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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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五年上元节后不久，宫中来人请我入宫，说是高贵嫔要见我。我与高贵嫔虽没有来往，也不喜欢她，但我不敢得罪她，便按时进了宫。进宫后，内侍带我去了华林园。
华林园内，我见到了元恪。直至此时，我才知道我被骗了，叫我入宫的根本不是高贵嫔而是他。
我虽不解他为何要见我，但还是平淡地问道：“陛下今日叫媛华进宫，有何要事？”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元恪了，这一年更是没有私下见过他。他突然要见我，想来是有要事。
“我想见你，不需要理由。”望着我，他只是这样说道。
我婚后这么多年，他虽年年都会见到我，但无一例外不是在彭城王府见到，便是在我入宫觐见时见到。如今，他这样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问。
上元节后第三天，正月十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说道：“不知道。”
“你果真忘了。今天是正月十八，十二年前的今日，你初至洛阳，进宫时特地去看了我。”
十二年前的太和二十年正月，我初至洛阳是上元节，几天后进宫看三姐知道他母亲病逝之事去看了他。只是，时隔多年，当年之事，我确实记不清了，我也忘了我是到洛阳后的第几天进的宫。
他沉默许久，带我登上了华林园的清凉殿。清凉殿建在苍龙海九华台上，是华林园中最高的建筑。临轩听风时，元恪问我道：“这片江山如何？”
这片江山如何？元恪登基以来，我并非没有看到他的功绩：他继承先帝遗志，继续修建新都，稳定旧臣，巩固了太和以来的改革成效；他开疆扩土，将魏国的疆域继续向南推进；他重视律令，不断完善法律条文；他修建国子学、四门学、小学，逐步重视以文化天下。可是，与先帝相比，他需要努力的也还有很多：先帝知人善用，他却总是信任亲近侍从和外戚；先帝友爱兄弟，他却刻薄对待兄弟叔父；先帝严惩朝中贪污腐败之风，他却宽以摄下，姑息臣僚；先帝勤于政事，他却经常耽于游乐。
我心中明白他比不上先帝，可还是不敢评论他的为政，只是简单回答道：“似有太和气象。”
“我一直希望，不会辜负父皇对我的期望。我想，即使我做不到他那样好，也要把太和时代的方针政策延续下去。这片江山是这么好，可是媛华，你知道吗？这满目河山，原本应该是我们两个共同有的。”
“此话怎讲？”满目河山原本应该是我们的？他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了，此时怎么会这样说。
“如果当初你嫁给了我，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就是你。”他的语气颇为激动，“你知道吗？我与皇后夫妻多年，可她死了，我一点儿都不伤心。我从心底觉得她的死活与我不相干，我甚至不关心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按照你教我的做，但是，我还是不能说我喜欢她。”
他们多年夫妻，即使他不喜欢她，但我丝毫没有想到他对她的死无动于衷。念及此，我只是为这些宫中的女子不值。
我说道：“陛下说笑了，我们早在太和二十年就不可能了，纠结过去毫无益处，还请陛下不要自寻烦恼。”
“我并非自寻烦恼，我只是越来越感到遗憾。”他说，“我原以为，错过你，日后也会像你一般得到一个真爱。可是，这么多年，后宫的诸多妃嫔，一个比一个没意思，不是斗得让我厌烦，便是对我毫不上心。就连我的表妹高贵嫔，她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她自己，而非我。在一个没有人真心对待自己的地方，这日子啊，是越来越没盼头了。”
他说他的日子没有盼头，可是，他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既要又要还要？人生不会十全十美的，我只得宽慰他道：“陛下，你是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完全像普通人一样。”
我的话打破了他的梦境，沉默许久，他带我离开清凉殿，来到华林园的草地上。这里栽满了梅花树，那是从灵泉池行宫移植过来的粉色梅花。如今，正是梅花盛开之际，那一片片盛开的粉色烂漫，如梦如幻，仿佛把我拉回了太和十四年的春天。梅花树的布局和当年一样，那棵刻上“木”字的树还在那个位置。如今的一切，和当年的灵泉池行宫一样。
他在华林园，为我复原了当年那个场景。可是，他不知道，灵泉池行宫的梅花树，最好的两棵早在太和二十一年就被彦和移栽到了彭城王府。他曾数次出入彭城王府，也曾数次见到那两棵梅花，他只知道那是彦和特地为我移栽的梅花，但不知道那是彦和从灵泉池行宫带回来的。那两棵梅花，就似人心，人心已经不在了，空有躯干又有何用。
若是从前，这样一个场景，定能让我泪流满面，可如今，我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即使华林园的梅花与当年一样，我也知道，我们早就回不到当初了。
“漂亮吗？”他问道。
我说了真心话：“漂亮，时隔多年，依旧漂亮。”
他又道：“十几年过去了，我终于又和你一起看到了当年的梅花。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每每梦回当年，我都会梦到我们两个在灵泉池行宫举行婚礼，梅花纷纷落下，你就身着嫁衣站在那花雨中，像极了出尘的仙子。我在飘落的花瓣中，拿开你手中的团扇，听着你亲切地叫我宣德。”
先帝一向以儒家的礼义道德要求自己，故而先帝诸子的表字皆为宣字加道德仁义礼智信。废太子元恂字宣道，若是不出意外，元恪作为次子字便是宣德。可是元恂被废不久元恪便被立为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除了先帝，不会再有人敢叫他的名和字，故而先帝便没有再为他取字。太和二十一年，先帝册皇三子元愉为京兆王，为其命字宣德；皇四子元怿为清河王，命字为宣仁；皇五子元怀为广平王，命字为宣义。本该属于元恪的字宣德，被先帝给了元愉。或是如此，元恪才会觉得自己应该字宣德，才会这样对我说。
只是，他今日的举动极度反常，为切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略带不耐烦地说道：“时过境迁，陛下又何苦如此，我们早就不可能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他毫不顾忌地在梅花树下拥我入怀：“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媛华，即使咱们之间不可能，难道我连追忆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吗？”
“可我已经是彦和的妻子了，你即使再遗憾再不平，也不能这样不顾君臣之仪。”
光天化日在华林园，他毫不避忌地抱住我，若是被人看到了，别人会怎么说我们？想到这里，我压低了声音想要挣开他，却根本挣不脱。
“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要找你吗？”他问。
“不知道。”他今日的反常，是前所未有的。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让我很难以接受的秘密，一个让你也会觉得遗憾的秘密。”
“什么？”
“几天前我才知道，当年是六叔从父皇手中夺走了你。我原以为，当年你嫁给六叔，是父皇赐婚。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若非他看上你，父皇就会把你嫁给我！都是他先向父皇求娶的你，父皇才允了你们的婚事！只差一步，我与你便差了一生！”他怨念十足地道，“他曾经是我最喜欢也最敬重的六叔。即使因为他娶了你，我对他不满，可我心中对他的敬重始终未变。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有野心，他对我不忠，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相信他。可他，竟然抢了我最爱的女人，抢了唯一一个曾真心关心过我的女人。”
彦和钟情于我先帝才将我赐婚于他这事，当年只有他、先帝以及先帝的贴身内监知道。就连我，也是后来先帝和彦和告诉我后我才知道的。我知道彦和主动点名要我做王妃这件事并不算什么，但在元恪心中这不一样。先帝把我嫁给彦和与彦和看上我先帝才把我嫁给他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后，一直不敢让元恪知道，怕的就是他会为此而恨上彦和。说到底，彦和求娶我时，他并不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情，并非横刀夺爱。彦和是君子，若是当初他知道我和元恪的事，即使最后我和元恪没能在一起，依他的性情，他也不会夺人所爱。因此，当初得知这件事，我便没有怨他。可我知道元恪的性情，这件事的真相若是被他知道，一定会出乱子的。
念及此，我心中突然很慌，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奋力从他怀中挣脱，说道：“当年是你先不要我的，今日的一切，也都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
“我承认，当年我有自己的不得已。可那时，我怎么会想到，不过短短数月，我便永远失去了你。若你嫁的是别人，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唯独是他，我却无可奈何。”
即使当年我没有嫁给彦和而是嫁了普通士人，元恪登基后我也已经是有夫之妇了，跟他根本没可能。我反驳他道：“陛下，即使当年我嫁的人不是彦和，我们之间也没有可能。”
“怎么会没有可能？”他反驳道，“若是别人，我大可以给他们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赐死，将你名正言顺地纳入宫中。等你生下皇子，我就可以力排众议，依文成元皇后先例立你的孩子为太子，立你为皇后。而且，我绝对不会因为子贵母死而赐死你。可六叔，他是如此完美，完美的人生，完美的声名，完美到让我连一丝毛病都挑不出来！”
文成元皇后李氏，是南朝官僚之女，在南北两国交战时，被魏国大将永昌王拓跋仁俘虏。因为元皇后姿色美丽，永昌王对其一见钟情将其收入府中。永昌王谋逆被赐死后，元皇后作为其家属被送往平城皇宫为奴婢。她刚到平城皇宫，就被偶然见到她的文成帝看上。一夕临幸后，元皇后生下献文皇帝，被册封为贵人。后来，在子贵母死的制度逼迫下，文成皇帝赐死了元皇后。
想起元皇后的悲惨经历，我心中顿惊：元恪如今已经偏执了，若他因彦和当年求娶我之事而耿耿于怀，伤害彦和可该如何是好？不行，我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父亲当年就不希望我嫁给元恪，即使没有赐婚之事，他也与我不可能。可是，我不能让他恨我父亲、恨我们李家，更不能让他为此而恨彦和。
想到这里，我决绝地注视着元恪，说道：“这件事我们都没错，如果你真的要恨，我告诉你，一直以来，你都恨错了人。”
我顾不得他的惊愕，说起了当年：“当年，彦和去我家下聘时，我父亲见我仍心有戚戚然，便说，如今聘礼还未收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我仍然愿意嫁给你，他可以帮我们。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当年我亲口拒绝了我父亲。”
“拒绝？你为什么要拒绝？”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我父亲，元恪如今知道，他只会惊愕，他肯定想不到我为何会拒绝。
我略带苦笑道：“你先放弃的我，我为什么不能放弃你？当年你放弃我之事，我父亲在我成婚前就告诉我了。你告诉我，我怎么敢赌一份不确定的真心？”
“你……你为何对朕没信心！朕告诉过你，朕当年是不得不为。若你当日同意司空的提议，如今，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媛华，你真让朕失望。”
我看向他时，看到了他脸上难掩的愤怒。只是，当年我不知道他的难处，他也不清楚我的处境，他没得选，我亦没得选。
我幽幽地说道：“此事与彦和无关。是我辜负了陛下的厚爱，让陛下失望了。如果陛下真的要恨，应该恨我这个始作俑者。”
“这么多年，朕一直以为是朕对不起你，一直对你心中有愧。可你，你瞒得朕好惨啊！这些年，你与朕相处和谐，难道也只是为了六叔？”
此时，他似乎想到了他登基后这许多年我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我无意再瞒他，承认道：“彦和值得任何一个女子倾心相待，他也是我此生挚爱。你登基后，我只想你可以做好你的一国之君，我做好我的彭城王妃。”
他是一国之君，我是亲王王妃，我们不可能不见面。不然，婚后我愿意与他永生不再相见。
“媛华，你真是不配朕对你这么好。你走吧，从今以后，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今日在华林园，元恪知道了全部真相，这也意味着，他对我仅存的一丝顾念也没有了。然而，我并不后悔，因为，我从来都不需要他对我有顾念。我抬头望天，天空碧蓝如故，可惜人心都变了。
我向他行礼告退：“从今以后，媛华一定非诏不入皇宫。还望陛下早日放下不值得之人和不值得之事，安宁度日。”
他只是拂袖让我离去。离开华林园时，我丝毫不曾回头，因为我知道，早已不能回头了，再回头，只会增加更多的罪孽。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