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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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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伏熹,一片冷寂。朱舒易蹲坐在南边巷尽头。这次她尝到了章淮所有痛苦,怨恨,与懊悔的感觉。
居民楼遮住路灯频闪的灯光,黑得她只看得清手中灼热的火光。
至于未来,再次与他重逢,她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也许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夜晚,他们早已对上双眼。
所以她打算了结自己。
坐上公车,她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了章淮。内心波澜未起,转眼间他消失,像往常一样。
到了。满滨。
扒过没过腰肢的菅芒花丛,远方灯塔朝她投射刺眼的光芒。身后不知何时沾上了芒草尖。
那灯塔肃穆矗立在此,亘古不变。
依稀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向大海深处走去。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目睹章淮的死亡。待他沉没,融入太平洋,朱舒易毅然决然走进海里,拥抱他尚存的余温。
我们很快会再见。
伏熹的夏天闷热。
汗如雨下,鬓发被沾湿。在指腹被硬烟盒尖角扎出一个小坑后,在吐出穿过肉壁的稀薄烟雾后,时间仿若永恒。但酸痛的肌肉时刻提醒,这一小方净土不是亘古不变的,更不会永远为她停留。
出音孔,声嘶力竭。
也在某个瞬间,她心呐喊,突破冷空气的界限。朱舒易感受到灵魂共鸣,却发现只是她的回音。
至于未来,靠天注定。
她叼着烟,抹了把指腹上的汗水,在备忘录里写下一段话:
许相结。
我乘公车从满滨坐到伏熹,在瞬间中捕捉到从没见过的榕树。当我见到它时,我仿佛闻到雨后草叶的清香,深绿色铺天盖地。一个人并不能环住它,身上沾染湿润的树皮碎屑。就像有人拔出内心最深处腐烂的根,身体缩成一团却也不能阻止那包裹钝感力的伤痛喷发。就像有一辆列车从地心驶向地面,一遍遍回看往日的蹉跎。
至于后文,朱舒易在出租屋醒来,窗外仍然是蓝调时刻,汗水浸湿了被褥,她在杂乱衣物中翻出手机,并没有发现备忘录上的话。
真真假假,她已经分不清。
脑海中出现密密麻麻的语句,正不由自主地侵略她的意识。听起来像是一封忏悔信:
我已经没办法纯粹地注意你了。是时候该好好说点什么。
情感是复杂的,我希望永远不会再与你相见,让这段不堪记忆尘封。对不起,我做了很多很多逾矩的事。我也不再奢望重来,小心谨慎地做好每一件事。
直到哪天你离去,我会松一口气,终于放下这千丝万缕的关系。
对不起,我也庆幸我与你不同路。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理由被他人所接受。换来的只是戏谑。我明白,我的性格,任何,铸就这一切。
我一直推迟不见你的那天,那天就快来了。希望往事都被你抹去,希望你过得好。这是我由衷的,不是由我这具躯体所发出的。它是干净的,最后一次。
在不写东西时,我脱离灵魂。我不被看好,尝过很多调侃。有些我一刻不停咒骂回去,掀起更多海浪。
从最初我就想道歉。后来我把它归咎于幼稚。
不可能参与的故事,我躲在暗处怯懦观察,做无穷无尽的白日梦。
我是这样的,但又时常认为自己处于一个美好的环境里。任何的玩笑不过锦上添花。
对不起。
向你。
沉闷的心跳让她感到恐慌。即使是抽烟也平息不了她的心。她匆匆忙忙下楼,在小区门口新开的纹身店里穿了七个耳洞,一个眉钉,两个唇钉。疼痛转移,她本来单薄的耳朵变得红肿滚烫。她在准备回家时,瞥见店内墙上的纹身样式海报。
只是一眼,水墨风格的海浪让她浑身血液波涛汹涌。
她说,我还想纹这个。在左边脖子上,蔓延到锁骨。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但妙曼的身材与身上金属装饰和浓重又不突兀的烟熏妆,让人认为她才二十出头。她笑了笑,面前的女人蓬乱着头发,身上的衣服搭配奇怪,穿得发皱,面色疲惫不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失恋了?”
朱舒易不作声,露出一个牵强的笑。
二人不再交谈,纹身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疼得咬住唇,眼角积蓄出几滴泪水。
这样的疼痛持续两个小时,她对着镜子,呆愣地注视着自己。头顶传来一团烟雾。她嗅觉敏感,觉得这味道熟悉,看住老板手上的烟,那牌子好像在哪见过。
在付完钱后,她彻底清洗了一番自己,水碰到穿孔处,有些疼。
做完这一切,街上行人寥寥无几,透露出深色的静谧。
朱舒易坐在南边巷的石墩子上,这一切都太过熟悉。她伏膝睡去。
朱舒易仍然清楚记得那个在她前半生只停留片刻的男人,即使已经过了八年,即使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留着短寸,眉眼凌厉,眼窝深邃,高鼻梁,单眼皮。左边脖颈处文着黑白色的海浪。右手小臂上包着绷带,看起来许久没换过。
午后,她照例走进南边巷,走到最深处,只剩几座紧挨着的空房子。相互挤压,遮掩,导致巷头昏暗如夜晚,只零零散散撒下几束光。
朱舒易擦干净台阶上的水渍,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被纸巾包裹的烟。她点开,半支下去,基本上都没有过肺。
这是她第二次抽烟,并不熟练。
在她被自己吐出的烟熏到眼睛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脆响的笑,在揉去生理性泪水后,火光明灭,他熟稔地给朱舒易炫技,什么回笼吐烟圈通通做了一遍。
朱舒易注视着他挑衅的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抽烟抽得快,指尖感到烫,烟灰很长一截,弹不掉。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摁灭烟头,墙上留下黑灰。他转身,脖颈上的纹身赫然被光柱照到,熠熠生辉。他抬手丢烟,潇洒离去 。
烟头落到她脚边的水坑里。从此她便抽那个牌子的烟。
红塔山。
打火机的的声音吵醒朱舒易虚幻的梦。男人吞云吐雾,乘着夜色走到她身边。
面前的脸逐渐与梦中的重合。
朱舒易,我们终于见面。
二人看着对方的纹身,相视一笑。章淮是不容易哭的,他装作被烟熏到眼睛,抹去一滴泪水,眼角含笑。“挺摇滚。”
身体的疼痛让她明白,这不是假的。
他丢掉指尖抽了半根的烟,烟在水坑里湮灭,他们相拥。朱舒易是的脑袋埋进他的怀中,他感觉到她变瘦了许多,也许自己的外套能够将她整个裹住。
“章淮,我想说点疯话。”
空调外机的冷水落在他脊背。章淮笑着,“说吧,你跟我在一块儿什么时候不疯。”
她深吸一口气。“你身上的气味复杂,我很难厘清它们在哪年哪月存留。咸湿的海水味,淡淡乌梅味,醇厚的烟味,还有似乎亘古不变的酸金属与柠檬味。”
“你只要记住这个。”他俯下身,扯了扯衣领,露出分明的脖颈,他凑近,浓烈的酸金属尾调沁入她鼻腔。似乎有一层无懈可击的透明屏障将她笼罩,安心而温暖。
“有你在,哪儿都是家。”
他们并肩在街上漫步,只有串店还敞开着大门。“有点儿饿。”章淮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江然突然出现在门口,手握牙刷牙杯,向地上吐了口泡沫,注意到二人,呆愣几秒,随机“噗”的一声,嘴里残留的泡沫四处飞溅。余非言闻声赶来,给了脑袋一巴掌。“你他妈吓死我了。”
“言哥。”
他抬头,立即热泪盈眶,给了章淮一个猴抱,狠亲他的脑门。“我操,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章淮抹了把额头上的口水,立马给他一个锁喉,边锁边往店内走去,顺便还拍了拍一脸木讷的江然的肩膀。
“出去漂泊太累了,回来投靠你了,余老板。”
朱舒易笑着和江然比了个手势,随即跟着进去。江然火急火燎刷完牙,紧随其后。
店内墙壁重新上了漆,但看起来粗糙,有涂抹不均的迹象,最高处还赫然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灰色的字母“JR”,那是江然的杰作,趁着余非言洗滚筒时用刚捡完炭的手抹的。
包厢的桌板上摆满了各色的烤串,也当然少不了江然做的的凉皮。余非言从二人刚进门时笑着的脸就没拉下去过,借着酒劲儿,他开始讲述这几年他这烧烤店开得如何如何好,看包厢外闹哄哄的顾客们就知道他的话不假。
他又喝了半瓶,一声享受的咋舌,他询问起朱舒易和章淮的经历。
“我去了兰空县的一家清吧,平时就是弹弹琴唱唱歌。”章淮率先开口,撸了一口羊肉串。“兰空县虽说比我们这儿好一点,但也没那么发达。那家老板和我在满滨碰见,相见恨晚,就邀请我去了,工资也开的友情价。”他瞥了眼把他的外套紧紧包在自己身上的朱舒易,神情滞涩。他将她搂进怀中,好让她好受一些。“清吧开的地方偏僻,刚开始还好,许多人都图个新鲜,后来慢慢地只有寥寥几个人经常来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歇业,老板要换个地方打拼,而我回来了。”
朱舒易不知何时倒在他身上睡去,她在他身边松懈神经,也就没法听听她这么多年的故事了。
他们如当年一样睡在二楼的沙发上,只不过这次,他们紧紧相拥。
几小时的无眠,章淮盯着她卷翘的睫毛出神。她从轮回梦中惊醒,对上章淮闪过一丝怔愣的双眼,随即如片石沉入湖底,回归往日平静。
“章淮,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她不愿再去回忆梦中所陈述的荒谬又现实的东西,此刻她紧紧拽住章淮的衣摆。他将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胸口,轻抚短发。“我总是睡得很短很浅,我不想继续在梦中与你重逢又离别,有时我们紧挨在床上相拥而眠,翌日一早你就不见。我不觉得精疲力竭。”
他沉闷的声音从朱舒易的肩颈处传来。前不久剃过的寸头硬茬此时扎在她的脖颈边。“当我疼痛席卷,你就是我的鸦片。”
她闭上眼,无力地笑了笑。“怎么还唱上歌了。”她还有许多疑问,为什么他消失了这么久没见,为什么这八年的记忆如此混乱,每天都让她感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睁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处的是那个昏暗破旧的出租屋。她抱住粉色的被褥,怀中温暖的感觉逐渐褪去,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也成为软绵绵的棉花。
绝望又崩溃。
就像灵魂被抽离身体。
朱舒易解决了一箱啤酒和几包烟后,昏沉地睡过去,这次竟然睡得安稳,无梦。
清晨起来,脑袋疼痛欲裂。她下定决心,往章淮家里走去。
她的指关节敲在贴有红色福字的铁门上,很快听到拖鞋踢踏声。男人揉了揉自己蓬乱的头发,带着副不适合他的眼镜,他打量着眼前的朱舒易,并没有想起她是谁。
“章淮,我是朱舒易。”
听到这话,他愣住,随即抱起了肩,淡淡地说,有事吗,眼神警惕。手却做出一副欲关门的动作。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有什么事发生?”
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又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没事赶紧走。”她拦下门,却被章淮一脚踹在小腹上,她的后腰磕在台阶上,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大声询问,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吵得不耐烦,踢门拎起她的衣领,“你他妈贱不贱,婊子。”
“很讨厌我?”
他把她摔到墙上,在手机里翻出几段视频。一片白花花的肉在她眼前显现,视频里传出恶俗□□的话语。最后一个视频不同,拍摄者的镜头摇晃,蓝白爆闪的灯光占据屏幕,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分舞台上的血色,以及台下震耳欲聋的恐惧与震惊的尖叫声。
朱舒易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谁他妈都知道你是伏熹最婊的,老子他妈的还被你缠上。八年安生过完了,你他妈还要来找我?”
她无言,指着手机里的鲜红。“这是……”章淮神色古怪,气得发笑,“你他妈真变精神病了?许相结,被你用吉他打死了。”他又踹了两脚朱舒易,“你他妈害这么多人,怎么还不去死。”
一声巨响,门内再也没了动静。
她坐在楼道,正努力辨析自己的过去。零零散散地想起,许相结有个外号是男婊,还是她给他取的。
不过那件事太荒谬,她一直把它当作梦。
那天之后,她久久没有再做过梦,也想过访问从前的人,可手机上几乎没有联系好友,去到他们的住处有的拒绝开门,有的已经搬走。
她临近崩溃,想去满滨看看,拨开菅芒花丛,没有海,只有一望无际的连绵山丘,山上是一片一片金色的芦苇荡。
她乘末班车回去,车上空空荡荡。刚才被风吹得浑身冰凉,现在太阳穴那块儿又开始发热。
她选择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