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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履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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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菀于是迈步进入木屋门庭,只见屋内简单摆着几张家具,厅堂正中挂了几幅画像,画像下置了一套黄花梨木的桌椅,桌上摆着一盘似乎刚刚开局的围棋,椅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双眸深湛,如一汪幽潭,看透世事般的无喜无悲。自老者抬头看到陶菀,那双平静的眼眸似乎开始微微发亮。屋内除了这位老者,没有其他人,想必他就是玉林界的界主晏存道。
入乡随俗,陶菀照着古代晚辈觐见长者的礼仪,曲膝一拜:“陶菀拜见界主。”
过了很久,才听到老者淡淡问:“你就是那个从南林崖上摔下未死的女娃?”
原来南面鹿苑左近、陶菀初来乍到时所在的那个崖脚就是在南林崖下。
“是。”陶菀回答道。
“你可记得那日与你一起跌下悬崖的老人?你果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晏存道轻轻巧巧一句话语,却引得陶菀心头一惊。界主不仅知道她是怎么来到山谷的、知道她“失忆”,而且听语气对她“失忆”的理由并不信服。她想回答界主的问题,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晏存道却似看破一样,微微摇头:“我原不该问,你也不必回答了。你既来到此处,自然是你的缘法。你且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来山上拜师吧。”
拜师?陶菀不明白。
“你自己看吧!”晏存道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给陶菀。
陶菀接过,只见上面用繁体写着几个字,幸好字不偏僻,陶菀能认出来。写的是:“陶公所据之物未出,可保命耳”。
“这是…?”陶菀更加困惑了。
“你的父亲被诬陷入狱,不见天日,你不想救他?”晏存道问。
“父亲?!”那个纸条上写着“陶公”二字,她自己也是姓陶的,难道被她占据身体的这十岁小丫头正巧也姓陶?陶菀想着,隐隐觉得有几分可信。南林崖下,那个濒死的老人要求她为父母报仇。陶菀原本以为,被她占据身体的这个十岁小丫头的亲人凶多吉少了,看来连那个老人也不知道,原来这十岁小丫头的父亲有可能还在!
可是连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眼前的界主怎么会知道呢?界主既然知道他父亲是谁,岂不是也知道她在这个时空里的身世?想到这里,陶菀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地问:“你知道我的身世?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父亲现在哪里?”
晏存道听到陶菀的问题,视线忽而变得悠长,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我和你父亲,只是泛泛之交。至于你的身世和他的下落,便是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我有我的难处,此事我不能插手过多。我只能告知你父亲未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言尽于此。”他说完收回视线,静静地看着陶菀,道:“这也是对于你的考验。”言下之意,好像笃定了她会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陶菀一阵失望。界主的料想是没错的,那个父亲她会去救。既然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还活着,想必只要救出他,报仇之类的事情就无需她去亲为了,这样也算不得辜负死去的老人的托付;更何况自己还占着人家女儿的身体,于情于理,都不该坐视不管。可是界主明明知道线索,却不愿意透露,让陶菀很是郁闷。
晏存道此时开口,循循善诱道:“如若你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许多东西。等你学会后,所谓的考验也就算不得什么考验了。”
界主所说又让陶菀眼前一亮。是啊,如果拜界主为师,且不论能学到多少东西,也不说能够减少对张迟父子的拖累,单单时间长了也许能套到线索这一点可能就足够陶菀下决心了。只是不知道,那个父亲的性命还能维持多久?还有,这个老者的态度很奇怪,从一开始就说要收她为徒,他为什么那么热心呢?
陶菀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老者捻须一笑:“你父亲五年内暂无性命之忧。而且我并无恶意,以后你自会明白我收你为徒的缘故。”
界主语焉不详,陶菀到底还是有些顾虑,只觉自来到这个时空以后,事情发展完全超出自己的料想。想来界主的徒弟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为什么连个考验都没有,就选定了自己呢?
见她犹豫不决,界主不以为意地笑笑:“无妨,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如果想通了,就于明日隅中来山上吧。”
回到南林崖下张鹄家中,张鹄父子听说界主要收陶菀为徒的事情,俱都欢欣不已。
“界主学富五车,武功又深不可测,能被界主收为徒弟,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张迟一向有些刻板严肃的脸上难得放出一抹笑来:“还考虑什么!你落难在此,别无亲戚,张叔早已把你当成亲女儿一样了,莫怪张叔托大,明天就去山上,张叔替你定了!”张鹄则拉着陶菀的衣角乱蹭,恳求道:“好陶妹,有朝一日你成才了,可不要忘了我。若有朝一日你有机会出谷到崖上去,千万记得带上我出去。” 陶菀看着张迟的笑脸,听着张鹄无赖的话语,渐渐定下心来,既然拜师能让他们这么开心,那就拜师吧。
陶菀从张鹄的话里觉察出异样,追问下去,才知道原来玉林界四方都是山崖,与外界隔绝。唯一出入的途径在北山之上。玉林界有这样的规定:举凡入界者,无界主特许,终身不得出界,违者界众共弃。界中人大多是为避世而进来,早就断了对外间的念想,所以这样的规定对他们来说不难遵循。只有少数的几个孩子和张鹄一样自小随父母入界,在界中成长到现在,十分渴望去外界见世面,因此张鹄这样恳求。
“自然可以,只要我能出去,定不会忘记带上你!”陶菀爽快的答应了,回头,瞥见张迟欣慰的笑容。张叔进界的时候也发过那样誓吧,不知道那又是怎样的一段故事,陶菀暗暗叹息。
那么,那夜的紫衣少年,也是这界中之人么?
第二日,鹿苑之外,向坡下延展的羊肠道弯弯曲曲,路边青草和落叶被风翻卷着,哗哗啦啦的作响不止。因为昨日回来的晚,今晨又出发的早,红秀母女并不知道陶菀要上山的消息,所以不曾来。张迟将他给陶菀准备的行李交到张鹄的手上,抬手无言地抚了抚陶菀的头。陶菀看着张迟的花发和纹路纵横的脸,忽然有些不舍。张家父子和红秀母女对自己那样好!好到让她几乎感受不到身处异世的孤独和凄凉。他们的恩,等到将来自己有了能力,是一定要报的,陶菀想。
刚到北山山门,就有一个方脸黑衫的弟子走来,自我介绍说是界主派来助她安顿的督导弟子。经过昨天的事情,陶菀对界主消息的灵通也没有表示出太多惊讶。在督导弟子的指引下,陶菀很快就安顿下来了。张鹄也在帮陶菀安顿好之后,下山回家去了。
据那位指引她的督导弟子说,界主共有三个弟子,大弟子是界主的孙子晏离琰,文武兼修,自在明朗;二弟子是宁国旻候,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谷外,颇为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介绍完那两人,那督导弟子感叹了一句:“此二人虽年少,却都是少年英杰,堪称人中龙凤啊!”说完斜目瞥了瞥陶菀,神色颇为不屑。陶菀苦笑,她确实不像他所说的那两人那么出众,而且还是个女弟子,也难怪督导弟子不屑。
陶菀在北山山顶有一个独立的院落,院落门外上书“薇蔷苑”三字,院里种满了藤萝和蔷薇,山石错落,绿意盎然。
督导弟子说界主这几日无多余空暇,只叫她先熟悉环境,待三日后再行拜师之事。午间的阳光暖融融的。收拾好屋子后,陶菀懒散地躺在院中的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借着流金样的太阳光线,闲适地翻着从屋子里先已存在的旧书架上随便找的书。
有道是“书读百遍,其意自现”,文言文和繁体字虽然繁复难懂,但多看几遍,还是能摸索出来字句的意思的,看的久了,也能看出一些兴味来。
陶菀正惬意间,忽然觉得支在上方的书抖了几抖。莫不是手没拿稳?陶菀懒懒地正了正书位,换个姿势翻一页书继续看。书忽然又抖了几抖。陶菀奇怪地将书拉下来,冷不防看见一个尖尖的东西闪着凛冽的寒光,正停留着面前两寸处。
“啊!”陶菀慌忙向后退去,却忘记自己正躺在山石上。山石长度有限,这一退,恰是坐了个空,正好四仰八叉地翻了下去。
一时间腰侧和臀部疼痛难忍,陶菀挣扎着坐起身来,发现刚才那个指着她的尖尖的东西已经被收回在一个人身侧。看那形状,似乎是一把剑的剑鞘。用剑鞘指着人,实在是件无礼的事。陶菀有些生气,待看到那人时,却怔了一怔。
那少年站在背光处,在天光云影的暗影里,本该是一片模糊的。偏偏那样俊美的眉目,那样挺拔的姿态,映着明净的碧空和舒卷的白云越发的清晰了,宛若雕画般美好分明,若刻印般夺目灿烂。
只见他像沐着天风海雨一般,洒脱自在地站在那里,他勾了勾好看的唇角,不知是歉疚还是嘲讽:“喂,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这人虽相貌好看些,却着实无礼。陶菀冷笑道:“我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呢!”说罢,便不理那少年了,换个位置继续看书。
“你这话好没道理,这世上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是谁?”少年反倒笑了,转而走到陶菀的面前,恰好将原该投射到书上的光线遮得干干净净。
陶菀不得不把书合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少年。流金般浮动的光线中,少年的脸庞更加光芒四射。
“你挡住我的光线了!”陶菀冷道。
“你只须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便挪开。”少年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我是界主新收的弟子。”只能是这个答案了吧,陶菀无奈。
“哦?”少年略为讶异:“你叫陶菀?”
“恩。”
“你不奇怪我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别人告诉你的。”明显不可能是少年算出来的,那么只有这一个答案了,她可是一点也不奇怪。
“你…!”少年挫败:“祖父昨日说收了一个新弟子,赞曰:‘慧若冰雪,奇才天纵,只是…’”少年一句话说得快而流利,此时不知为何突然住了口,飞快地看了陶菀一眼,见她没有注意,轻舒一口气:“这赞词在我看来,却是言过其实。”
“祖父?”陶菀微讶。是了,少年这样的穿着打扮,这样的性情又能在这山顶自由出入,定然是界中极受荣宠的人。想起督导弟子的话,界主的孙子,又在这界中的,岂不就是她的大师兄,那个叫什么晏离琰的?可这少年无礼鲁莽,在她看来,可不像督导弟子所说的那样自在明朗。
“你有没有听完我的话?”少年见陶菀浑然不在意自己的讽刺,气结:“既然如此…”略略沉吟,忽然一把扯起陶菀的衣袖:“你来!”
分明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为何力气这么大。陶菀挣脱不了,不得已被他扯着飞奔起来。
色泽分明的树影在脸颊双侧融汇成了灰绿交加的流线,路边人的表情也不及看清了,两人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陶菀的双脚在呼呼的风中逐渐脱离了斑驳的路面。
“这是…”陶菀看着前面少年半空中仿若闲庭漫步,实际却一纵十丈的流畅动作,不由得睁大眼睛:“传说中的轻功?”
“传说中的?”少年回头,似有所悟,自得一笑:“履云诀独步天下,‘传说’一说并不夸张,”笑罢,皱了皱眉头:“若不是还得拖着你,此时我早已到了。”
“到何处?”陶菀按耐住纠正他理解错误的念头,好奇问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声音在风中飘飘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