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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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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骤然被打断,坐的轿子摇摇晃晃,直让人觉得昏昏欲睡。引路的宫人弓着腰身,踏着小碎步往前指引,往前看去宫墙暗红石板绵延,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幼时出宫,一直住在罗府,多年不曾回来,只觉得琉璃顶下的禁内离得很远。
谁知道兜兜转转还是我来做了这个帝王,先太子感染风寒,先皇暴毙,都是天定的命数。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仲父说我生性寡薄,血亲死的时候依旧笑得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父皇一死,天下就是储君的;储君是太子,太子死了,天下就是皇子的。
我就是这天下人的新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登基即位,我是新皇。
我笑得开心,我当然要笑得开心。
轿子停了,一支玉如意挑开了帘子。我看了一眼,由着一边服侍的宫人将我引下轿子。
这处名叫崇清宫,往日里是父皇在这里处理政务,先太子在此处监国,这时竟然是轮到我来瞧瞧。
黄门太监的嗓子尖利,喊着“圣驾到”,我心下不悦,只觉得这声音尖锐刺耳,横了他一眼,抬脚往他身上踹:“聒噪。”
太监战战兢兢的不敢言语,跪在地上埋头讨要我的恕罪。
我看了眼内宫,里面跪了一地人,高呼“圣上吉祥”。我心下只觉得不耐烦,叫他们都滚出去。
转眼间殿内便空了下来,我一个人在这其中慢慢踱步,一步一步丈量这父皇和先太子的江山。看来看去,方寸之间也就那么回事,甚至不如我的寝宫华美。
我失了兴致,便坐到了往日里君王坐着批改奏折的地方。
木制的椅方正,但是人坐在上面怎么坐怎么不舒服,倒像是被架在刑具上一般浑身难受。
我懒得扯着嗓子叫唤,伸手把一边放着的灯盏掼在了地上。
琉璃盏应声而裂,被勒令滚出去的那些又急忙赶了进来。
那个尖声叫唤的黄门太监跪在我面前,头抵在地板上:“皇上。”
我扫了一样四周,宫人们大多都畏畏缩缩的跪在各处。我站起来,踢了踢他的肩膀:“给朕把这木椅子撤了,换一把舒服的来。”
太监发出了迟疑的声音:“这……”
我霎时间便动怒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叫你去就去!哪儿来的东西敢在我面前作秀!”
太监被我踹下去滚了一圈,这才慌张地叫人来抬这把木椅子。
我怒气未消,拿过一边的奏折扔在他身上:“谁叫你喊人抬!自己抬!其他人都给我滚!”
那几个宫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我就站在这儿看着那聒噪的太监一个人吃力地搬动着那把木椅子,脸都憋成了红色。
这才有意思。
我便站在那儿看着他忙不连迭地擦汗,嘴唇吓得灰白,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挥了挥手:“滚下去吧,以后别在我面前聒噪着。叫人来……”
我的话卡在喉咙中吞吐不出,抬头望去,正是昨晚的白衣少卿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撇下那一群蠢材疾步走过去,没成想刚走到罗英面前,他忽然跪了下来,竟然也是恭恭敬敬地磕头。
我气急,倒是跟他老师学了个十成十的作秀模样,昨晚还在龙床上放肆,今朝倒是讲起了君臣有别。怒火升腾间也不叫他免礼平身,我扭头回了,继续叫人把木椅子换了。
抬了一把松软的来,我施施然坐在上面,两根手指捻起奏折看了个好奇,时不时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罗英。
这人就算是跪在地上都显出一分不折骨头的傲气来,我顽劣,就喜欢看他弯腰看他低头,尚在相府的时候就没少拿自己的身份压他,这厢做了天下的主子,自然是变本加厉。
我随手抓了一帖扔给一边站着的阉人:“给我读。”
那阉人还算机灵,没多嘴问什么,下一瞬空荡的殿中便响起了尖细的声音。
我着眼盯着罗英,果然见他腰背抖落了一下。
我一面高兴,又一面不高兴。心想罗英倒是有些动弹了,不过却是因为这些国中重务被一个阉人瞧见了的不喜。
呵,清高。
我恨恨地想,感觉自己脚尖又开始了细密的疼痛。我转身劈手夺过了阉人手上的奏折,给了他一巴掌。
阉人立马跪下,哆哆嗦嗦地求我恕罪。
“没眼力见的东西。”
我骂完之后起身,走到罗英面前:“抬起头来。”
罗英乖乖听话,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看着我。我偏头,瞧见了他脖子上留下来的红痕,映在上面,倒是不合规矩。
我却不由自主笑了,微微弯下腰,伸手贴着他的脖子。
罗英被我的手冻了一下,接触的地方瞬间泛起了一层寒颤,我觉得有趣:“爱卿昨个儿可是春宵一度啊。”
罗英微微皱眉。
想必又是在心里生着气,责怪我说的话上不得台面。
又或者在恼怒,我又折了他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就有些生气。他罗英倒是自视清高。
他不高兴,我就高兴。谁让我不高兴,那谁就得不高兴。
我狠狠一甩衣袖,也不理会他了,反而朝着那个跪着的阉人:“蠢东西,会不会唱曲儿?”
阉人跪着不敢低头:“奴才不会。”
“那你会些什么?”
阉人倒是能会通我的意思,着意不往规矩的事儿上讲,反而说道:“奴才会耍鞭子。”
我扭头看了眼罗英:“那就耍耍看。”
罗英不语,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看着这边,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何种心情。
我干脆侧躺在椅上,那阉人取了长鞭来耍,空荡荡的大殿中响起这噼里啪啦的声响,只见长鞭如龙飞舞,仿得是惟妙惟肖,我一时迷了眼。
“该赏。”
我从腰间摘下玉佩扔在地上,他赶忙收了鞭子跪着磕头。
我不悦:“朕何时叫你停了?”
那阉人磕头谢罪,而后又连忙起身给我耍鞭子看。能把这柔软无骨的东西打出这般声响,用的力气可不小,不一会儿他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白净得没有胡须的脸上满是汗珠。
我靠坐着,看得有些乏了,挥挥手示意他停下来,又从腰间摘了一个如意扔给他:“叫什么名字?”
阉人跪着:“小的名叫再照。”
我扫了罗英一眼,只见他低垂着头,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事儿。
我收回目光,心里更是存着和他赌气的想法:“行啊,好名字,你这鞭子耍得好,像飞龙,给你赐个姓儿,就叫陇再照。”
阉人怔愣,整个人跪得更低了:“小的不敢!”
我摸着滚金线的袖边,语气着意放得漫不经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赏你的,你就拿着,再敢多嘴,就叫你舌头别用了。”
话是说给这狗奴才的,听的人却不应该是他。
罗英依旧跪得笔直,好似罗府后院那棵梨树,不卑不亢。
看着叫人眼红,叫人心绪不定。
凭什么他罗英行止随心事事如意,凭什么我就要肩上担着不喜欢的名头?
我倒是熟知怎么折辱他,当即劈手夺了阉人手中的鞭子,扔到罗英跟前:“罗公子武艺高强,百闻不如一见,耍来瞧瞧,朕倒要看看,及得上这阉人与否。”
罗英睫毛一颤,半晌,那跪得笔直的腰肢折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头,而后直起身子作拱:“圣上,此处不宜寻欢作乐,劳请圣驾东移煜宫。”
我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气得直抖:“混账!用得上你来多舌!”
众宫人噤若寒蝉,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响。
罗英偏了偏头,动作不变,声调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脸上表情淡漠:“圣上,此处不宜寻欢作乐,劳请圣驾东移煜宫。”
他越是这般,我越是不听。
“你给朕闭嘴!这么喜欢当贤臣,学你那老师劝诫?好好好,给我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谕令,就算是跪到死,你也不准起来!”
我甩袖离去,叫人把平日里喜欢看的鼓上舞搬来崇清宫。美酒,宴食,鼓乐,舞袖,霎时间这清冷的殿内靡靡之音四起。荔枝酒的清香盈满,我喝着真有些醉了。
我喜好荔枝酒,帝都镇北,岭南盛产荔枝,两地相隔甚远。尚在罗府时,父皇疼惜我,见我喜欢,年年叫岭南上供。
我那时喜欢什么都欲与罗英分尝,每年到了上供的时节,便抱着荔枝酒找他。
他那时没有现在这般迂腐,虽不喜我沉溺酒水,却还是依着我共饮。
见我喝多了,便拿走酒水,哄我去休息。他说我千金之子,要晓得怜惜自己,不能过量饮酒,唯恐伤身。
我恼他煞风景,着意堵他话:“父皇万金之躯,皇兄千金之子,本宫不过是寄身相府的皇子,身无圣封,有何肆意不得!你再说,本宫就叫人拿荔枝酒把相府装满,茶水一律换成荔枝酒!”
其实我已大醉,只是想他说些好听的话,亲密些唤我嘉儿,而非这些君君臣臣。罗英他聪慧,却总是不明白。
我睁开醉眼,迷蒙间瞧见他在殿外台阶上跪着,还是腰肢笔直,不折风骨,故意不看殿内,唯恐这奢靡景色脏了他的眼。
那耍鞭子的阉人凑上来,声音尖利,刺得我耳朵疼:“圣上,罗公子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我踹了他一脚:“滚下去!朕叫他跪,他就得跪。再敢多嘴,你也滚出去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