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撩人》江洲哭哭生

16、新闻

　　贺知行的吻，明显充满侵略性，以及掠夺的意味。他的手掌紧贴着她裸露的脖颈，温度烫得骇人，随即又游走在她身体各处，几乎快要灼伤她的皮肤。

　　江声被动地承受着，意识在真实的窒息感和虚幻的记忆中浮沉。现在的她，就像一叶扁舟，被贺知行汹涌的欲望和虚假的情意裹挟着，又不断被浪潮扑打和抛掷，唯一让她链接这个世界的锚点，就是柳烟烟那模糊却温暖的笑容。

　　就在她的灵魂快要沉沦在黑暗又混乱的情欲漩涡时，那种窥视感毫无预兆地消失了，而贺知行也松开了她。

　　一吻终了，门外的小报记者带着劲爆的新闻满意离开。没有那窥视的镜头，不论是江声还是贺知行，都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

　　骤然获得空气，江声忍不住深深地喘息着，她的眼睫沾染了生理性的湿润，眼神中还带着几丝没来得及收回的意乱情迷。

　　贺知行低头看着她妆容变花的模样，心底的情欲并没有消退，但他冷峻的脸上，再次挂上冰冷的凝视和了然的玩味。

　　他抹过自己微微泛红的下唇，指腹留下淌着的鲜血，他停顿的那一刻，仿佛正回味着她笨拙啃咬的一吻。

　　随后，他抬起那只手，轻轻抚过江声滚烫发红的脸颊，擦去她唇上遗留下来的他的血迹，又替她理好凌乱的碎发。

　　“很投入，可惜你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经验和天赋。”

　　贺知行的声音因刚才的激烈而变得一些沙哑，却字字清晰，重重地落在她的心上。

　　“我.......”

　　江声正想说些什么，她的话便被贺知行打断。

　　“我差点以为，你真的爱上我了。”

　　贺知行低笑着，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绪。

　　“贺先生凭什么认为，我没有爱上你？”

　　江声把问题再次抛回给贺知行，试图掩饰自己迷失在虚幻中的那几秒。

　　“或许有那么几秒。但自始至终，这都不是真正的你。你有你想要达成的目的，而我也有我想获得的东西。但愿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谁都不要付出真心。”

　　“真心这种东西，早就没有价值。不然，贺先生的亡妻、恒生制药的接班人、最爱你的柳烟烟，早就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了。”

　　江声装作不经意提起柳烟烟的名字，在话音落下的那刹，空气仿佛被抽空，贺知行周身那层游刃有余的假面骤然碎裂，脸上的玩味瞬间被狠戾代替。

　　江声能清晰地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她没有呼痛，只是倔强地迎上他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和他用眼神对峙着。

　　从遇见贺知行的那天开始，他的情绪总是格外平稳，如今在提起“柳烟烟”时，也是有了在他意料之外的起伏。

　　兵行险招，看来是说中了。她终于，在他完美无缺的铠甲上，撬开了一丝裂缝。

　　“你提她？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提她？”

　　贺知行逐渐逼近江声，用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猛兽在面对弱小猎物时发出的低吼。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间滑落，猛地攫住她的下颌，江声疼得蹙眉，却依旧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暴怒，心底反而升起一种扭曲的平静。看啊，他并非无动于衷，柳烟烟的死，肯定和他有关系。

　　“为什么不能提？我想学着像她那样去爱您。”

　　她忍着下颌的疼痛，继续反问着。

　　“你还真是坦诚。你说说，你要学着她那样，怎么去‘爱’我。”

　　贺知行冷笑一声，猛地松开了手，力道之大，让江声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当然是毫无保留地、从头到尾地，付出我的‘真心’，去爱您。”

　　“你不是才说，真心没有价值吗？”

　　“面对您，我的真心，就有价值。”

　　“江声，不要自作聪明。你以为激怒我，就能试探出什么？还是觉得，用她的名字，就能在我这里换取特别的‘关注’？”

　　贺知行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他刻意远离而更加令人窒息。他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袖口，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优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翻涌着未散的怒意。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记住，这是一场交易。你提供我需要的，无论是美貌、陪伴，还是其他什么，而我，支付你想要的报酬。各取所需，干净利落。用‘爱’这么复杂的词，玷污了这场简单的游戏。还有......做好你该做的，不要越界。我的耐心有限，而越界的代价，你付不起。”

　　“我明白了，贺先生。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做好我该做的......”

　　江声低下头，揉了揉被他捏得生痛的下颌，那里肯定已经留下了泛红的指痕。

　　贺知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戾气、有冰冷的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及隐秘心事后的狼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率先离开了这个充满暧昧气息和硝烟气味的房间。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助理打来的。

　　“贺总，通稿准备好了，相关媒体正在准备发送。”

　　“按照原来的计划，声势越大越好。”

　　“好的贺总。”

　　江声有一瞬间的出神，看着贺知行离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那不断筑起、坍塌，又重新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溃。

　　恶心。

　　恶心。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

　　......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不争气地从眼中喷涌而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不是因为贺知行刚才的粗暴，也不是因为下颌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

　　她是因为姐姐的死，因为对真相的追寻，因为无处可逃的困境，才不得不委身于这个可能是杀害姐姐凶手的男人身边。那些借着酒意和回忆涌上的虚假情愫，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

　　“姐姐......对不起......我好没用......”

　　江声哽咽着，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柳烟烟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密集如雨点般的新闻推送提示音不断乍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是催命的咒语。

　　江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一种不好的直觉让她颤抖着伸出手，划开了屏幕。

　　意料之中的局面发生了。

　　几条加粗的、触目惊心的标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的眼帘：

　　【爆！凌瑞贺知行新欢曝光！亡妻尸骨未寒，携神秘女伴高调出席晚宴！】
　　【起底贺知行新女伴江声：安大研究生，疑早与贺知行关系密切！】
　　【深度爆料：柳烟烟生前好友透露，江声曾多次出现在贺知行私人场所！】

　　封面，正是不久前，在那个昏暗角落里，贺知行将她按在墙上深吻、而她眼神迷离、头发凌乱的高清图片。

　　文章内容极尽歪曲之能事，用暗示性极强的笔触，描绘她如何在校期间就与贺知行暗通款曲，如何在柳烟烟尸骨未寒之际便迫不及待地上位，甚至隐晦地提及她利用清纯学生身份作为掩护，长期与有妇之夫保持不正当关系。

　　她的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就读院校、专业、论文，甚至几张明显是偷拍的生活照都被事无巨细地公之于众。

　　评论区俨然早已沦为网民们暴力的狂欢场，恶毒的诅咒和不堪入目的言论疯狂刷屏：

　　“贱/人！正妻才走多久！小N就开始博上位了！”
　　“安大的耻辱！学校赶紧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学生！”
　　“为了钱爬床，心/机/婊！不得好死！”
　　“贺知行眼瞎了吗？这种货/色也看得上？”
　　“人肉她！把她所有信息都扒出来！让她社会性死亡！”

　　在这一刻，江声眼中的泪水竟然干涸了，她麻木地翻看着评论，面对这些凭空捏造的谣言和巨大的恶意，她只觉得荒谬和好笑。

　　多么熟悉的场景。

　　当初柳烟烟去世时，媒体长篇大论地描绘贺知行身边不断更换的女伴，细致入微地“挖掘”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女性的背景、样貌、穿着，试图拼凑出一幅商界巨子风流倜傥的形象。那些报道的标题，总是带着猎奇与暧昧，将贺知行塑造成一个无往不利的情场浪子。

　　而关于柳烟烟，那个曾经名正言顺的贺太太，那些报道却吝啬笔墨。偶尔提及，也多是在她死后，用轻佻、八卦的口吻，揣测她是否因丈夫出轨而抑郁，是否因豪门生活不幸而选择轻生。

　　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被简化成了“豪门怨妇”的标签，成了衬托贺知行魅力和薄情的背景板，成了推动剧情的工具。

　　而现在，轮到她江声了。

　　她成了那个新的“女配角”，被推上这个由舆论搭建的、残酷的舞台。人们迫不及待地给她贴上“小三”、“心机女”、“拜金女”的标签，用最恶毒的语言审判她，将她的一切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仿佛她不是一个有感情、有尊严的人，而只是一个可供肆意评头论足、发泄情绪的符号。

　　这个世界，对男人和女人，从来用的就是两套标准。男人风流是魅力，女人稍有牵扯便是原罪。男人掌控全局是能力，女人争取便是心机。

　　柳烟烟如此，她江声，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