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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渔港 ...

  •   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唯一能拿来当饭碗的电吉他也被人偷走,在那个糟七糟八的青年旅舍里。

      朱舒易吞了口感冒药,丢进垃圾桶里。她他妈懒得呆在这里了。吃着上顿愁下顿,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她的行李不多,能扔的扔,不能扔的就去旅舍里找几个还算友好的人换了。最后剩下的钱不多,她漫无目的地在手机上看火车票。

      只要不在这儿死,去哪都行。

      九栗湾。

      这三个字如同一泼凝聚在一起的凉水,从她的眼睛灌到鼻腔里。最后堆积在胸腔中,愈来愈胀,炸得四分五裂。每个发丝都在散发着寒气。

      大概是隔壁那小女孩又在抽薄荷味的电子烟。

      她没多想便划走,手机却卡得动不了,狂摁几下,停在购票界面。停顿几分钟后又开始闪动黑屏。朱舒易只好先去把床头的几个硬币给收起来。

      她的支付没有密码。这样戏剧性的事情竟然发生在她身上,快要被气笑了。7号车厢,硬座。

      那就这样吧,看看老天又想干什么。

      告别了繁华大城市背后那潮湿黑暗的一面,朱舒易已经好久没感受这么暖洋洋的光照了,身上的背包很轻,轻得像没重量。她心中没有一点儿留恋,走得很决绝。

      当初拼了命从伏熹考出来,到了泽群这个大城市才发现她学的专业在这里根本吃力不讨好。混上了个野鸡公司的小员工,私下还去小livehouse打打工,几年下来,钱没赚多少。被骚扰,被骗,被打,被甩的经历倒是一大堆。

      早知道就不该把她妈当初开的那个甜品店转让了。现在好了,店没了,人也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在外面北漂,漂得一穷二白。她也没脸回伏熹。那里也没有她的家了。

      睡过酒吧的硬沙发,睡过公司里用几块布缠在一起的躺椅,也睡过楼下沙龙店门口的长椅。她不怕什么硬座。以前都想着,忍忍就过去了,马上就会有钱,有更多的机会。

      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突然想哭。一遍一遍地把脑中的想法具象化。她像云化成雨落在海里,又蒸发变成云,能量一点一点磨损消散,最后像从来没有来过。没人会记得她,除了她充满光亮的学生时代,她在伏熹一中那段光鲜亮丽的时光。

      不过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的名字也只在学生档案里被提起。

      九栗湾,好像靠海。

      她合上双眼。就死在那里吧。

      下了站,她的心开始强烈跳动。周边小店装潢难掩简陋,是个小县城。她看了眼地图,绕着街区,直奔海边。现在是凌晨一点多。走到那个所谓的临湾路,没有路灯,粗糙的经数百次修修补补的水泥地,路两旁的菅芒野蛮生长,最长的挡到了路中央。

      闻到了咸湿的海风味和铁锈味。朱舒易晃神,不由自主往路的深处走去。

      走过一大片菅芒地,就是大大小小的海港。此时还有星星点点的渔船在近水上漂。她自主记忆起,要去找靠山坡的那个还亮着灯的人家。

      脚底石子大小凹凸不平,朱舒易跑起来,步步生风,没有磕磕绊绊一点。她赶到庭院里,门半敞着。黄油面包与煎鱼肉的熟悉香味灌入她的鼻腔,她扶着门框轻轻喘息,指腹摸到一片凹字。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可以看见。

      不喜欢吃鳜鱼汤。

      字迹歪歪扭扭,但高度却不像是个孩童能刻到的。

      朱舒易敲了敲门,无人回应,她也不好直接进去,转身跟男人迎面相撞。“…”朱舒易扶额,揉着刚撞到他锁骨的额头。她低下头。

      男人穿着白色的无袖体恤,双臂的肌肉与青筋暴露在外,她不敢想如果把他惹怒她要躲起来养个几个月。在胡同里见到的都是细瘦的男人,大多长得雌雄莫辨。上次她在livehouse里弹了首什么歌来着,她忘了,那看起来没什么肉的男人包了场,办的局刚不欢而散,看她不顺眼,就把她摁在地上揍,劲很大,她不知道被谁送回旅店,不过她知道她唱了一个通宵,钱又没拿到一点。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酸金属味儿。混着皮肤的热气,抚摸她被风吹冷的脸颊。

      “路过,想借宿,行吗?”

      在这小县城里,孤身一人去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她也不怕被抹了。

      朱舒易那会儿的确没有想到这点。他身上有股很熟悉安心的气息。她的心一点点被瓦解,逐渐丢失了警惕。

      男人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门吱呀地打开,食物的香气愈发浓烈。利落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后,他说,进来吧。

      他把盘子里的面包鱼肉推给她,又给她一双筷子。自己则是去冰箱里又拿出一块冻面包和一截生鱼肉。

      她自始至终没看到过他的正脸,小口咬着面包,偶尔抬头一瞥,他的侧脸一闪而过,很熟悉,甚至有种归属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朱舒易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轻嗤一声,还是没有说话。什么年头了还有人用这种搭讪的话。

      这种念头在他注视她双眼的那一刻被他自己粉碎。煎好的鱼肉连着盘子被甩在一边,他心头忽得一颤,那双总是笑着问他的眼睛,那个他不知道的全名。

      “小…易?”他喃喃,坐在铺着几层棉麻布料的沙发上,离她半米,这是他极力克制自己所保持的理智距离。

      一整张脸侵略她的脑海。她的一手紧紧抓住沙发。“章淮。”如同海啸爆发,伤痛从远处席卷而来,又被撒上盐。她逐渐想起来。

      她爸是个渔民,她的家乡就是九栗湾。

      在她小的时候,她就住在这屋子的旁边。每天都等着她爸捕鱼回来。总混着海风与铁锈的味道。

      朱舒易也是挑,海边打的不喜欢吃,只喜欢吃生活在淡水里的鳜鱼,于是他爸总是去街上买鳜鱼,再买点豆腐小米椒,炖鳜鱼汤。章淮他们是后来才搬过来的,他跟她父亲相处得好。有时也会代他去给朱舒易买鳜鱼。

      她几乎每年暑假都来这里,直到十六岁的那个夏天,她爸去了海国,再也没回来。她发了高烧,烧了退,退了烧,大概病了一两周,她回到了伏熹,彻底忘记在九栗湾的事情。

      章淮也再也没有等到过她,他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她叫小易。

      十多年过去,他们不再幼稚年轻。

      到底是回忆来得凶猛,朱舒易握住他的手,用尽毕生之力与他相拥,像抓到了往昔云烟里一根实实在在的救命绳。像雾最终皈依于海。

      “没人家了,这里只剩下几个阿公。没地去,也不愿去别的地方。这里没什么鱼可打,要想打鱼赚钱也不能在这片地了。孙孃你还记得吧,人生中第一次吃的糖就是她给我们的,他们一家四口去郭平了,就是我们这儿的城里,在另一头。那边也有海,富庶得很。”二人坐在庭院木楼梯上,细数着多年来发生的一些事。

      “那你怎么不走?你爸呢?”章淮盯着她倒映海浪的瞳孔,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来才想起早上去打鱼的时候这烟被水淹了,只好讪讪扔在一边。“早死了,你走之后我一个劲地犟。你喜欢喝鳜鱼汤。我本来不喜欢的,可那段时间我就缠着我爸给我买鳜鱼,他不去那我就自己去。有天他在去买鱼的路上,被那醉驾的王吊眼开车撞死了。”

      王吊眼是九栗湾出了名的流氓痞子。三年,六年,从牢里出来没过几天又犯事进去,反反复复。

      不喜欢吃鳜鱼汤。

      朱舒易才明白那七个字不是孩童时期的他写的,而是少年时,他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点一点刻下去的,每一块抖落的木屑都是他充满血的跳动的心脏。

      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作孽。

      嗯。

      空气静了半刻,他以为靠在他肩上的人熟睡了,却听到她冷不丁开口:“我爸呢,我爸有没有找到。”

      “在这里。”章淮轻牵住她的手,从柜子的最深处翻出一个方木盒。那是她爸的一半骨灰。“还有一半撒在海里。”

      她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捻了几颗黑色的灰尘,就不敢再看。章淮收起木盒,双手搭在她胳膊上搓了几下。“好了。不想这些了。牙刷毛巾带了吗,该睡觉了。”

      再在庭院的露天洗漱台洗漱完毕,她褪去外套,留下一件单薄的正肩短袖,章淮的房间在最里屋,勉勉强强装下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床的尺寸还是单人床稍大一点。她没觉得压抑。对上了,和记忆中的房间对上了。那时他们总在这桌上用零碎的蜡笔涂涂画画,那颜色现在还残留在桌上,画的有船桨,花树,神仙。

      大多都是绿色的,那些蜡笔的牌子不一,就绿色最好用了。

      看章淮的样子他要去客厅睡。

      朱舒易轻轻叫他名字。她没有扭捏作态。她说,我想抱着你。章淮愣了一下,关灯锁门一气呵成,最后躺在床上时,朱舒易已经没有转身的余地了,这床实在太小,她的背被抵在凹凸不平的木墙上,脸有些窒息的红,窗边透过来的风吹得她好受些了。她向上搂住他脖子,章淮往后靠了靠,好让她不那么拥挤。她的脑袋搁在他肩颈里,二人皮肤相贴之处冒出热汗,浸湿衣被。

      朱舒易很快入睡,在梦里,她拥有一个像刚才一般的,紧实的拥抱。

      翌日,她从疼痛湿热中醒来,章淮的臂膀锁住她,睡醒时没有什么力气,她只好唤他名字。

      “我去给你做碗青菜刀切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从我爸那里学来了。”

      说完他就兴冲冲穿上衣服跑去庭院洗漱。朱舒易伸了个懒腰,一摸口袋看时间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她懒得充,充了除了看时间也没任何用处。

      于是她翻了个身,继续抱住梦里的身影。

      “你还去打鱼吗。”青菜甜汁混着鲜汤滑进她胃里。朱舒易蹙了蹙眉。“不去,不想去,我也怕。我现在只在菅芒地那里过去钓钓鱼。”

      对于章淮来说这样闲散孤独的日子他早就过惯了。有时候没人说话,他甚至一个月都没有开口,直到他发现他没办法正常发音了,才着急忙慌地每天练习半小时普通话。

      跨进那片菅芒地,菅芒高得埋没了她,只好紧紧抓住他的手。“小易。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

      “朱舒易。朱雀的朱,舒畅的舒,容易的易。”

      “朱舒易。”终于跨过菅芒,她踩上了石子滩,面前的男人把钓鱼工具放在一旁,转身从脖子里掏出一串项链。银链串着一块环。章淮弯下腰,让她看环内的字。

      小意。

      他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戴错了人。

      说罢,那条项链迅速埋没在石子堆里。他向她伸手,说,这边的路还是不好走。

      “朱舒易。”今天的他格外喜欢叫她全名。“这么多年,你都去干什么了?”

      她把那些烂事通通说了一遍。章淮的心脏抽搐的疼。特别是听到那句。“我好像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嗯,包括他。

      今天的收获倒不错,钓来半桶大大小小的鱼,天色已经大暗。回到家,他说,你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你想吃的,我先给你炸点鱼皮。

      她从上层拿了盒牛奶,打开冷冻室的第一层,蓦的懵了一下。保温盒里完完整整保存着一个小雪人,边上还有标记,是十六年前的冬天。她依稀记起那雪人上的胡萝卜是她去她家厨房挑了半天才挑到。这雪人实在是太小了,鼻子尖细点儿才好看。“你家没断过电?”章淮关了煤气走过来,笑了笑。“没有,挺幸运的。”

      朱舒易拿出一包速冻饺子,她说她想吃这个。窝在一边等着香气弥散。

      鱼皮炸得很酥,她的脑袋放在他肩上。章淮破天荒地打开了几百年没用的电视。不过不能点播,只能找找哪个台在放电视剧。

      外面比里屋凉,朱舒易借着月光刷牙洗脸。“我想洗个澡。”他告诉她,里屋有浴室。

      浴室挺小挺旧,不过被整理得很干净。站下她一个人刚刚好,难怪章淮洗澡什么的都去庭院里。

      洗毕,浴室里的窗也很小,她被闷得透不过气来,带着氤氲水汽往外大口喘息。“吹风机在哪?”章淮没好意思地说。卖掉了。

      他接过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珠,小心翼翼按压头发,摩过她后颈时她浑身一颤。“对不起。拉到你头发了吗。”她佯装镇定,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有。

      她后颈在很久之前受过伤,大概是那次他们二人去小渔船上玩,推搡着不小心磕到的。因此那块皮肤变得特别敏感。

      头发很快就干了,更何况还是短发。她拿出梳子梳理几下,抬头撞到他炙热的视线。

      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

      “章淮。”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踮脚送他一个轻吻。他深呼吸,想到她这十多年都把他给忘了,心里还是疼。

      于是他拥住她,紧得像要揉进自己的身体。低头用力吻住她的唇,持续十几分钟,二人嘴唇微肿,他的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嗅她的香气。

      窗支开一条缝,透进的月光照在她光洁的腿上。“章淮。”她想翻身,却又动弹不得。他渐渐逼近,把她挤在床榻的角落里,再去吻她,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死性不改。

      回来了,那个总是捉弄她,弄哭她的章淮。

      他们总在早晨时分欢欢喜喜一块儿乱窜,到了傍晚就只剩下章淮在笑了,她总是气冲冲回家,边哭边跑,气势有孟姜女哭长城那般。

      他听到她几声不耐烦的呜咽,以及在月光下莹莹闪动的泪花,才笑着松开手。

      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沉睡。黎明时分,她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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