗着脖子回到，
　　“不知道，再等等吧。”

　　江瑶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世间一切问题的真正答案，看似简单，回答出来却要经过深思熟虑，脱口而出的是真心话，但不是真的话，真的话是应该变成实际的一部分，其他的，不管违不违心，在我看来都是假话。

　　回去后，我和海边房子的主人重新通了电话，告诉他我暂时先不租了，老板人很好，没问什么就答应了，挂断电话后，我倒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明明是待了二十多年的屋子，这一刻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陌生，我常常觉得自己愚笨，读不懂人心，现在看来，我连一块天花板也读不懂，死物尚且如此，活物更不敢想。

　　月光顺着墙爬进我的窗户，窗帘因为窗户的缝隙在夜里一阵阵地撩动，我在墙这头流泪，无声无息；她在墙那边安眠，不知不觉。我恍觉人与人之间哪怕挨得再亲密，身体和心灵的距离也能隔着千万里，旁人看不明白，当局者也异常迷惑，也许人就应该孤零零地，只能在漆黑的夜里和月光共处。

　　我想着或许应该问一问江瑶，可是很快又否定了自己，我不知道用什么立场去质询她，江瑶说爱我，可在我的定义里那不是爱，我们没有办法说服另一个人的爱情观念，因为它像苍耳一样粘着人所有的观念：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好像都能与爱情观扯上一点关系，它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说服的。

　　我和江瑶僵持了十多天，实则是我单方面不同江瑶说话，我总觉得她应当和我解释解释那天的事，但她没有，我也不问，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比之前淡了很多，我记得《象与骑象人》那本书里说过：“一个破坏性的举动至少需要五个善意的举动才能弥补。”但现实往往是一个也没有吧，裂了就裂了。

　　六月下旬，我接了一个顺城的活儿，地点在之前的山上人家对面的山，好像也是个民宿，叫水上云烟，装修成楼台水榭的苏派风格，和山上人家大不相同，门口蹲着两只雄伟的石狮子，我不明白这一看就花了大价钱的投资怎么选在了这样偏僻的小镇，不过这个小镇的向日葵花海和油菜花花海很是出名，每到花开时节都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走进去看，装修的非常古典，假山相钩，亭角相连，占地面积很大，每栋阁楼只有三层，但建筑环抱，倒像是山上新修的一座小城，我去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住了许多人，看样子不像是需要我拍什么宣传照去博热度。

　　那个老板是个外地人，听口音像是江浙那一带的，为人非常和气，见面脸上就堆满笑意地同我握手。

　　“小李是吧，没想到您还是个大美人，难怪照片拍的这么好看。”我不懂长相和我拍出的照片有什么联系，而且我绝对不算是大美人，只是普通女孩的长相，唯一的优势就是比较高，但人对着奉承话就像被吹上天的泡泡，后果再怎么样此刻也感觉良好。

　　“没有没有，都是些雕虫小技也不怕您笑话。”我赶紧回话，怕别人觉得自己狂妄自大。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哈，是这样子的，我来这里开民宿是相中这里的山和水了，如你所见，我这民宿修的呢，也是偏古式的建筑，我考察的时候呢，发现你给对面民宿拍的照片里有一组是在竹林里拍的，我觉得跟我这个民宿的调性可能更符合一些。所以想找你也帮我们民宿拍一张，模特啊、设备啊、助手啊我们这边都找好了，就等着你拍了。”

　　他的话一下把我拉回一年前，在那徐徐暖风里，如幽兰一样绽放在竹林间的江瑶。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推脱掉了，说辞是那组图片有很多天时地利的因素，偶然性很强，我之后多次尝试也没拍出那么好的，老板还想劝说，我径直走掉了。

　　只有我知道，那些说辞都是真的，但不是最根本的因素，最根本的因素在心脏哪里，我的心再也不会那样剧烈地颤动，为了一个人，我也再不会对其他任何人拍出那样的照片。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不知道江瑶对我的爱会持续多久，我只希望能长些，再长些……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家里的灯没开，不知道江瑶是不是又出去了。我开门进去，却发现一个背影静静坐在沙发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感觉在微微地颤抖，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江瑶，我视线一移，就看到了旁边放的两个行李箱，我苦笑，她那朝露般的爱情还是消散了，江瑶终于要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