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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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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最后几乎是竭力地嘶吼出了贺知行的名字,然后缓缓蹲了下去,掩面默默抽泣着,不再言语。
贺知行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惊慌的否认、羞怯的默认,亦或是游刃有余的周旋,但唯独没想到的,是她如此激烈且带着血泪的控诉与自白。
她的话语,她的情绪,她那混合着爱慕、嫉妒、自卑和绝望的眼神......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瞬间就击碎了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猜测。
难道,她真的是一个被扭曲爱意和疯狂嫉妒掩埋吞噬的可怜虫吗?贺知行看不透,也猜不透,毕竟这样浓烈的爱意,他的确未曾体验过,自然也无从考证这种情感的真实性。
此时,最后一抹红霞正恋恋不舍地攀着西侧教学楼的围墙,暮色悄然变沉,光亮正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天快黑了。
贺知行抬眼望了望校园内愈发静谧的景色,思绪被拉回了无数个他曾在操场上和柳烟烟漫步过的日子,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不是快感,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找到了同道中人的庆幸。他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和他同样卑劣的人存在。
贺知行看着江声低垂的头颅,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副脆弱又狼狈的模样,心底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被满足了。
回想这些年的孤独与痛苦,他的身边从没有一个人真心的陪伴,他无法倾诉、无法哭泣,更无法向人展现他的脆弱,只是一味地硬扛着所有好与坏。
但现在,他很想有这样一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在自己身边就好。他甚至开始觉得,将她留在身边,或许是个还不错的选择。
当这个想法从贺知行脑中蹦出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不解。他一直都清楚,在他和“父亲”的计划没完成之前,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思考和情情爱爱相关的琐事。
可此刻面对江声这副模样时,贺知行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心软了。
贺知行伸出手,很想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可在即将触及她发间的那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他害怕他太过轻浮,于是迅速将手抽离,只是低头看着她抽泣。
沉默良久,贺知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看清楚了。你的嫉妒,你的卑劣,还有你的那点小心思,我全都看清楚了。”
江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贺知行,语气满是恳求和悲伤:
“所以呢,我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已经在你手里了,我又能怎么办?”
“看你表现。”
他俯身靠近江声,替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是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她。
“走吧。回去了。”
随后,贺知行不再说什么,转过身,率先向校门外走去。看着他像是停驻等待的身影,江声站起身,一边抽噎着,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一边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从锦州到安和,走高速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贺知行却觉得在回程时显得格外漫长。他并不在乎,甚至刻意将速度放缓,可江声依旧紧紧地拥着他,似乎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她的心跳,她的呼吸,还有她的抽泣声,就这样悄然落进了他的耳里和心里。
冷风固然吹着,可贺知行的身体却莫名开始燥热起来。他蹙起了眉,想强压下这股来自身体最原始的冲动,于是加快了行驶速度,任由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席卷他的大脑。
一路无话,直到天彻底黑了下去。
江声的脸颊始终紧贴在他的背脊上,温顺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猫。这副模样,与以往充满狡黠微笑与深沉心机的女人毫不相干,更与方才在操场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他想起调查中关于江声的过往,那实在是过于凄惨。他想,她的“爱”或许真的萌芽于那段晦暗的岁月,在漫漫时光里,她带着仰望、嫉妒和求而不得的痛苦,将感情最终扭曲成如今这般偏执的模样。
在速度与狂风不断交叠的时刻,江声那猛烈而疯狂的爱意,以及她那份近乎虔诚的依赖和拥抱,竟然真的让贺知行有了一点心动的感觉,而他方才强压下去的悸动似乎又渐渐重燃起来了。
真是个疯女人。
贺知行暗骂着她,可心底却莫名满足。
从贺知行在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他再也没有任何作为普通人活下去的资格。
他总是费尽心力地向“父亲”证明着自己,证明他的一切从来都是可以被衡量的价值,证明他可以为了完成计划做任何事,证明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因为存在本身,而是为了无数个阴谋、憎恨,以及成为复仇机器而存在。
他或许都不算是完整的一个人,只是冷冰冰的死物,而这样一个没有情感、极度疯狂的人,又怎么配得有人去用爱与真心去对待。
可现在,局势却有了些许改变,江声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她的爱意,让他不需要任何价值,仅仅是他本身、他自己,就能被一个人纯粹到近乎病态与疯狂地迷恋。
他和江声,都是被某种执念和阴影困住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对抗,内心同样藏着不为人知的卑劣与阴暗。也许,这就是他们会相互吸引的真正原因。
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似乎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不知道他们这种同样卑劣的人,在得知对方坏得更加彻底时,生出的情感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呢?
贺知行无法得出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能抓住的,只有此刻的欢愉。
机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安和市的公路上,速度不快,天色依旧,只是那晚风好似变得温柔起来,就连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回到“云境”顶层的套房时,夜色已深,管家和助理也早已歇下,在静谧且密闭的房间中,只有贺知行和江声。
长时间的骑行让两人身上沾满了疲惫的气息,可江声的双眼却依旧闪亮。她的鼻尖和眼眶微微泛红,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上去楚楚可怜。
贺知行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装作随意地脱下皮衣扔在沙发上。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江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客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隔绝了心跳,却将那份无声的暧昧和涌动的暗流留在了客厅的空气里。
贺知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套房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无声的撩拨。
贺知行愣神许久,直到水流声停止,他才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揉了揉眉头,走向自己的卧房。
套房内的监控设备依旧运作着,监控画面在电脑中不断播放,电流声滋滋作响。
画面中,江声正背对着镜头,呆坐在床沿,湿发贴在颈后,显得无比落寞。贺知行看着她的身影,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忽然觉得,这为了震慑江声而无处不在的监控,像是一种对她的亵渎。仿佛他窥视的并不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或是有趣的玩物,而是一个向他袒露最卑劣内心的同类,甚至是一个可以试着去拥有的、特别的存在。
这种认知让贺知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抗拒。在过往的经历里,他习惯了掌控,更习惯了将一切包括自己置于监视和算计之下。可此刻,眼前的监控画面却显得无比刺眼,似乎在无声中嘲弄着他刚刚萌生的一点愧疚和心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贺知行猛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连接着监控显示屏的电脑电源线。只在一瞬间,屏幕跳闪着黑了下去。
但这还不够。他转身走向墙角的控制面板,找到连接着这套房内所有隐蔽监控的总闸,几乎没有犹豫,“啪”地一声拉下。
屋内外所有监控的红外指示灯,在关闸的那刻,同步熄灭。
做完这一切,贺知行犹如脱力般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在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了飘窗旁的沙发,如释重负般躺了下去。冷静过后,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搏动得有些失常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江声仍有可能是在伪装,这一切仍有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他就是……不想再看了。
至少今晚,他不想再用那冰冷的、带着凝视意味的摄像头,去窥视那个刚刚在他面前彻底崩溃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