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撩人》江洲哭哭生

17、审判

　　江声自始至终都知道，今天这场宴会是鸿门宴，她料想过贺知行当众拆穿她的身份、料想过他强迫自己和林闻景对峙、料想过......一切。却唯独没料想到贺知行会故技重施，像对待柳烟烟的死那样，利用舆论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果然，给女人造黄/谣是最省事的做法，一旦她在感情上拥有了道德瑕疵，就仿佛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江声作为最标准的坏女人，得到的报复，自然也是最标准的。他们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永远活在被人唾弃的阴影里，永远记得做“小三”带来的惨烈后果。

　　江声索性将手机关机，不再理会那些刺耳的声音。脱下折磨脚踝的高跟鞋，撕掉那碍事的裙摆，离开了这座奢华却虚浮的宴会厅。

　　初夏的风总是这么温柔，不疾不徐，没有寒意，也没有潮热。吹散了她微醺的酒气、吹散了香水的味道、更吹散了贺知行在她身上留下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光着脚，感受冰凉粗糙的江边步道上细小砾石带来的痛感，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向学校走去。

　　此时，江面并不平静。翻涌的江水在夜色下滚滚东去，倒映着江岸两侧繁华却又破碎的城市夜景。

　　江声忽而想起，她名字的来历。

　　母亲说，她喜欢在江边散步，倾听江风在耳畔呼啸、江涛拍打江畔的声音。她希望她小小的女儿，如同自由自在的江风、步履不停的江水一样，向这个广袤世界，发出独属于她的声音。

　　所以，她叫“江声”。

　　江风不大，却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粘黏在她妆容全花的脸颊上，她却没有去撩开，只是一直往前走着。

　　身后的“瑞城·云境”恍若一座巨大的、布满荆棘的金色牢笼，锁住了她，也锁住了柳烟烟，甚至锁住了无数年轻美丽的少女。

　　天快亮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见“安和大学”那标志性的东大门，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走到学校了。

　　走近校门，借着天将明时的微光，江声发现校门旁某个放置外卖的区域显得异常杂乱。

　　几个歪斜丑陋的花圈被随意丢弃在那里，白色的挽联上是用粗黑马克笔写下的、不堪入目的辱骂字眼。周围散落着她被P图成遗照的身份证照片，还有用猩红颜料写着她个人信息的硬纸板，以及摆满用于纪念死者的白色菊花。

　　现在，审判开始了。

　　江声的脚步顿在原地，胃底翻涌着恶心。她的手机早在路上就已关机，隔绝了那些无休无止的骚扰信息和陌生号码的疯狂呼叫，但眼前的景象，却比任何文字都更具有冲击力。

　　她却面无表情，像是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扫脸、进校、回到宿舍。

　　“声声！”

　　林灵错愕地望着推门而入的江声，“唰”的一下站起身，冲到门口把她拽了进来、关上门，随后拉住她冰凉的双手，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安抚江声。

　　“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知道我和陈老师有多担心你吗？你最近一直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灵带着哭腔，一直关切地问着江声，而江声什么都没回答，只是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看着她。

　　网络世界的风暴同样席卷了安和大学这片小小的天地。学校各类账号的评论区早已沦陷，成千上万的正义之士在刷屏，要求严惩道德败坏的学生，言辞激烈、情绪激昂，仿佛江声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用尽心血才写出来的论文，也被人扒出来，断章取义的审判、指控着。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造谣她的论文是高价请枪手代写的，联名要求学校取消她来之不易的硕博连读资格。

　　果不其然的，在得知她返校后的半个小时内，学工部的主任便登门拜访，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保卫处服装的工作人员。

　　在经过一番无关紧要的谈心后，主任见江声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只好单刀直入，从学校层面，提出关于这件事临时的解决方法。

　　“江声同学，从本科到硕士，你一直品学兼优。但最近网络上流传的一些谣言，学校已经注意到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维护正常的教学秩序，学校建议你暂时离校一段时间。至于后续处理......学校会再联系你的......”

　　主任的语气在尽量保持着平和温柔，生怕哪个字句激怒或是伤害了江声。

　　江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林灵在一旁急得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江声轻轻拉住了手腕，用眼神无声地制止了。

　　她迅速地履行好请假报备手续，收拾了几套常穿的便装，以及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和电子产品，在告别一头雾水的林灵后，她提着不大的行囊走到了东大门外。

　　昨天摆满“无关之物”的外卖架，今天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为了继续保持现状，保卫处甚至不允许真正的外卖放置在门口。

　　这场审判，在江声获得应有的“惩罚”前，绝不会轻易平息。她现在无处可去，为了不牵扯到身边人，她拒绝了所有人包括导师的帮助。

　　就在她正在为住在哪而感到窘迫时，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了。她原以为是骚扰电话，正准备挂断时，却发现那串号码有些熟悉。

　　她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是贺知行。

　　江声的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了一瞬，而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接听键。

　　“江小姐，看来你今天的行程不太顺利。”

　　贺知行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寒暄、没有嘲讽，有的只是对事实的陈述。

　　“托贺先生的福，一夜之间，众叛亲离、学业中断、信息泄露，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贺先生这手笔，用在对付我这小小的女学生身上，是不是有点过于奢侈了？”

　　江声握着手机，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用调笑的语气和贺知行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不过，江小姐看上去似乎也不太难过？”

　　贺知行低笑一声，像是很满意她的处境以及在面对这种处境时的态度。

　　“现在全世界都当我是过街老鼠，学校回不去，住酒店怕被人打死，睡在街头又不安全。贺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江声看似在向贺知行寻求帮助，实则是在赌，赌他享受这种掌控感，赌他会给出那个她预料之中、也是她目前唯一能选择的答案。

　　贺知行没有让她失望。

　　“既然是我给江小姐带来的麻烦，自然是由我来解决。正好，我们可以把他们的‘谣言’落实。接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还请江小姐在原地等待。”

　　挂断电话，一辆线条流畅、款式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司机是一位面容刻板中年男人，他一言不发地下车，接过江声不大的行李箱，妥善放入后备箱，随后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再次驶向那座熟悉的、高耸的“瑞城·云境”。这一次，她更像一个囚徒，被押送到那座无法逃脱的空中牢笼。

　　电梯直达酒店顶层，转过几个回廊，赫然出现一个房间。门开后，司机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微微颔首便沉默地离开了。江声无心关注室内装潢，紧张地在空旷的房间内搜寻贺知行的身影。

　　她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光滑的木制地板上，凉意逐渐从脚蔓延至头顶。现在，她很像一只困在云端的孤雁，生死都掌握在他人手中。

　　“还满意吗？”

　　在江声怔神发楞的那刻，贺知行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她的面前。只见他发型随意，身着舒适的深色家居服，端着一杯水，缓步走近，眼神扫视着江声苍白的脸庞。

　　“比起睡大街，这里简直是天堂。感谢贺总收留。”

　　一日未睡的疲惫加上徒步整晚的劳累，让江声几乎没有精力再向贺知行做出谄媚的表情。她有气无力地微笑着，等待贺知行下一步的发号施令。

　　“只是暂时的，如果你通过我的‘考验’，我会让你拥有自己的住处。这里什么都有，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管家，或者直接找我。”

　　贺知行将水杯递给江声，语气平淡。

　　考验？

　　“不知道贺先生说的‘考验’，是指什么呢？”

　　江声接过那杯水，杯壁还残留着贺知行的体温。她不敢忤逆他的意图，只好小口啜饮着。

　　贺知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俯瞰着这座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

　　“在这里，你需要适应我的规则。第一，安分。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不该提起的人......永远不要提起。”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说到“不该提起的人”时，微微顿了顿。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声，说出所有的规则。

　　“第二，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作为回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以及，你追寻的某些答案。”

　　答案？

　　江声的心猛地收紧，这个所谓“答案”，就像是一个诱饵，不断吸引她向贺知行靠近。更说明，他极有可能知道她正在调查柳烟烟的死因，所以故意抛出这枚诱饵，准备随时捕获她。

　　“第三，认清你的位置。你住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允许。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别试图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这里的安保系统很完善，为了你的安全，任何人都闯不进来。”

　　贺知行一步步向江声走来，他的眼神锐利，像是等待捕猎的猛兽，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喜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