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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跳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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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任何人。朱舒易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几乎磨灭了这是一个长梦的幻想。
来到伏熹一中的第一天,校园万物都是灰色。弥漫香烟与啤酒的味道。她当然不会特立独行,在蒋悠那里得到了第一支烟。
牌子她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她已经抽空了太多太多盒。对于伏熹一中的记忆也只能零散想起几个片段。又有人投诉,她的民宿没有任何朝着欣欣向荣发展的景象。
女厕里烟雾缭绕,所有人都瞪着双眼。这场面太过于刺眼,可她看不清,就连八年后的她也看不清。在一片诙谐的玩笑里,她掐灭烟,胸中顿感乏闷。
于是她狂奔到无人的体育馆角落,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似乎有人笑闹着递给她水,抹去颈边晶莹冰凉的水珠,猛然睁眼,指尖还是干燥。
如果可以说得通,可以侃侃而谈,朱舒易就不会这么迫切地想要直接得偿所愿。
她在高考迫在眉睫时辍学,昼夜如何颠倒,她一律睡觉。
每次处理形色客人藏在床边的呕吐物,她不免蹙眉。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有时也不管这栋坚硬的建筑,就像被风吹过,就仿若她只是最后一口被自己丢弃的白烟。
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旁人打破她日复一日昏沉的生活时,她才有时间抬头艳羡他们光鲜的脸颜。而后抽完一包烟,又低首,走自己的乱石堆。
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说着不合时宜的话,她封闭自我。那天听到周婧棠闪烁着友好的眼睛,对她说,没用的。
此后她几乎麻木,只有心脏的一小块缺口有感知。那些话语如芒刺,在叹息中回想,传来阵痛。
与蒋悠见面,大概是三年前。在烧烤店里,她豪气地请请客,开了啤酒递给朱舒易。这店里装潢得很大气,卫生也做得好。谈话的内容她已忘记,记得坐在收银台边的人投来的戏谑目光。那日,不欢而散。
让明天迟一点再来。
朱舒易一直是这么想的。明天有大把的事让她干,干完又是徒劳。在每个夜晚她抽烟,情绪总在香烟烧到烟嘴时爆发,手背密密星星点点都是疤痕。
房间里三百买来的木吉他琴弦生锈,淘宝上店家的账号也已经注销。隔壁二人间的男女享受鱼水之欢,朱舒易在那时将琴弦烧黑。
民宿没过多久倒闭,她无处皈依,背上行囊。坐着公车去陌生的地方。
满滨,只在成绩区排名里听到过的地名。
强烈的感应激发她内心深处的活力,八年,她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源头存在于车站后方。拨开齐腰高的菅芒,她见到满滨海。
上天的旨意是让她结束。
淹没黯淡双眸的,是太平洋的深邃。
昏天黑地,就像某个冬日从开满暖气的饭局跳出再投身翻江倒海的呕吐物里,寒风凌然,刮破了毛细血管本就破裂的脸。凌乱飞虫还在暗黄灯光下盘旋。分不清岁月流转。
口里含下掺着石块的沙粒。鬓边余留两绺沾染海风的碎发。无数次梦到这里,都是潮湿咸腥且带着玻璃碎片的。
等到抚摸太平洋的心脏,她脱下鞋袜,柔软得就像走在谁家里那块看起来很容易脏的鹅黄色小洋毯上。
明天仍然是蓝天。
待到她脚踝被冰凉没过,才发现盒里只剩下一根半折了的烟。几滴胆汁流向东太平洋,无数双手将她往岸上推,那必然徒劳。
焦黄色烟丝一根根扬起,飘落,消失,只消耗短短几秒的时间。零零星星,她看到它们在天上闪,磨搓着,顷刻间电光火石。
想起某个声音,说海可以涤尽一切。她张开唇瓣,从口中苦涩被带出,从及肩长发散开,从她渐沉的身体与瞳孔涣散。
到被谁捕捉过的荒芜原野。
那张她谱好了曲的词还安安静静压在她牛仔裤裤兜里,此刻吸水,膨胀,游离,回到它本该寄出的地方。
仿若她还安闲仰躺于满滨山那片菅芒花丛中。暖阳光,野餐布,嘉乐的烤面包,二人单薄幼稚的身躯,与近乎相互挤压在一起的赤诚炽热的心。
海水挤压,薄凉如冰,万盏灯火熄灭。她感受到那干瘪生涩的怀抱。
幸好这画面在她睫毛轻颤时蓦然不见踪影。真的就仿若那双被碎阳打着的棕色眼眸还贴在她面前。
闻到,贯彻神经的,酸金属尾调。
我们会见面的,就像我们八年前约定好的那样。
在太平洋,你说海可以涤净一切。
多少年前唱响离歌的昏黄桥洞下,许相结第一次见到朱舒易。
那时候的河边还没有护栏,水生植物肆意在岸边铺张,就好像铺出一条能走的路。
她脚边落下几罐空啤酒瓶。木吉他弦上,还有护板上都沾染上她指尖的血。可她不疼,拨出旋律,仿若天籁。
告别了潘宁,许相结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篮球,一个失手,掉落进桥洞。他赶忙拨开草丛去捡。到了最难的一段,琴弦蓦地嵌进指尖伤口里,她才察觉到疼。
脊背被一股大力撞击一瞬,她的白色T恤上留下黑色的球印。
她转身,那张脸在她眼前迅速放大。风卷起他身上青草地的味道。鼻尖早已抵到鼻尖,她没多想,吻上那看起来就柔软的嘴唇。
酒香从她的嘴里渡过去。
触电般的感觉在脑中环绕,她带血的手拥住他的身体,在他的衣物上留下一点一点猩红。
心脏抽搐的疼。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处。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许相结都没有再见到朱舒易。她会不会想起那个吻,那个拥抱,还有她手指上的创可贴。
直到他有天偶然刷到伏熹一中的贴吧,往下翻了几页。多年前有条热度挺高的帖子。他一愣,帖子里铺天盖地地骂朱舒易婊子。最初他还不知道朱舒易是谁,但凭着那唯一一张只有侧脸的图片,他还是认出。
这段记忆好像永远尘封。
后街的烤肉店小巷子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开了一家小酒吧。许相结深吸一口烟,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小巷子。
深处,几个女人与男人暴戾地踢打着什么。他们很快就完事,只留下一把被折断琴颈的电吉他以及瘫倒在地的朱舒易。
他大脑宕机,丢了手头的烟。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进医院。
她的身上没一块好皮,新伤叠旧伤。有天她醒来,拔掉滞留针准备离开,被许相结强硬地留住,她才妥协。
“朱舒易,你记不记得我?”许相结洗好青提,擦净水渍轻轻放在她手心。
“想上我?”
偌大病房里只留下她咬破青提的清脆响声。她很快吃完,伸出没什么力气的手向他讨要。他细致将它们擦干,递给她。
她早就司空见惯,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深信他有多少温柔。三年前秦姚就是这样把她救了,当时朱舒易对他多少感恩戴德,他温柔问她,你记不记得我,她说,记得,一定会回报他。他说,那就肉偿。
如果在小巷里被打死,就不用没日没夜喉咙里灌着铁锈味地活着,不用把自己交给所谓的救命恩人。
面前的男人显然比之前的都木讷。
她用尽力气起身。“扶我一下。”许相结手忙脚乱地凑近,被她扯着领子吻,那吻同当年,复杂的气味扰乱他的思绪。但那似乎永恒不变的,是她身上的木质香味。
她忽觉后腰的那块伤疤被撕裂,开始流血,绵长的疼。
他察觉到病号服上渗出的血红,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摁下护士铃。
她的腰很细,只需盈盈一握。护士为她缠好绷带,她坐躺在洁白的床上,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你的性格怎么这么闷?还是故作清高?”许相结想说些什么,又被朱舒易说的话气得堵了回去。
她盖上被子,没再理他,睡它个昏天黑地。几天后她执意出院,在医院里清洗了自己的全身,腰上的绷带还绑着。
她被他带回家,她想,在医院里那样沉默肯定是碍于面子。现在终于撕下伪善。
“你想吃什么午……”许相结的声音在转头看到她正在脱上衣的样子戛然而止。
“我他妈不想□□,我只是想救你。”他将她翻起的上衣扯回去。她懒得听他装作正义的鬼话,抬头吻住他的喉结,他浑身颤栗。一手挑开他的外套,即将触碰到。他伸手摁了一下她后腰的伤,她疼得缩回去,他眼疾手快起身。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她被他反将一军,现在气得要死,但还是回答。“凉皮。”
“有忌口吗?”
“花生过敏。”
他给她调开电视,自己则是去厨房捯饬。很久没有这样的安宁,午后阳光从窗帘未拉的一角投进来,照在她身上。
当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床上折叠桌,将凉皮放在她面前,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相结。
允许的许,木目相,结果的结。
她说,难怪你这么木。
“八年前,伏熹的桥洞下,你喝酒弹琴,我去捡球。你亲了我。”她微微皱眉,想了好久,似乎有点印象。她伸了个懒腰,故意刺激后腰那块伤,血液将软肉与绷带粘在一起。
疼得清醒。
“创可贴是你搞的?”
他在切黄瓜丝,回答,嗯,顺手的事。她吐出一口气,笑了几声。“我还以为章淮给我贴的。”
“章淮是…”
“我男朋友,早死了。”电视频闪的屏幕搞得人眼睛难受。朱舒易没管,低头嗦几口凉皮,夸赞他的厨艺。“也许是被人打死的,也许是跳海死的。我昏迷了很久很久。”
饭后她毫不客气地在他家橱柜里翻出新的洗漱用品,堂堂正正摆在洗手台上。
抽完一支烟,她戏谑地将最后一口雾吐在他脸上,随后往后一仰,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他的眼睛顿感酸涩。男人靠在她对面,心情五味杂陈。不过此刻是独属于她的宁静时刻。
往人脸上吐烟,有求爱的意思。
他下唇轻颤,真恨不得剥开她的心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无数段不堪的记忆在他脑中不断闪回。
当他突然发觉这一切都荒谬无比,她闭眼皱眉,转过身去蜷作一团。他想将这一切丢弃的想法在那时烟消云散。
此后的几天,她晚出晚归,住在他家里。某次他强硬把她拽到身边,忽视她无所谓的态度,小心翼翼为她的新伤口消毒包扎。
每次他询问这些由来,她总用吻含糊过去。她用剩余的钱再买了一把吉他,回到那个酒吧。她并不是不想告诉,只不过是每次回来都太累了,根本说不出话。
他的唇很软,一吻上就忘却所有。
上过她的男人,一个个都生硬莽撞,口齿抵住她的唇,都磨破了皮。
许相结从刚开始的推脱变成了后来的任她亲。他在电子城工作,但没她那样的劳累。每天凌晨被她爬被窝亲醒也见怪不怪了。
他给她收拾出一房间,不过在第一天她看到百叶窗时,她再没进去过,她说,很不喜欢。她死皮赖脸和他一起睡,雨后青草香气让她沉沦。他再也忍不住降低底线,鼻尖抵住她肩颈,深嗅木质香味,她有时后颈处有伤,他就去吻。
许相结毕竟是喜欢她的。
她放下警戒,深深明白他对□□并没有多少强烈的感觉。
雷雨天。
他额前沁出汗水,当朱舒易一如往常钻进他被窝里时,他拥住她,才感到安心。雷声滚落,他眼角也滑下几滴泪。
“你怕雷?”
轰鸣传来,他浑身颤抖。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
许相结回想起昨天的事,有些羞恼。但早晨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醒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今天是他们住一起的第二个周末。上周阴天,朱舒易依旧是去酒吧工作。许相结有两天的休息,她不在,少了很多活力。
开阳街21号成钟巷,救我。
他正着单薄衬衣躺在沙发上小憩,发现朱舒易发来的消息。他瞳孔收缩,不到五分钟他便匆忙赶到。
铺满恶臭垃圾堆的后方,许相结看见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人正扼住朱舒易的脖子。他廉价的服装里透出几股痞气。
被恶狠狠抵在墙上的朱舒易转眼痛苦地看他,男人视线移向许相结。他一转过头,许相结看他有些面熟。
三分像朱舒易。那便是她亲弟朱远放了。
他使劲咬了咬后槽牙,随手抓住一块坚硬的砖朝许相结砸去,他尽力躲开,手臂蹭破一块皮。
“八年了,你还是这么婊,朱舒易。”朱远放不爽地踹了一脚她的小腿。“这么缺钱啊,你看我现在这幅样子,出去卖能挣几个钱。”
他眼底瞬间一片阴翳。“这几年你不好过吧?”下巴被大力扼住,但仅仅是几秒。许相结一拳挥在他脸上,将朱舒易护在自己身后。
朱极远放力稳住身体,指尖摩擦在粗糙水泥墙上,落下几道血痕。他的嘴角瞬间滑下鲜血,心中团簇的火焰终于爆发。
“找死?”
朱舒易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她担心许相结那身子骨抗不了朱远放几招。远放狠起来就算自己浑身血淋淋也得扭断对面的骨头。
大概是朱远放先动的手,沉重的响声,他眼疾手快给了许相结的颧骨一拳,许相结也没认怂,扯着他领子砸他太阳穴。他及时护住,二人扭打在地。
她早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不过,看着许相结如此平静的脸,她心脏疼。
根据朱舒易的描述,朱远放被拘留一个月。
他当时表情淡淡,却咬着字威胁她。等他出来,她不会好过。
她没有回复。
已是立秋,空气仍然燥热。
她主动牵住许相结的手,为他包扎,吻他的伤口。他颧骨处乌青渐渐显现,脸颊贴脸颊,她只觉滚烫。
你倒是挺愿意和我在一块儿。
她总半抬不抬的眼终于反射房间里的灯光。她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有时包扎得不耐烦了,点了支烟吸了几口继续包,在他手臂那长伤口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次主动脱掉上衣的,变成了许相结。
他指了指伤口,说,后腰有块小的,你帮我贴上创可贴吧。朱舒易愣了一瞬,还是第一次看赤裸的他,没想到宽松衣物下藏着如此流畅的薄肌。他侧躺着,腰部肌肉牵扯,她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
朱舒易指尖抹去伤口边的黑色灰尘,忽然撩起自己的上衣,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但还是能寻到最初的模样,白皙又光滑。她侧过身,让他看她右腰间那道骇人的伤口,此时已经恢复,留下微微凸起的白色增生。
“章淮这儿有块伤,从小就有。”她垂眸,任许相结温热掌心覆盖那块疤痕。“我爱他。我拿刀捅出与他一样的伤。”
听到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说,朱舒易,就算你在身上刻满每分每秒,那都只是过去。
骨头与骨头碰撞在一起,朱舒易整张皮都在真皮沙发上蹭了一下,许相结不顾脸上伤痛,强迫她抬首,额头死死抵住额头。
你抚摸过去,甚至憧憬过去,在旧伤上笨拙地叠新伤。最终陷落的只有无限的痛苦,与理智边缘的半丝美好回忆。
朱舒易,你已经停滞太久太久了。我求你,待你左手指腹的伤恢复后,跟我走。我也许不能让阳光普照你的每个角落。但我能让你剥离皮肉苦难的隔膜。
她额头抵过去,表示答应。
“婊,就非得是女人?我见过太多太多男婊。”
她冷不丁地一问,眼里却透露出一股将被处刑死亡的悲怆感。
“那都不被我所划分清楚,许相结。或许我爱很多人,同时又恨得想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但……”她如当年,扯住他领口仰头深吻。许相结正愤懑着,失去了平时该有的顺承,而是咬住她唇角,将她往冰冷墙面上压。
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忽然变得潮湿闷热。雨忽然落下,从迷蒙细雨到大雨倾盆,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像是老天意有所指。
果然,远处云层夹着一股闷雷,就像是深邃山谷中瀑布落下。许相结身体开始发抖,语速变得迅速,语调也变得奇怪。
“你不会想让我死的。”
雷声卷集闪电,窗帘开敞,雨丝疯狂地入侵。
男婊。
所有的麻木,痛苦,淡然,都被泪水冲出。有时他难熬地睁开双眼,发现她倒映闪电的湿润瞳仁是如此洁净。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流泪。
雷滚得近了。朱舒易反身拥住极力克制恐慌的许相结。那双手扼住朱舒易将离的身体,她甩给他右脸一巴掌,火机温热,照亮二人的脸,她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与眼眶,眼中坚定的爱逐渐没过惊恐。
烟丝掉落在他锁骨,没了颜色。
他捻灭她不小心点燃的几根发丝。
平静只能维持一根烟的时间,许相结甚至没怎么呼吸。最后一口她没有过肺,像蛇吐信子,漫散在他脸颜。它被用力丢在瓷砖地板上,天雷与闪电同时迸发。此时磕在一起的,是两颗满目痍疮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