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至死不渝 ...
-
婚礼前夕,顾清决定去城郊的古镇散散心。古镇很冷清,长长的街巷里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安心过了。这是顾清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那时候爸爸还没把生意做大,他一个人在京市奔波闯荡,顾清住在镇上的外婆家。
外婆说妈妈为了留下顾清,自己先去了天堂。
镇上的孩子看到顾清都叫她扫把星,说她克死了自己的妈妈。
顾清没有交到过朋友,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
镇里也住着几个成天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每天对着放学回家的姑娘吹口哨。而顾清每次都是一个人放学走回家。
她其实很害怕,尤其是男人色眯眯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紧盯自己时。
可有一次,当顾清看见一个混混正在纠缠镇上新搬来的傻子女人时,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抄起书包就朝男人砸了过去。
女人还在哇哇大叫着,男人正抓着女人的手,被顾清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他恶狠狠地就要过来收拾她。
顾清想跑,但又放心不下女人。
那巴掌快要扇来的时候,顾清闭了闭眼。
出乎意料的,巴掌没有落下,她睁开眼,有只手硬生生地截住了那道耳光。
接着是两个人发了狠似的扭打在一起。顾清认出那是女人的儿子,叫陈征。
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打架却是真的狠。男人被他揍得鼻青脸肿,放下狠话仓皇逃跑。
“你的书包。”陈征捡起了顾清之前丢过去的书包,拍了拍灰递给她。
顾清伸手接过,听到他道谢:“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眼神。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顾清一直担惊受怕于混混的报复。可出乎意料的,她没再见过那几个混混。
顾清的放学路,从此变得很安宁。
陈征比顾清大几岁,却没有上学。
他在镇上的修车厂和小卖部打工,白天修车,晚上给小卖部搬货。
他话很少,基本没有笑过。眼睛狭长又深邃,面无表情的时候最凶。
镇上的小孩都怕他,大人们也都叫孩子远离他们母子,说一个傻子教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顾清却觉得陈征一家是个好人。
傻女人虽然不能正常地跟人说话,但她见到陈征就会乐呵呵地笑。她还会煮很好吃的鸡蛋面。
顾清之所以知道好吃,是因为陈征请她去他家吃过。
那天顾清路过他家,看见有小孩在偷院子里的鸡蛋。流氓她打不过,但七八岁的小孩子她还是可以制服的。
小孩边跑边喊:“扫把星,大傻子!扫把星,大傻子!”
顾清一个石头就朝他丢过去,小孩跑远了,陈征也回来了。
他明显听到了小孩的叫骂,看了看顾清手上夺回来的鸡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顾清就听到他问:“吃鸡蛋面吗?”
“啊?”她抬头去看他,他长得很高,看他需要仰起头。
见顾清傻愣愣的,他接过她手里的鸡蛋,进了屋子,自行为她做了决定:“那就是吃。”
后来顾清常常溜达到陈征家做“保护神”,傻女人不再被小孩欺负,她也没再遇见过混混。
古镇有个神婆,算命很准,顾清想着去讨个好兆头。
顾清到她的摊位时,看见有个高个男人也在那里。
男人看了她一眼,侧身让位。他皮肤很黑,带着个鸭舌帽,身材精瘦。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错开了眼,顾清莫名地感到眼熟。
“姑娘,想算什么?”
“阿婆,算事业。”
神婆点点头,开始摆卦。
“卦象大吉,是个好兆头!”紧接着神婆皱着眉说:“姑娘,你这姻缘线倒不是个好结局啊。”
顾清笑笑:“阿婆,这辈子姻缘就这样了,我也不求什么。”
神婆叹了口气,又开始摆阵:“今天觉着你是个有缘人,给你再看看下辈子的姻缘吧。”
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问:“人都有下辈子吗?”
“作恶多的人是没有下辈子的。”
顾清感觉到身旁人明显一怔,他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顾清轻声对他说:“你是个好人,肯定会有下辈子的。”
他对顾清说:“谢谢。”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但却莫名地带着股郑重。
神婆瞅了眼他的背影,只轻叹了一声可怜。
顾清转头望去,只见那孤零零的身影已消失在长长的街巷里。
小镇春天的时候,傻女人走了。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陈征去山里采药准备周末拿去县里集市卖。
往常他十点就会回到家,可那天直到十一点都不见他的踪影。
傻女人一直在院子里等着,淋着雨也要站在门口看。
听到有人说山里起了泥石流,石头滚下来把路都给堵了时,傻女人忽然叫着“阿征”就冲了出去。
她一路往山里跑,边喊边跑。
没有人拦住她。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顾清与陈征家隔得远,前一天受凉发了烧,夜里早早就躺着睡下了。
谁也没有想到,傻女人会死在找儿子的路上。
陈征也没有想到,他从另一条山路绕着远路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被两块巨石死死压着的女人。
傻女人的丧事办的很简单,一个土堆,一块木牌。
顾清去给她上了两柱香。陈征一直沉默着,顾清知道他很难过。
他曾经说过,要买个带小花园的房子给傻女人种花。
陈征的妈妈爱花,院子里的几盆月季花开得艳丽。她走后,没有人照料,花儿全都蔫了,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陈征决定走的那天,来找过顾清。
其实也不算找,他站在顾清每天回家都会经过的巷子口喊住了她。
“顾清。”
顾清站住,回头看他。
陈征靠在墙角,整个身子都藏在阴暗里。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北方吧。来的时候也只是想带她回老家看看。”顾清知道他口中的“她”是指他妈妈。
“哦。”她忽然走近一步,“你过来点。”
他没有动作,反而往里又靠了靠,懒洋洋地回:“干嘛?”
顾清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外拽,陈征没有防备,“嘶”得一下叫出了声。
他果然全身是伤,嘴角肿着一个大包。
“你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回来。”顾清急匆匆地往家跑,取来外婆备用的跌打损伤药膏和热在锅里的熟鸡蛋。
“记得涂药。这个熟鸡蛋敷在脸上,可以消肿。”顾清把东西递给他。
陈征一开始不肯收,顾清直接踮起脚把鸡蛋按在他脸上,说:
“一个鸡蛋而已。之前我还吃了你家那么多碗鸡蛋面。”
这话一说出口,顾清和他都愣住了。顾清悻悻地放下手,他接过鸡蛋。
“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他忽然很认真地问顾清:“顾清,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顾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你一直都是个好人。”
“陈征,有时候以暴制暴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希望你一直都当个好人。”
“好。”他郑重地点头。
后来顾清就再也没有见过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