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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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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目二补考当天,天气晴朗,一切都很顺利,林怀佳站在出口等待着第三场考试结束。
没过一会儿,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跑向熟悉的身影,一个劲儿拉着那人去签到台,满怀期待地想知道考试结果。
男生没有拿出身份证,倏地倚在墙边:“这么想知道我哪里扣分了吗?”
知道他肯定会过,林怀佳还是嘴上不饶人,笑眯眯地问:“如果你这次发挥失常了呢?”
男生沉默,直起身子,长臂一挥,刷了身份证。
林怀佳探出头,望向显示屏,有些反光,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了成绩。
明晃晃的“100”被标红,女孩心中难藏的喜悦迸发,望向男生,“你没有扣分哎,好厉害。”
面前的男生挑挑眉,懒懒地开口:“你也不赖。”
林怀佳视线移回到考试机,瞥见几张男生考试时的照片,刚准备抬起手招呼身侧的人来看,下一秒钟她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明明考试大厅里的空调设置的是恒温26度,是夏天不冷不热最适宜的室内温度,为什么此刻却寒从脚起。
她笑容定格在脸上,因为考试机屏幕的左上角,有一排小字无比刺眼——
考生姓名:沈湛
林怀佳的身体一瞬间僵住,大脑飞速运转。
沈湛?
他是沈湛?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呢?
她顿了一秒,抿着嘴下意识侧身看向沈湛。
他就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平静。
身材挺拔,长身玉立。
林怀佳的右手有些发抖,一瞬间大脑空白,哑口无言后小声地喊了句,“沈湛。”
沈湛两手插兜,笑意盈盈,干脆利索:“我在。”
他恍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女孩说自己的姓名,见她刚才念出自己的名字,正好今天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林怀佳避开他盛满期待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连忙摆手说再见,低着头冲出了考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向地铁站的,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脸上隐约浮现密密麻麻的疼痛。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和沈湛相处的片段,他的游刃有余和从容不迫,在这一刻它们变成了刺向自己胸口最残忍的利器。
包括刚才自己的“口出狂言”,他可是沈湛啊,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发挥失常过。
亚热带台风要过境,空气明明还没有那么沉重,却因为亲眼目睹自己的第一个无解命题,她快要无法呼吸。
从小到大,她听过、见过无数次沈湛的名字。
从碎片的记忆中,瞥见年级传奇和保送F大的名字,每次都逃不开分数和排名的对比。
次次法定假期的家宴时,它们从左耳进入心脏,陡然鼻头一酸,如果不是碍于场面,她想立刻起身,冲去卫生间里嚎啕大哭。
在周考、月考、期末考等大大小小考试周程里,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夜晚里,任由着晚风吹干眼泪。
可沈湛就像一座山,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无法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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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雨水侵袭着城市,桌前的小桔灯散发着暖光,屋内的气氛静谧而美好。
但凡此时一个人轻轻拉开卷帘,便可以看到整座城市被昏暗笼罩,气氛压抑。
林怀佳喜欢在风雨如晦的午后,独坐在桌前,敲下一个又一个的字符——她享受这种与混沌不安擦肩而过的安全感。
这几天,日记的字数越来越多,有一个人的名字也越来越常出现。
与以往拼搏奋进等字眼都大相径庭,皎洁的少女心事渐渐地出现在那个名字的左右。
果然,人可以做到心口不一,但笔下有情,永远可以窥见她的真心。
林怀佳的目光汇聚在屏幕上,表达欲抵不过内心思绪万千,她的眼神渐渐失焦,脸上不知名地添了几分倦意。
——那天后沈湛怎么样了?
城市的另一端,沈湛也坐在电脑面前沉默不语。
常人不知,沈湛在大一的时候加入了一支乐队。
主唱原本是看上了他的词作和贝斯技能,却没成想还发掘出了他还不错的唱功,几次想邀请他登台献唱,都被他委婉拒绝。
他知道这座城市从来不缺纸醉金迷,却总有一片热土秉持着独立音乐的珍贵。
现在屏幕上就是他为乐队秋日巡演新专辑而正在填写的词。
只是这一次的进展,与众不同,而且出人意料,格外的慢。
视线一触碰到乐队的图标,沈湛的脑海里就难免浮现出林怀佳委屈可怜的脸。
沈湛心烦意乱,于是捋起袖子,迫切想让冷空气占据更大的位置,让冷静推开感性的敲打。
有些口干舌燥,他伸手去够右手边的水杯,手还没有触碰到杯壁,藏在衣领后的项链倏然贴在自己的心口。
——沁凉,酥麻。
这种感觉就像每一次看见她,自己都会让她难过。
沈湛思绪混乱,手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删光了刚才新写的歌词。
他都不满意。
空白的文档里,光标闪烁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怀佳的身影。
那时候他才大一,刚刚加入乐队不久,跟随着乐队四处各地一起演出,偶尔和另外一个贝斯手轮番登台。
当天的演出还算顺利,结束后就和兄弟们在吧台小坐,突然听到工作人员喊他:“湛啊,外面有人找。”
于是他站在安德门大街57号的门口,看见了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姑娘开口诉说来意,小嘴嘟嘟囔囔,说起话来却是毫不留情。
见沈湛长时间没回来,队友们有些疑惑,也是担心出什么问题,也一道跟来了。
只是从他们的角度远远望去,沈湛这是在被一小姑娘训啊?
最后这个小姑娘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低低的。
沈湛想上前安慰,又怕点燃她的怒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点闷。
“实在不好意思……”
小姑娘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在风中留下清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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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渐渐地,从酒吧驻唱再到拼盘演出,乐队开始风生水起,直到沈湛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正式推出了第一张专辑。
他们乐队巡演的第三站,又回到了安德门大街57号。
那天正值天气晴朗,南京城里很热闹,1701门口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乐迷们。
沈湛缓慢地穿越人群,拿起挂在胸口的工作证,一路顺风无阻地到达室内。
顾谌见他背着挎包出现,咧着嘴笑了,握着几张A4纸小跑迎了上去。
接过顾谌递来的演出歌单,沈湛低着头,认真地翻看着两旁的标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阿谌,票给她了吗?”
后者点点头,手指着舞台区紧闭的大门,里面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鼓声和吉他和弦,示意沈湛也赶紧进去。
华灯初上,夜色未央,属于音乐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当镁光灯亮起,乐队主唱的身影从红色帘幕闪出,他低声缓缓地打了招呼,下一秒钟尖叫四起,人群躁动。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旁边的贝斯手,整个人隐匿在舞台最左侧的光影里,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从台下远远望去,并没有那么瞩目。
虽然沈湛人已经站定,但他的眼神却在搜寻,几秒钟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那姑娘在人潮汹涌中,身后是躁动的人群,身前是闪烁着光芒的舞台,双目交错的那一刹那,场馆里响起了第一句:你来看我的存在,我带你去看星河流转……
演出结束后,乐队那伙人又聚在吧台。推杯换盏,言笑嘻怡。
聊天的话题突然转移到沈湛身上,乐队吉他手兼主唱魏捷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有些好奇地问:“我听阿谌说那小朋友今天来了。”
沈湛本来在倒酒的动作不被察觉地一顿,又迅速结束,放下琥珀色的酒瓶,声音低低的,“嗯。”
魏捷接着说:“那次演出,小人家想见阿谌没成,倒是看见你了。不过我记得当初咱们微博上发过声明,说乐手会轮换的事儿,那你还赔给人家一张票啊?”
沈湛握着酒杯,没有一饮而尽,而是缓缓抬手,薄薄的边缘紧贴着嘴唇摩擦,眉眼间透露着思考的痕迹。
良久,他旁若无人地开口:“一张票,换一个笑脸也值得了。”
毕竟,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每次看见自己都是挂着脸的吧。
可谁曾想,半年不到,她再次站在自己的面前,却还是眼眶泛红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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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午饭后,林怀佳和家人一同查看了高考录取结果,是父母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家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起来,就连平日里最严厉的父亲,脸上也流露出难以控制的笑容,毕竟上一次出现还是因为他光荣的学生时代。
被父母一左一右搂在怀里,林怀佳只是抿着嘴浅浅地笑了一下。
人人赞叹金榜题名时,她的内心依旧是波澜不惊。
她对自已很有把握,明白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因此相较于获得优秀的成绩,她更希望自己身上背负的期待可以少一点。
一门之隔,父母在给家中的亲戚好友一个又一个报喜,商讨着什么时候摆喜宴,庆贺升学。
林怀佳又重新点开了考试院的网页,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后,大红色的页面呈现在眼前。
“恭喜!你已被F大戏剧与影视学类录取。”
长舒一口气,女孩手指轻触鼠标,点开今日的笔记本,滴滴答答敲下心中所想。
在无人的角落里,她终于可以为自己绽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从十七岁的睡梦里醒来,空调风在头顶掠过,回到无人眠的午休时刻,埋头在正弦定理里,被无数个字符划破皮肤,厮杀以头破血流结尾,中暑症状戛然而止,但你依然害怕夏天。/
冷雨降温,让沉默藏住心中的秘密,但这可是夏天啊,天马行空与永恒的纯真碰撞,谁都无法避免火花四射。
周六,又是几通教练的电话,林怀佳不得已,只能皱着眉头拿着水杯出门练车。
这次她避开了以前常去驾校的时间段,选择了练习科目三最难的路线,只是为了离沈湛更远一点儿。
可这个世界还是太小了。
林怀佳坐在凉棚底下等着教练把车开到起点处,心情惆怅地给闺蜜发着消息。
为了不看见梦魇一般的沈湛,比教练还早到场地,她烦闷地问自己为什么呢,他又不会吃了自己。
“林怀佳。”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她缓缓起身,回过头,沈湛好看的面容近在咫尺。
林怀佳错愕,哑口无言。
“为什么躲着我?”紧随其后是一句疑问句。
强压下内心的悸动,林怀佳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嘴巴快于大脑思考。
“我没有,而且本来我们也就……不太熟。”
沈湛身形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淡淡地“嗯”了一声,下颌紧绷,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是不太熟。”
林怀佳还保持着仰头看他的状态,在太阳完全升起那一刻,她闭上眼睛,想说的话全被刺眼的阳光堵在了嗓子里。
那天后不久,林怀佳从教练口中得知沈湛三天速成科目三,当天下午就拿到了驾驶证。
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坐在驾驶座上,教练的声音从窗外模糊地传进来,她没说话,闷着头换档继续向前开。
当车被拦在第一个红灯前,她还是没忍住望向副驾驶,明明在一个星期前,沈湛懒散地靠在那里,挑着眉笑着和自己说别担心。
/你必须承认,仅仅是有些人的一闪而过,足以在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卷起波涛汹涌,难以平息。我想,我和他之间,隔了不止一个红灯。/
林怀佳不是没想过,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这世界那么大,同名同姓的人太多,沈湛也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个。
明明是自己不告而别在先,还对一起练车已久的人说“我们不太熟”,这样对于一个满怀热心的人来说,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直到升学宴当天,她才发现,沈湛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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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辉煌,喜气洋洋,高朋满座。
对林父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因此邀请了四路八方的亲戚同事、朋友同学。
林怀佳没仔细听父母口中说出的感谢,低着头乖巧地跟在他们身后,一桌又一桌地重复着自己千篇一律的台词。
从里到外,满打满算有将近二十来桌。从头至尾敬完这个数量,对常年坐在书桌前的林怀佳来说,有些吃不消。
她轻轻捶打腰背,试着活动了自己有些酸痛的脖子。
症状有所缓和后,她缓缓抬头,面前是依然在兴头上的林父,受到酒精熏染,举手投足间的动作幅度有些夸张,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莫名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哀怨。
避开林父投来的关切眼神,小声开口:“我去一趟卫生间。”
林父见状摆摆手,示意这一桌由自己招待就好,让她尽管放心。
拼命加快脚下的步伐,像是逃离战场一样,林怀佳站在洗漱台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一在他们面前,自己连装都不想再装下去了呢?
她拨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喷薄而出,一双洁白的手被寒冷的自来水无情地冲洗。
不知为何,林怀佳脑海里飘过了那篇未写完的18岁随笔,似乎还缺少一个结尾。
那应该这么写——
/你单刀赴会十八岁的约定,身处异乡常常寂寥,几百公里外以文字为暖房,于是你决定痛恨今后的每一个夏天。/
有一个服务生从林怀佳身后经过,发现这个女孩垂着头,身影有些颤抖,情绪不太对劲,连忙走上去询问。
“小姐,你没事吧?”
林怀佳闻言有些迟钝地侧过脸,琐碎的头发遮住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服务生见状缓了口气,思索着从服务台给女生拿一块毛巾,于是起身离开。
林怀佳始终没有收回早已通红的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的男生,以及自己早已湿透的卫衣袖口。
步履匆匆的沈湛,陡然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可他下意识关心的话语停留在嘴边,被一腔无名火取代。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虽然看不清女孩的眼睛,但鼻尖很红,还有几颗泪珠顺着脸颊往下坠。
沈湛疾步上前关掉水龙头,一把攥住她的小臂,抽出洗漱台上摆放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孩湿透的手和袖子。
柔软的手触感冰凉,沈湛不禁皱起眉,呵斥的话语却被女孩止不住的眼泪捂在嘴边。
林怀佳抬头,入目是沈湛微怒的神情,察觉到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她的心脏怦然漏了一拍。
沈湛此刻正在给自己一点一点、一小块一小块地擦干水迹,怒意下是认真的神情和细心的动作,眼泪更是抑制不住地往下落。
沈湛低眉看她,四目相对,见她眼角眉梢都沾满了悲伤,生怕自己手上动作太过粗鲁,干脆握住女孩的双手放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用柔软的布料一点点擦净寒冷。
两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林怀佳低着头,被冷水侵袭后的意识尚且混沌,她的眼睛里只剩下掉落在沈湛领口的眼泪,那是自己的。
她好似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呼吸困难,这些天心中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喷薄而出。
沈湛身上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隔着布料有力而温柔的手,都让她心悸。
林怀佳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收回手,顺从着他轻抚的动作。
良久,寂静的空气里传来女孩带有哭腔的声音,惹人心生怜意。
——“怎么是你呢。”
沈湛,来的人是谁都可以,但怎么可以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