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乘鹿入山 ...
-
月隐日上,喧闹的鸟鸣在幽静的山林中回彻。陶菀无奈地躺在一个简易担架上,眯着眼看,阳光成束,洒在叶片上闪烁着璀璨的光点。
男孩名叫张鹄,他父亲叫张迟。今晨陶菀不欲给这对父子添麻烦,本想自己忍耐疼痛,单独来看老人最后一眼,无奈拗不过,还是被放在担架上给抬过来了。
陶菀看看前面,张鹄右手边走着一个绿衫红裙双髻的小小背影,那便是红秀。大眼睛,圆圆脸儿,十分可爱讨喜。她一大早就来了,为陶菀梳洗喂饭,忙得不可开交。陶菀心里很感激。
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处刚刚燃尽的火堆,袅袅地升着一缕黑烟。火堆上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架,棚架中央铺着一条白布。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白布下,似有个人蜷曲着。
近了,到了。担架被放下,红秀走到陶菀身边轻轻将陶菀搀扶坐起。陶菀深吸一口气,将草席慢慢揭开。
不敢看,但是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在这个时空中,亲身经历的第一条性命的消失。更有甚者,造成这条性命的消失的原因中还有一部分是自己。
早上张迟在她起身之后,便询问她的身份。张迟会有此一问,早在意料之中,于是陶菀定了定神,十分坦然地对张迟说自己从醒过来后,就失去了对身世的记忆。对于这个经万千穿越女亲身验证被证明百试不爽的没创意的理由,张叔想了一会儿,似乎是信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有必要让她知道些事情。张叔说根据她和老人的伤势推测,她是和老人一起摔下悬崖的。之所以老人死去,她还活着,就是因为老人牺牲自己用身体紧紧裹住了她,为她挡住了许多致命的危险和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这个推论,其实陶菀也想过,毕竟她是看到过落崖后那一刻的境况的,闻言却还是忍不住垂眸苦笑。这样的牺牲,只是为了这个小女孩的性命么?老人不会知道,他舍命救下的灵魂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否则,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土丘下跳出来向她索命?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老人浑然不顾嘴角越涌越多的血沫,拼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要求她为父母报仇。既然自己的命是他救的,又在他临死前许下承诺,那就在不违良心的前提下,尽量去做吧。杀人她现在也许下不了手,但在不违道义的前提下整整人,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真要着手去做,又谈何容易?首先要知道的,就是自己如今的身世。
陶菀静静地观察着老人的尸体。灰褐叶纹的矩领窄袖深衣,腰间束一黑条带。“宁国人最喜作此打扮。”张迟忽然道。陶菀喜出望外,这样,就有了第一条信息。
再仔细检查,发现一处怪异的地方:深衣右衽的领扣处的血已凝成黑褐色,但却隐约透着鲜红的色泽。陶菀撑起身体,凝神翻看,只见衣襟内里勾连着一条断了的红线。陶菀将红线拉出,却见红线上坠着一块美玉。这块美玉触手细腻温凉,色泽莹润无暇,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美玉上雕着一个状似狐形的奇怪图案。陶菀疑惑地望望张叔,张叔皱眉摇头。
虽然现在不清楚,但未必不是个线索,陶菀叹了口气,把玉收起来。
陶菀最后看一眼死去老者的面容,虽然她已不是他拼命保护的那个小女孩,但只要她在一天,她便会好好保护自己,代替小女孩好好活着,也会尽力完成老者的遗愿。这样,逝者是否能够安息了?
那日回来后,陶菀的伤足足养了两个月。
张家父子虽然偶尔抱怨她那日不该一意孤行导致伤势加重,却还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红秀更是每天风雨无阻地来报备,就连胖胖的行动不大方便的乔婶有时候也会上坡来看看她。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素来看惯了世情冷漠的陶菀在这里遇到了这些古道热肠的人。这两个月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了有人陪聊天。若能将伤痛忽略不计,那过的就是神仙般自在的日子。可惜,人毕竟不是神仙,不能随心荒芜岁月。
伤势刚好,陶菀就迫不及待地下床了。
松涛阵阵,凉风习习。高耸入云的悬崖下多了一个黄土堆就的土丘,土丘前面,木质的墓碑上一字也无。这无字碑正是那位老人的坟墓,因为陶菀并不知道他除了救了她的命外,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所以立碑的时候一字未刻。陶菀正一个人在墓碑旁边的树叶堆上坐着,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那日回来后,陶菀询问了张迟一些关于这个时空的问题,才稍稍了解一点这个世界的历史常识。传说六百多年前,诸国纷争,战乱不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诸国间兵来将往多年,却始终分不出高下,太平难续,眼看枯骨遍地,尸横遍野,终于,有一位不世出的奇女子晏尹挺身而出,她智谋高绝、纵横捭阖、杀伐果断,克服千难万险,最终一统天下,取寿与天齐之意,立国大齐。晏尹称帝,封号天仁。登基之时,她又分封了三个有功之臣为异姓诸侯:夏侯徵(zhi)虞、轩辕轲畟(ce)、澹台覃(qin)玑(ji)。三诸侯封地分别为:宁国、安国、燕国。三国之外,却又有一处城池,城名瀛洲,不仅在三国相交处,而且位于海边,乃是三国运输集散的必经地带,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其存在十分独特,城主不仅不受任何诸侯约束,而且亦不受帝王约束,据说是应天命而生。所谓天命,不过是些玄虚的东西,久而久之,坊间就有了一些传闻。传闻说这座城池其实是女帝封给她的本家晏氏一族的封地,只因当时的族长晏长醉坚辞不受,所以这座城池的尴尬归属就没有公开。而在晏长醉逝后,晏家后人终究不舍这块极为重要的封地落入他人之手,还是秘密接手了这座城池。据说瀛洲的每一任城主都是晏氏一族遍访贤人委以重任的,只要晏氏不落,瀛洲便会永远繁荣下去。这六百多年来瀛洲繁盛不息的历史似乎也在默默证明这个传闻的真实性:各国间的矛盾再厉害,战火都不会烧到瀛洲来,甚至有时候它还在各国矛盾的调解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一直那么繁华,好似一朵常开不败的花,傲然绽放在三国的边界。
“陶妹!”张鹄骑在一只茸角嶙峋的梅花鹿身上,向陶菀招手。
“什么事?”陶菀收回思绪,远远看去。
“界主传唤你呢,快去吧,迟了怕来不及了。”张鹄驾着梅花鹿走进了些,手招的更急了。
“怎么会?”陶菀吃了一惊。近日闲聊的时候,曾听红秀说过,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个被四方悬崖夹中的被称为玉林界的山谷。据说玉林界的界主晏存道统领数万谷众,英明盖世,所有界众皆敬服界主如王。可是一界之主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又为什么会传唤自己?
张鹄摇摇头。
想来既然是一界之主,自然是有些本事和手段的,多想无益。陶菀拍了拍衣衫上的枯叶,走到张鹄和梅花鹿跟前。
张鹄骑坐的这只鹿陶菀认得,今早晨起的时候就看见张鹄在梳理它美丽的绒毛。张鹄抬头看见陶菀站在门边,便特特地将它牵到陶菀跟前,告诉陶菀这只鹿名叫清水,是鹿苑里最雄壮的鹿,也是鹿苑里鹿群的头领。张鹄说着清水时的语气,分明是一个捧着珍宝的少年,在兴奋地向别人炫耀。
据说这只鹿如它的名字一般温顺若水,事实确实如此,陶菀坐上鹿背,没费什么功夫。清水足如乘风,跑得飞快。
山谷因为地势的特殊缘故,长年浓雾氤氲,于是路边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倒给人一种飘渺如幻的感觉。只见几处绿茵如簇、几处繁花似锦,又有白墙青瓦、红枝盈门,煞是好看。
界主所在的地方,自然在山谷地势的最高处。玉水崖下,北山之上,巍峨雄伟的朱红色山门赫然在望。厚重的山门之上琉璃盈动,华彩流溢,椒图雄踞,不怒自威。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琉璃檐之下,是一块黑色大理石匾额,匾上龙飞凤舞地镶嵌着“玉林界”三个白玉大字。
山门下站着两个守门人,都是黑质长衫打扮。其中面相憨厚的那个,看见他们便喊:“张鹄你小子,叫人好等!还不快进去!”话是冲着张鹄说的,眼睛却是打量着陶菀的,眼中隐约带了一丝疑惑的光。
一入山门,五根蟠龙玉柱映入眼帘,玉柱上巨龙蜿蜒,赤须凛凛,张牙舞爪,令人望而生畏。玉柱之后,草木堆叠,花影朦胧。
张鹄走在前面,引着陶菀走过若干曲曲折折的路径,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院落前也笔挺地站着两人,这两人显然比山门前的两人要拘谨多了。见了张鹄,两人只是略点了点头。
张鹄安分地停在院前,陶菀有些惊讶,张鹄向来顽皮跳脱,还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这样庄重的表情。张鹄叮嘱道:“界主召见你,我不便进去。界主是非分明,你不必紧张,只管放宽心便是。我就在这院外等你。”陶菀应了,只身进入院落。
院落不小,院内花木与院外不同,稀疏零落。稍远的地方是大片宽敞的白石铺就的平地,不知做什么用处。再远些是三间木屋,屋顶上藤蔓缠绕牵延,显得屋宇高大而又雅致。陶菀走过那一片白石坪,来到木屋近前,忽听屋内有人道:“既然到了,便请进吧。”音质厚重而洪亮,中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