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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液 ...

  •   章淮的头顶着月光,手腕上被衣服拉链划了一道口子,因为在地上翻滚制服,他的脸上也划了两条浅浅的痕迹,嘴角带点血,谢天谢地,没别的伤口了。他不知用如何的眼神看朱舒易,低下头。

      “谢谢你。”朱舒易看着他的头渐渐抬起来,她的眼很红。

      他拉着她的手到了南边巷。

      “那你是在怪我打了你的小情人儿?”章淮不断追问。

      “你怎么回事。”朱舒易觉得他问的问题太尖锐了,她顿了顿又回答没有。

      一瓶啤酒见底,朱舒易盯着那“情人儿”几个字,无法在大脑里找出他的模样。反而是章淮,他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知道他左脸下脖颈处有颗痣。

      巷子里沉默了一会,他俯下身,盯着朱舒易的眼睛,朱舒易被盯得有点头皮发麻,移开视线。他又凑到她耳边念出那个名字。

      他看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朱舒易说。

      他抓起朱舒易的手腕,开阳街的暖色灯光浅浅地照进来,这时候,他的眼眸深渊般的深邃。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露出过这副表情。“怨我?”

      “…”朱舒易想说点什么,“我…”

      章淮的手抓得更紧了。

      “朱舒易,你好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朱舒易,你还是在想着他。”

      他越说越激动,但眼神还是冷着,他抓着她的手腕,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她被抵在墙上,右手被章淮抓得发麻了,青筋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凸起。朱舒易低下头。

      似乎有种奇怪的味道惹得章淮发晕又烦躁,他才知道那是朱舒易身上的香味,是一种木质香的味道,闻起来挺熟悉也挺老土,但是放在朱舒易身上又是别一般的感觉。

      又是沉默。

      “章淮。”边上是熙熙攘攘的闹市,朱舒易的声音在这个清冷无人的小巷子里清清楚楚。

      章淮没有回应,他盯着她的发丝。

      “章淮。”她第二次念起他的名字,颤抖。

      她哭了。

      她的手挣扎了一下,用没被他抓住的左手习惯性地捂住脸,章淮松开手,他无措。

      她哭的声音很小,听得出来有在隐忍,靠坐在墙边,身体一颤一颤。

      朱舒易一个踉跄,左手手臂被粗糙的墙刮破了皮,渗出了血。汗水从鼻尖滑落,她开了二楼的门,摸到了灯,霎时大亮。

      屋内有两条长沙发,都破了,露出黄色的海绵。沙发中央有一个茶几,下面是不知道什么木的木桌木腿,上面盖了层玻璃。这东西脏得很,摆着许多没喝完的茶杯,酒瓶,两个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满的快溢出来了,在它们之间有几碟花生米,瓜子,糖等。记得上次章淮
      带她来这里,她不小心碰到茶几上的玻璃,手上留下了又黏又臭的东西,还粘了点烟灰,她当时洗了整整十分钟的手。

      灯呢,也只是一个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墙壁破烂,但至少不会时不时掉下一块皮来。

      这地方姑且就算余非言招待好友的客厅,他的房间在大厅右边。

      朱舒易看见,章淮躺一个沙发上,双腿开着,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里有吓人的红血丝,眼底一片乌青,他正眯着眼看她。“章淮。”朱舒易轻念,把书包放在另外条沙发上。章淮还是看着她。朱舒易扶额,手臂也微微在刺痛。

      “你不会再见到……”章淮的每个字中都透露着他很累,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不愿起来。她感受到了他不同平常的戾气。

      那个被模糊的名字,她没有机会深究,她被章淮拽着走。

      他看了眼朱舒易的手臂,沉着声音:“去洗洗,擦点碘伏。”

      朱舒易掸了掸手臂上的墙灰,无所谓地说了句:“管它。”

      他没说话,冷着眼,费力站起来,大力拉着朱舒易到了洗手间。

      这样的章淮,有点可怕。她老老实实地洗干净了。

      章淮从茶几底部的柜子里翻出一瓶新的碘伏和一支棉签。“我自己……”朱舒易话还没说完。他拧开瓶盖,蘸了点碘伏,抽了纸巾抹去朱舒易手上残留的水,轻轻擦拭伤口。一切动作行云流水,细致的动作与他的臭脸形成鲜明对比。“谢了。”

      章淮丢掉棉签,指了指朱舒易的手臂:“不涂点碘酒很容易留疤。”

      这么一说,朱舒易看住了他手腕上那摇摇欲坠且脏得不行的创可贴,等着他被打脸。

      章淮的脸终于变换了表情,掠过一丝窘迫,他轻轻笑了笑:“管它。”

      看他没有要涂的意思,朱舒易只好长叹一口气,拆了两支新的棉签。她让章淮伸手,用小心翼翼地揭下创可贴。她抬头,对上了章淮深邃的眼睛,像是无底深渊,神秘且引人着迷。

      他没有太多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把她耳边落下的碎发撩到耳后去,她一脸迷茫与震惊地盯着他,手抖了一下,蘸了水的棉签掉落在地。她的耳根和脸都不明所以地红透了。

      章淮神经病似的笑了出来,没有收回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女生的脸比男生的手心还要热,他靠近她,呼吸的规律与她重合,他从她的眼眸一直向下,看到她的侧颈,放下了手,笑着后退了点。

      她低下头,强装平静没有再理会章淮,默默地做好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最后她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她还是低着头。章淮心里乐死了,一阵疲惫感涌上来,“走。”他又去窝在了沙发里。

      “你…”朱舒易停住。章淮动了动,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朱舒易眼前晃了晃,朱舒易走近,坐在章淮躺的那条沙发上。“他出了警局的门扔地上的,你的皮筋。”“不要了,烧了吧。”章淮没有说话,在茶几上拿走一个黏糊糊的打火机就点了,放在烟灰缸里,一阵烟雾和臭味开始弥漫。

      章淮的手在沙发上蹭了几下,朱舒易无言,他闭上眼睛,闭了没一分钟又烦躁地睁开眼。

      他一瞥,朱舒易眼眶微红。

      “你有病?”章淮脱口而出,支撑着站了起来,眼前摇摇晃晃,不像世界。星星点点,他深呼吸。“朱舒易。”章淮居高临下看朱舒易,朱舒易闪着泪光抬起头。她哽咽,他懒得烦了。“算了。”章淮身子一软躺下,不再睁眼。

      读着,读着,她感觉没什么意思,人往床上一摔,眼睛一合,铺天盖地的蓝席卷而来。

      朱舒易再也忍不住了,双手就像要把脸撕破一样捂着,眼泪从手指间隙中滑落,一颗一颗,打湿她的T恤,她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呕吐的感觉,不哭出声是她最后的挣扎。为什么哭呢。

      章淮没有错,莫名的无力感笼罩着她,可他不再是最初的章淮了,他千疮百孔。章淮没有再说话,他淡淡地注视着红着眼摆出一副无所谓模样的许相结。

      对了,她想起来了,许相结,许相结。可又怎么也记不清他的样子。

      瞟了一眼边上的教室,黑着,看来朱舒易不在,他也不顾监控,眼中烧起一股火。

      章淮掐起许相结的脖子,青筋暴起,用尽左臂所有力气将他拎至悬空,许相结反应还算快,举起手臂,不料章淮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他的鼻孔瞬间滑下两道血,因为呼吸不了而两眼翻白,章淮又给他三拳,他的整个脸都痛苦得扭曲了。

      校外一声狗吠传来,章淮松了手,许相结的血滑到他手上,他觉得恶心,沾了泪的手迟迟不肯正常摆到腰侧,他最后踢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地去了洗手间。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下午。

      朱舒易扒开章淮搭在她腰上的手,迷迷糊糊起身穿衣洗漱。房子里依旧无一光亮。她去厨房做早点,放在了客厅桌上。

      这里是文莺。她环顾四周,这是她居住了八年的小木屋。

      她拉开窗帘一角,章淮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好了,他目光看向朱舒易,声音颤抖:“开吧。我想仔细看看你的脸。”

      二人在阳光之下相望着。阳光所到之处,灰尘飞扬,像两人纷乱的思绪。

      她低下头。宽松的T恤空了一大截,她弯着腰,眼皮下垂,用另一只手端起盘子。“吃吗。”他眉毛一挑,利落接过,倚在柜子边吃了起来。

      “那次我挂断了你的电话,之后的日子你都在做什么?”

      “我一度出现幻觉,我目光到的任何地方,都有一张脸对我说着钻针孔的话,它们不断说话,吵得我生不如死。我闭上眼睛,那片黑色里好像有无数的脸,脸上又有无数的针孔,针孔里又有溢出的黄脓黑水。”
      他听得嘴中一阵苦涩。

      “几年前我来到这里。中间我记不清。几年后,我的症状不再明显,生活很规律,但我觉得我回不去伏熹了,这里很安静,伏熹那里全是黑水。”

      他看着她垂眼无神的样子,才震惊地发现。她大概和他做了同一个长梦,她竟然知道针孔,黑水,黄脓,他想,那只是他噩梦里最邪恶恐怖的存在,不存在于现实,但他能感受到它们极力想要冲破梦境侵蚀现实的念头了。有一个东西忽然变大,忽然变小,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让他难受,她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这场长梦在那个夜晚开始,不知何时结束。

      “我们都钻过针孔。”他轻声道。

      “我们全身上下,只有一根鲜嫩的舌和充扮身体的银针。”她说。

      他们对视,当不再是一个人,那么面对恐惧也勇敢了许多。

      “……”

      “我回不去了。”

      她说。

      “你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我会意识到自己多么丑陋,我回不去了,我不想也不敢面对伏熹,它熟悉得让我害怕,我深陷黑水,无法冲出隧道。章淮,你说海可以冲刷一切,你跳了海。你是对的,你还梦到过针孔吗?章淮,那一切都是过去的梦魇,你眼前是隧道口啊,一片光亮啊,我已经记不清外面的景象了,章淮,你可以回去,你去看看吧。”

      女人低头喃喃,纷乱的意识流。

      什么黑水,什么针孔,朱舒易的灵魂一直飘荡在这个古怪的世界之外,一直接收大量的信息,她很烦躁。

      眼前的事物开始频闪,她莫名其妙地流泪。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个性不必隐藏,所以她仍然大方展露,她用自己的价值观活着。

      他们因什么变得这样畸形?她又去错误中找答案。她矛盾又清醒地度过那段时间。没有人再能理解她了,她理所应当不再找知音。她没有一点畸形的痕迹,她极端地想,这里只有她绝对正确。

      她与章淮的相处方式,就是你贫一句,我怼一句,没有任何交心的言语。所以她更喜欢和他待一块,莫名的安心。

      你比我更先进入那个长梦。

      他捧住她的脸。

      第二天下午他带她来到天明民宿房间收拾东西。

      “我叫付善乘,章淮的大学同学。”他笑着凑上来。

      于尚奕推开付善乘,他摆了一个极其油腻的poss,“易姐,我是不是变帅几万倍了?”朱舒易装出眼神飘忽的样子。“帅了,帅了!”

      章淮冷不丁扔来一把电吉他。“一首歌的solo,你也上。”朱舒易眯了眯眼,答应了。“谱子给我看看。”

      “靠,这么花的solo。”

      翻烂的谱页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她试着弹了前几个音,愣住了,循着自己的肌肉记忆完整地把它弹下来了。她抬眼望着章淮,他抱臂看她,笑笑。这是他在高三写的一首歌,和朱舒易练了好久,真的准备在那时候组成乐队,只不过那些变故也在那年发生。这首歌也不了了之。

      “这是下张专辑的其中一首。”

      太平洋。她轻轻瞟了一眼这首歌的名字。这首歌没有唱的部分。

      livehouse的设备还新,大概是今年刚装的。老板把这东西开在文莺这个落后的小镇里,肯定下了很大决心,于尚奕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们在后台摩拳擦掌,算上最先上场的一个电子乐队,还有一个半小时到他们。朱舒易又练了几遍那段solo,看那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章淮迈着修长的腿从门外进来,提着两大袋快餐盒。于尚奕三下五除二吃完,颠着腿扭头和那个电子乐队的一位染着白色头发的兄弟大聊特聊。没过多久付善乘也加入其中。

      朱舒易用手指摩挲着琴身,心绪飘然。章淮扒了几口饭,顺势在朱舒易边上坐下。他刚刚跟主办方沟通,给了朱舒易一张票。

      完全没有八年前的期待。

      台下人还不算少,几个追到这里的乐迷脸上的开心尤为突出,其余大多是文莺高中的学生,有抱着试试心态听听看的,更多是图个新鲜并且发朋友圈的。

      章淮没有过多介绍,直接开始了intro,朱舒易站在场地最后,拍了一张照片后便放下手机。

      即使灯光暗,也看得出来章淮的泰然自若。

      下下首歌,她就该上去了,她走出门想往后台方向走,却被一个人拦住。
      那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朱舒易,好久不见。”

      她后退,差点一个踉跄撞到门,全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胳膊和大腿上还冒起鸡皮疙瘩。她的恶心大于恐惧,这声音她几年没听见过了。从前方不紧不慢飘过来,温柔如玉,像小刀上沾上胶水,在一点一点剜她的肉。

      许相结。

      她想逃。

      他含笑看她,她频频后退,不碰到他的一丝一毫。惧意使她定在原地。直到她终于忍不住从胃里一路向上迸出的胃酸,她跌跌撞撞跑走去了卫生间。他的眼尾轻轻一挑,双眼里泛起潋滟波澜,走进了场地。

      那件事过后,她再不去听跳海。心中坚强的执念折磨得她无所适从,她重重放下有关那时的一切。

      只觉天旋地转,掌心传来瓷砖的湿凉,她恍如身处梦境之中,嘴中乃至胃里都高烧做梦般的苦涩。回忆翻涌而来,她紧闭双眼却感觉头顶的灯光忽闪。

      章淮在后台找了半天又拨了电话,没有半点朱舒易的消息。他硬着头皮先上了。

      他没有心思,又扫视一眼台下,依旧没有她。他们一如既往发挥,最后收场章淮拿起家伙就跑,像投胎去了。付善乘和于尚奕也着急忙慌。

      朱舒易跌跌撞撞从卫生间走出来,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无力又虚脱。她很困。她用力地用手势对着赶着出来的章淮说,去后台。

      她艰难地背起电吉他,才瞟了一眼正在台上搬东西的二人,“演完了?”章淮皱眉,挡住灯光,关切地看着她,“演完了。你怎么了?”朱舒易怅然若失。哽住。“许相结。”

      章淮愣住了。

      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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