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坠春雾》三两云雨隙

3、第 3 章

　　沈湛一懵，平日的沉着镇定早已灰飞烟灭，他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孩身影单薄，梨花带雨。

　　她没有惊讶于你的出现，也没有收回柔软的手，只是与你四目相对，缓缓开口问道：怎么会是你呢？

　　将就这么把有些难回答的疑问抛给自己。

　　饶是林怀佳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呢喃染上了几分认命的意味。
　　——怎么会是你耐心地握着我的手？
　　——怎么会是你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该怎么做？
　　——怎么会是你也喜欢百香果呢？
　　——怎么会是你呢……

　　沈湛闻言低下头，敛起脸上微不自察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与不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他的脑海中闪过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

　　顿了片刻，他抽出口袋里的手，用柔软的指腹抹去女孩眼角的泪水，空气里飘过一声叹息，“还有，下次看见我能不能不要这么难过了？这样显得我像个会吃人的怪物。”

　　林怀佳没有躲闪沈湛投来的目光，漆黑的瞳孔和郑重的话语让她的思绪缠成一团。她的睫毛上沾满了泪珠，眨眼间微微颤抖，抬眼望着沈湛。

　　良久，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一般，女孩声音低低的，从唇缝里飘出一个字。
　　“……嗯”
　　——那就借着思绪飘散之名，偷偷地应下承诺。

　　-

　　林怀佳站在镜子前擦拭着脸颊上的痕迹，将用完的纸巾投入垃圾篓中，抬眼的一瞬间，余光中出现了沈湛的身影，他长身玉立，有些懒散地倚靠在走廊的墙上。

　　一想到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模羞涩。

　　注意到女孩的眼神，沈湛没想着继续追问，挑了挑眉，笑了，还真是小姑娘。

　　收回炽热的目光，林怀佳理了理碎发，习惯性地做着短暂的深呼吸，胸口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是了，她一紧张就会这样，何况还是在……沈湛的面前。

　　“你不走吗？”林怀佳转过身来，语气略带疑惑。

　　沈湛直起身子，朝着她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这不是在等你吗？”
　　“宴会没了公主，这舞该怎么跳？”

　　林怀佳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发现遇见他之后心跳加速的次数越来越多，明明是自己很不想看见的人啊。

　　沈湛也发现她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红色，下意识问道：“还很冷吗？”

　　林怀佳一懵，微微张嘴。这分明是炎热的夏天，哪怕自己刚才用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也用衣服帮自己擦干了吗。

　　沈湛抬眸，迁就着弯下腰，侧过半张脸，伸出食指，几乎是落在她的耳畔。

　　空气凝固，林怀佳沉默片刻，自顾自摇头，怎料耳畔的颜色愈深，出卖了当事人的真心。
　　——原来是害羞啊。

　　沈湛失声而笑，收回来的手没由来的想去拿口袋里的薄荷糖，摸索了两下，接着长臂一抬，像当初她给自己递糖一样，把这颗糖还给她。

　　手掌微张，骨节分明，林怀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指尖滑向手腕，再流连于手心里的薄荷糖。
　　——是百香果味的！
　　——他还记得自己递给他的糖！

　　她心跳加速，抿着嘴拼命不去想那一日炎热的驾驶室里不过30公分的距离。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又落回男生柔软的指腹，自己刚才指尖上的余温尚在。

　　林怀佳站不住了，又不舍得那一颗糖，于是飞速靠近沈湛，又快速离开，拿走了那颗糖。

　　“快走吧……”
　　“我们。”

　　沈湛还没想好下文呢，身体就先感觉到一阵凉风吹过，眼前的小姑娘就这么拿着自己手里的糖一闪而过。

　　他没脾气地收回手，勾着唇重复着她刚才的话。当念到“我们”的停顿处，直起身子，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一步又一步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雨水在灰色的地面蔓延，形成小小一块、与众不同的暗色。

　　你的眼神没变，但手迅速扬起，拉过了我的手。
　　我向前倒去，离开了小小的包围圈，落入明亮的晕圈中。

　　温暖，在触碰我的周围空气，许久未曾燃烧的心绪在这一刻被点燃，开始随风浮游，绕着圈儿击打我。
　　你低眸，虔诚又狡黠，深棕色的瞳孔闪烁着光，同我一样被点燃上火焰。
　　你俯首，我抬头，有风吹过我们的衣襟，于是它散落。
　　脚下堆叠的深色和浅色交错，有一缕幽香弥漫。/

　　宴饮之乐，觥筹交错。

　　林怀佳回到宴席，林父依然兴致盎然，正在和大学同学调侃当年的趣事，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骄傲。

　　一旁的沈父也仰着头听他侃侃而谈，不时握着筷子撷取下酒菜，一边频频点头。

　　注意到女儿的到来，林父又笑哈哈地点了林怀佳的名字，“这点啊，我们小佳应该是感受最深的。”

　　林怀佳面前的这一桌，都是些看着她从小到大的家属院邻居们，虽然有的人因为升迁、经商或者是家庭原因搬离了旧居，但是方圆几里，大伙儿之间日月可鉴的情谊一点儿也没少。

　　女孩低下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正凌乱着思考如何尽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夸奖大会，倏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入目是沈湛挺拔的身姿。

　　他一改刚才随意闲散的状态，举起同学递上的酒杯，轻轻颔首，语气郑重且认真：
　　“恭喜你，日月光华中将会有你闪亮的眼睛。”

　　望着他脸上坚定的神情，林怀佳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高中的自己。

　　那时路上放眼望去皆是梧桐落雨，高三晚自习覆盖的疲惫在冷风中呼啸而过，低头行走的脸庞上也蒙上倦色，只有MP3里播放的《冷雨夜》为这浮躁的世界添上平静的一笔。

　　为什么是《冷雨夜》呢？

　　在日复一日波澜不惊的青春校园里，在亚热带季风秋末冬初的冷雨中，在昏黄而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林怀佳倏地想起耳朵里那快要磨成茧的名字。
　　——那个人现在还是笃行不怠吗？
　　——当初他踏过我们脚下同样的路时，在想什么呢？
　　——当我拿起手中的笔，绘制属于自己的未来蓝图，会有人给我鼓掌吗？
　　哪怕女孩未曾真正向他开口询问，但这段纯碎而真挚的记忆也足以称得上是“温馨的往日”。

　　林怀佳困惑过坚持的意义，但从未质疑和放弃过它。

　　此刻，她就站在沈湛面前，心中翻滚着一百分的心动与一千分的心潮澎湃。

　　她想，沈湛之所以可以做到，是因为内心深处有他坚持的信念。

　　他们终究还是一路人。

　　林怀佳眼眶有些酸胀，顿了片刻，努力平复下内心的炽热，薄唇轻启：“一定不负好学力行的教诲。”

　　-

　　林父和沈父闻言有些惊讶，自家的小孩竟然相互认识，下意识都望向对方，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得到的却是和自己一样疑惑的神情。

　　面面相觑，诧异之余，两人仔细一想，这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两个小孩在同一所大学里还能相互照应嘛。

　　林父笑呵呵地起身，走到两人的旁边，先是轻轻拍了拍沈湛的肩膀，“小沈啊，你知道叔叔我呢，特别放心不下我们家这丫头，但是也不能总往你们跑呐。她正好考上你的大学，以后在学校里，还请你多多关照啊。”接着侧过身来，面朝着林怀佳，语重心长地说，“小佳，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懂的，一定要多多向你沈湛哥哥学习啊。”

　　林怀佳点点头，用余光去看对面的沈湛。

　　他还是站在那里，矜贵又不失风趣，嘴角绽放笑容。
　　“叔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佳的。”

　　他开口说话很真诚，语气也很郑重，在旁人眼里无非就是晚辈一本正经地回应长辈的嘱咐，但在林怀佳的耳朵里，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怪怪的，不像是简单的允诺，倒像是……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沈湛正低着眉，细细看着她。听完自己说的话，女孩变得有些局促和紧张，面上的神情倒像是刚才自己给她擦干手上的水迹一样。

　　还是在害羞？

　　沈湛忍不住，嘴角再一次上扬，“那我们，秋天见。”

　　盛夏酷暑已然逝去，台风席卷着热气离去，沁人心脾的凉爽即将登上舞台。

　　在这个昏黄色的傍晚，一丝柔软涌上心头，束缚着的月光在此刻泼洒在人间大地。

　　这话已经够隐晦了，他无比期待着下一次和她的相遇。

　　希望下一次的她可以——
　　不要再哭了。
　　也希望下一次的自己可以——
　　带上百香果味的薄荷糖。

　　/你沉沦在普鲁斯特记忆中，回到某年某天盛夏。
　　寻常的校服套装，不染尘埃的身影。抬起又落下的手。

　　你在海边大声喊出，控诉这些是你的遗憾。
　　你仰首，八分钟前的温暖抚慰你的心灵。

　　它说，遗憾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还年少，你还年少，应当是寂寞的，你只需耐心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