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撩人》江洲哭哭生

20、表白

　　重型机车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犹如正在引吭啸鸣的猛兽。

　　江声抬眼，一辆线条冷硬、通体漆黑的机车疾驰而来，在快靠近她时，精准地减速，稳稳停在她的身前，掀起一阵扑面的狂风。

　　贺知行利落地翻身而下，取下头盔，夹在臂弯，碎发被风拂乱，多了几分不羁与野性。

　　只见他身着的棕色皮衣贴合着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黑色长裤清晰地勾勒出他劲瘦修长的腿部线条，脚上一双系带马丁靴更是为他平添不少力量感。

　　他从机车侧边的装备包里取出一套护具和头盔，扔到了江声手中，可看着她有些茫然和不解的神情，贺知行还是决定亲自上手，为她穿戴好装备。

　　“抬手。”

　　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语气中却少了一些生分与冰冷。

　　江声依言抬起手臂，贺知行靠近她，开始细致地为她穿戴护具。他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卡扣和绑带尺寸，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身体。

　　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感受到她肌肤的柔软触感，甚至还能感受到一股极淡却又清冽的香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那香味，就像是初冬绽放的橙花，猝不及防地飘进了他的心间。顷刻间，一种异样的、久违的悸动感悄然而生，快得让他几乎无法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随即表情又恢复如常。他不愿沉溺在未知的感情里，于是将头盔递到江声手里，语气冷淡地问道：

　　“头盔会戴吧。”

　　“嗯。”

　　江声浅浅应承着，利索地戴好头盔，卡好卡扣，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上车。”

　　贺知行率先跨上机车，单脚撑地，按下点火开关，按住离合，挂挡。江声随即跨坐在贺知行的身后，手虚虚地扶在他的腰侧，保持着恰到好处又不显生分的距离。

　　引擎声再次轰鸣，机车如离弦之箭般起步冲出。贺知行将车速提得很快，在车流中来回穿梭，感受着风驰电掣带来的刺激感。

　　他习惯于将别人的生命握在手中的感觉，也习惯于欣赏他人因速度与危险而滋生的恐惧。但身后这个女人的冷静与淡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贺知行像是报复一般，将速度加至最高，而江声为了抗拒惯性带来的作用力，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尽力贴近他，才不至于被风掀翻。

　　“紧张吗？”

　　贺知行提高音量，声音混杂着风噪，有些听不真切。而那语气中，却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得意。

　　“有点。”

　　身后传来江声隔着头盔，显得有些闷却异常平稳的声音。

　　口是心非。

　　贺知行分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也分明感受到她胸膛加速的心跳，可她却在假装着平静和淡然。既然要强装镇定，那么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拧得更深。他在享受，享受着狂风撕裂身体的感受，也享受着江声对他依赖的姿态。

　　一路狂奔，速度表上的指针危险地向右摆动，周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直到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贺知行才缓缓减速，停在了锦州二中的校门外。

　　引擎声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下车。”

　　贺知行率先取下头盔，侧着脸观察正扶着他肩膀下车的江声。待到江声站稳后，贺知行长腿一跨，熟练地翻身下车，随意靠在车身上，审视般地打量着她。

　　江声也取下了头盔，她的脸颊因强风刮过和紧张泛起淡淡的红晕，长发也被头盔压得有些许凌乱，还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脖侧，显得有些狼狈。

　　但当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熟悉的校门，眼里没有波澜、没有追忆，更没有贺知行预期中的感慨或慌乱，有的只是一种平静，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

　　“贺先生，带我来这里是？”

　　江声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从未来过的陌生之地，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最真切的疑惑。

　　“最近总是想到以前的事，所以想带你来看看，毕竟我们曾经是校友，这里也有我们共同的回忆。”

　　“是啊，很多年没来了，样子都没怎么变。”

　　江声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将头盔递到贺知行手中，自顾自地朝校门走去。今天恰逢假中，傍晚的校园内并没有多少人，只是偶有三三两两在操场散着步的学生和在校园里巡逻的老师。

　　贺知行跟着江声身后，心中的疑问更深。这个女人，要么是演技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要么......就是他的推测出了错误。

　　否则，她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他怀有复杂感情的暗恋者或复仇者。倒像是......在这里曾拥有过不好的经历，想要奋力远离的逃脱者。

　　江声背对着贺知行，看着校门口那块金色的“锦州二中”的校名牌匾，恍了恍神，她很快把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转过身等待着贺知行走上前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看似冷静的外表下，那些回忆正如风暴般席卷着她的大脑，无论是藏在长椅下的隐秘情感，还是对姐姐最深沉的思念，都如同重锤一般敲打着她的心房。

　　她不能在这里露出任何破绽。她必须让他相信，她对这里的“回忆”，与他所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那时候，贺知行和柳学姐，可是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呢。”

　　江声主动提起了柳烟烟，脸上带着故作轻松的怅然，眼底确是掩藏不住的失落与悲伤。

　　贺知行看着江声充满复杂情绪的双眼，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透她。他没有回答她的感慨与唏嘘，只是轻轻说道：

　　“走吧。”

　　贺知行与江声漫步在操场上，思绪恍惚飘到了很多年前，斑驳的围墙、翻新的跑道，以及高大不少的老榕树。一切都变了，一切似乎也没变，只不过那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柳烟烟而已。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快到操场南边，看见那条已经换新的长椅。

　　贺知行率先开口，说道：

　　“我走得有些累了，去那休息一下吧。”

　　“嗯。”

　　江声点点头，跟着贺知行走向长椅的方向，同他一起坐下，看着操场上路过的行人。

　　“这里的确是一个看书的好位置。”

　　贺知行环顾四周，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所以贺先生，你什么都知道了，是想看我来出丑吗？”

　　江声在听见“看书”的那一刻，表情从平静转而微微愠怒，话里也显然带着刺。她扭头，眼里微微泛起泪光，直直地与他对视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校外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细微的风声，却更衬得此时的气氛令人窒息。

　　江声的这一转变以及带着怒意的神情，着实让贺知行有些措手不及。昨晚的调查，让他得知了江声自幼的经历，也得知了那个关于暗恋的传闻，所以他急不可耐地带着江声故地重游，想看看她的反应与态度，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愤怒的。

　　贺知行想开口说些什么，江声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是，贺先生，你的调查没错！我的妈妈只是柳烟烟的家教，我是靠着柳家的资助才能在这里读书的！我从小就看着柳烟烟，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用着昂贵的文具，身边围满了朋友，还有你......那么耀眼的你！”

　　江声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嫉妒她！我恨她！凭什么她生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我只能像个影子一样活在角落里？就连......就连我喜欢的人，眼里也只有她！”

　　江声突然站起身，后退两步，猛地伸手指向长椅，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是，我是在这里偷看你们！每个周三，从来没缺席一次！我看着你们并肩散步，看着你对她笑......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可我连上前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家教的女儿！”

　　她的眼眶红了，带着悲伤，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羞愤和自嘲：
　　“现在你满意了？把我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扒出来，摆在台面上？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因为那点卑微的、可笑的暗恋而无所适从？”

　　江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是，柳烟烟死了，我甚至......我甚至心里有过一丝恶毒的窃喜。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所以我不管不顾地出现在你面前，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哪怕被身败名裂，哪怕学业尽毁，我也要引起你的注意......”

　　她抬起头，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滑过她泛红的脸颊，又滑过她青筋乍起的脖颈：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嫉妒、卑劣、贪婪，为了接近你，可以不择手段......你看清楚了吗？贺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