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87、前尘

　　从华林园回家后时辰尚早，不知为何，我身子疲累，心中烦乱。我想靠在彦和怀中，放松整个身心，却发现最近鲜少出门的他，竟然不在家。侍从说我进宫后不久，他亦得到传唤，进了宫。
　　夕阳西下，月上枝头，彦和才回到王府。我得知消息时，亦有侍从找我，说他让我去书房见他。到书房后，我闻到了很浓重的酒气，知道他喝了很多酒。彦和虽然喜欢喝酒，但一向很有节制，不会酗酒。如今他这样，定然是遇到了烦心事。
　　我嘱咐侍女去厨房帮他煮醒酒汤后，才倒了一杯茶，略带疼惜地问道：“彦和，你遇到烦心事了吗？怎么喝这么多酒？”
　　他并没有接我递过去的茶杯，而是问我道：“媛华，你还记得《周易·系辞上》吗？”
　　我放下茶杯，从几案上拿过放在旁边的书，看到他看的是《周易》，他正在看的就是《系辞上》那一章。映入我眼帘的便是“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而那句“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则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看到那句被圈起来的“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我嘴角浮出一丝笑容，说道：“怎么会不记得？至高至明者日月也，这是你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
　　他说：“今天我进宫了，去了趟华林园。在华林园时，我很怕，我的信仰会因此而崩塌。我知道眼见不一定皆实，但我仍然需要一个解释。”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被做了个局，而幕后推手无外乎元恪和高肇。彦和在华林园见到了我和元恪，也见到了元恪抱我。心中震惊的同时，我亦感念他对我的珍视，他亲眼看到了元恪在华林园抱我，他完全可以为此而对我发怒，对我恶语相向。可他，即使心中不快也只是自己喝酒排解。他不仅不忍以冷言对我，还告诉我他知道了这件事。
　　当日，我不肯告诉他元恪与我的关系是不想让他因此烦恼。如今，他看到了一切，我若再不告诉他，只会让我们因为这些事情产生隔阂。
　　我说道：“很久以前，我曾被冯太后抚养过半年，在宫中我偶然认识了陛下，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太和十四年春天我出宫前，我们一同去灵泉池行宫看过一次梅花。我出宫后，只在南下洛阳途中见过他一次。我到洛阳后，进宫看我姐姐时得知他母亲病逝去看了他。那时他说他想娶我，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放弃了我。而这一切，皆是命运。赐婚圣旨下发后，我已将他放下。时过境迁，亦无意与他纠缠。我不曾想到，多年后他仍对我有心思；更想不到，当年之事会伤害到你。”
　　我以很简短的描述向彦和坦白了我与元恪的一切。闻言，尚在迷醉中的他，只是深深叹息：“媛华，你知道的，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并非容不下你有过往。当年你只告诉我你与陛下幼年相识，为何不告诉我他曾喜欢你？”
　　“我与陛下幼年相识，算是很好的玩伴，我从未想到他会因为外力放弃我。他有他的苦衷，我并不恨他当年所为，但我也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当年，我并非有意瞒你。他不过是我青春年少时的一个过客，而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归宿。既然他是不必在意之人，我又何必告诉你让你烦忧。”
　　“你们已经许久未见。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知道陛下今日为何要特地见你。”
　　“今日，他假冒高贵嫔的名义叫我入宫，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情？”
　　“当年赐婚，我们都知道你对我有情意，先帝才赐婚你我。但他和外人一样都以为是先帝圣心独断，故而他虽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如今，他丧子丧妻，生活不顺，不知如何查到了这件事，对你颇有微词。他让我进宫，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但他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与元恪，虽然阴差阳错错过了，但是因为嫁的人是彦和，我从来不觉得错过他有何遗憾，即使早些年他对我也一度很好。
　　沉思许久，彦和说道：“当年，如果我没有对你动心，没有求娶你，皇兄不一定会把你嫁给我，陛下也有可能娶到你。如果陛下真的因为这件事而恨我，我亦无话可说。”
　　为避免彦和因为当年之事自责，我亦告诉了他当年的真相：“彦和，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件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父亲看中的人，即使没有赐婚一事，我父亲也一定会把我嫁给你。当年我们成亲前，父亲见我心中闷闷不乐，就告诉我，如果我仍忘不了他，他帮我解除咱们的婚约，让我嫁给他。但是，我拒绝了，在他与你之间，我选择了你。今日，陛下对你不满，我怕他此后会因此而为难你，就告诉了他这件事。我要让他知道，这一切我们没有错，即使有错也是我的错而非你的错。”
　　他终于起身，紧紧地抱住了我：“媛华，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该独自承受。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应该荣辱一体，你不应该为我牺牲这么多。”
　　我微微一笑，从他怀中起身，与他相视道：“彦和，这不是牺牲，而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会让陛下伤害到你的。”
　　年少时，我自己身为局中人，有些事情看得并不清晰。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回首往事前尘，我才意识到当年我之所以决绝地选择彦和，可能是因为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他这类人。
　　“你太傻了。这件事可大可小，陛下若是因此事而不平，日后迁怒于你，你会因我而受到伤害啊，你怎么能为了我而不考虑你自己！”
　　闻言，我依旧心痛。我不是不知道今日惹怒元恪的后果，可是我若不如此做，彦和的情形会更加危险。元恪这些年一直疏薄近亲宗室，还对彦和格外忌惮，我们处境本就艰难，我不能再让他因为这些个人过往而被元恪记恨。
　　我说道：“嫁给你后，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也很庆幸我没有嫁给他。若是我可以选择，我并不愿意婚后再与他相见。可是，他是一国之君，我是你的王妃，我与他不可能不遇到。这些年，我亲眼看着他从幼年时纯真无邪的二皇子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工于心计、冷血薄情的天子。世事改变人，权力异化人，宗室亲王相继殒命后，我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将屠刀对准我们。我还可以做的，就是若非诏旨绝不主动见他。我还想做的，就是在先帝逝后尽我所能，保全你、保全我们的小家。”
　　彦和并未再说什么，而是抱着我径直走向书房的床榻。一夕欢愉，我知道我们的误会已经烟消云散。昏暗烛光中，我伏在他怀中，久久难以入睡。元恪今天所做，差点毁了我和彦和的生活。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彦和与他不一样。
　　看着彦和熟睡，感念他这些年对我的爱和呵护，我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道：“至高至明者日月也，这是你的信仰，也是我的信仰。陛下，他永远不会明白的。”
　　元恪没有付出过真心，也没有被真心对待过，他永远都不会懂我与彦和这种情意的。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场坦白局，光风霁月彭城王，估计给元恪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