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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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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渐暗。殿内点起了火烛,宴饮欢娱不见,荔枝酒的香气还漂浮在其中,淡淡的墨香却盈上鼻尖。
我支起身子,扭头便瞧见仲父坐在案前,正躬身查阅着奏折。我下意识往外看,罗英的背影几乎要隐没在黑暗中了。
“罗英。”我连忙起身,顾不得和仲父招呼,赤脚跑到殿外,却不曾想撞见了另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
那人与罗英长得十分相像,只不过眼睛浑圆清澈些,不似罗英的凤眼黑眸。
他那双浑圆的眼睛瞪着我,还是像在罗府时那般放肆。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跪下,而后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伥鬼!害人精!哥哥因你腿伤难愈,你还要怎样!”
不等我开口,罗英便厉声呵斥他:“罗锦!放肆!”
“哥哥!”罗锦被训斥后满脸不贫,我冷眼看着这两兄弟。
罗英扯着他,叫他跪到了自己身后,而后朝着我拱手:“请圣上责罚。”
我竟是忍不住想笑:“责罚?指着朕的鼻子骂,他能活过今日?”
今时不同往日。在罗府,罗锦最与我不对付。在不知道我身份前还曾叫我滚出去,叫我离他哥哥远一些。
我那时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叫人把他千刀万剐,却又嫉妒得不知几何。他与罗英血脉相连,哪怕百年之后仍旧可以共葬一处享长明灯,生前身后,他都是罗英的弟弟。
罗英不语。
我等着他开口求我。
夜间凉风吹拂,汉白玉阶生冷,寒气粘着我的足底,那种钻心的痛感愈演愈烈。
罗锦昂着头,眼睛在夜色中好似发着光,声音清朗:“请圣上赐罪!”
我气急:“来人!将罪臣罗锦压下去,杖责二十!”
宫中杖刑最为狠烈,管你什么体格,二十大板下去,不能动弹都算是运气好,大多打到十四五板时便已经晕过去,打完便一命归西。
我到要看看,他罗锦能熬到第几板。
罗锦磕头,着意要讽刺我般,高声喊道:“谢主隆恩!”
我这下是气得直哆嗦:“给朕狠狠地打!”
罗英跪在一边不作声,我盛怒之下还偏头看了眼。
只见罗英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下一秒便摔倒在地,宛若高山坍塌。
“哥哥!”
罗锦的叫声即刻便传了出来,他扑倒在罗英身边,声音凄厉,前来擒拿他的侍卫一时都愣住了。
我怔愣,眼前只有罗英那张苍白的脸。
“送罗公子去太医院。”
不知何时,仲父出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要牵我进去。
我任由他牵引,不住地回头。罗锦抱着罗英往外冲,腰间佩戴的玉佩叮当作响。
我回过神来,试图挣开仲父的手,扭头想去追他们:“罗英……罗英!罗英!”
仲父却牢牢抓着我的手腕,任由我挣扎不放开。
我大怒:“放肆!放肆!你给朕松开!松开!”
“圣上,你若过去,罗公子可是真的活不了了。”
“为什么?”
仲父眼睛看向我:“今日是圣上叫人跪的,跪了一天。”
说完,他便松开对我的桎梏,不再言语。
我顿时卸了劲儿,可还是不甘,咬着牙:“那又如何!朕是天子,朕想让谁死,谁就得死,想让谁活,谁就得活着!”
“来人!传朕口谕!若是罗英在太医院有个好歹,那儿的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仲父叹气,似乎是对我这般娇纵任性没办法。
我不想看他演戏,随意指了个阉人伺候我穿上鞋袜,摆驾太医院。我到时罗英还没醒过来,在睡梦中皱着眉头。
罗锦守在塌边,一瞧见我便如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气恼急了,扬手给了他一耳光:“罗锦,再有下回,任谁也救不了你!”
罗锦满脸不可置信,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本是昏迷中的罗英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罗锦,不得造次。”
“哥!”罗锦顾不得和我吵,单膝跪在塌边,“哥你现在怎么样?你的腿……”
“罗锦,”罗英加重了语气,封住了罗锦的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殿前失仪,请圣上恕罪。”
我走近了:“罗锦,出去。”
罗锦猛地抬头,还想与我对着来。我不厌其烦,干脆挥手,叫侍卫把他给捂着嘴绑了出去。
罗英神色冷淡地看着我。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他微微挣了一下,发现挣脱不了,便不动作了。
“圣上……”
“嘉儿。”我堵住了他的话。
“……”
“嘉儿。”我重复道,这回语气加重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嘉儿。”
我攥紧他的手腕,恨不得把这骨头捏碎了,嚼烂了,吞进肚子里。
“你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固执地靠了上去,双手捧着他的脸,叫他的目光只放在我一人身上。
罗英垂眸,定定地看着我。
我凑上去舔他的唇角。我自是知道亲昵与情欲之间的区别,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罗英动了一下,他微微抬起身子,似是回应般贴着我的唇角轻轻擦过。
宛若雪花拂过,我不由自主地沉溺于这般嬉戏,追逐着贴近,恨不得把自己融入其中。
罗英没有推开我,如玉般的苍白脸颊上浮出潮红,看上去反而精神了许多。
我有些迷茫,略微拉开了些距离,罗英似乎还往我这边动了一下,不等我细看,却见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姿态,好似他下意识的贴近只是我的错觉。
我却被他这神情惹恼了,豁然站起来,嘲讽他:“谦谦君子也不过如此!”
罗英看着我,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真是恨死了他们的造作。有什么是不能说出来的?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皇兄,父皇,仲父,还有他罗英!
他这种凛然不可犯的神色倒是又一次提醒了我,叫我记得清楚当初他是怎么把我扔下!
世人对轻易能得到的东西大抵都是不在乎、不怜惜的,那时的我蠢得拿真心去求罗英,他当然不在乎。
现在我要让他来求我。
我拂袖离去,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嘉儿,大抵是我听错了。
跨过门槛,罗锦被侍卫按在院子里跪着,那张酷似罗英的脸上满是倔强。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转而走到他跟前。
罗锦那双眼睛瞪着我,毫不畏惧天子威严。我本来就不是当储君养着,方才那一耳光出了不少恶气,索性由着他以下犯上好一会儿。
只是幼时积怨已久,自然是得报复回去。
我扭头看了看天色,计上心头,吩咐侍卫:“让他在这儿跪着,等到天色复亮再让他起来。”
罗锦不语,咬着牙。
我欣赏了好一会儿他铁青的脸色,想来他算是学乖了一点,没有骂出声来,这样又少了点乐趣。
我刚要转身,他却张了嘴。
他叫嚷:“赵嘉,你放过我哥哥吧!你放过我哥哥!”
我愣了一下,片刻后便是止不住的怒火升腾。我冲到他跟前,拽着他衣领,竟是从他眼眸中看见了我狂怒的神情。
我问罗锦,一字一句地问罗锦:“我放过他?我凭什么放过他!他罗英这辈子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是他把我推进来的!是他!”
我猛地松手,抬头看着被掩着的木门,好似能看到静坐在榻上罗英。罗锦在啜泣,在发抖,我想笑,嘴角竟然也是扯动了,微微上扬。
事到如今,谁也别想当个局外人,毫发无损地脱身。
谁也别想。
那日闹剧过后罗英告假,好几日没来上早朝。仲父手把手教我批阅奏折,教导我帝王之道,我不胜其烦。
我自幼被送出宫,本就是当闲散王爷娇纵的,如今被迫当这天下的主子,自是如何也不能做好,一心只想着怎么在宫中寻欢作乐。
那日耍鞭子的阉人我要到了跟前,天天叫他给我舞弄长鞭。
这阉人倒是个有意思的,许是出生乡野田间,懂得许多粗鄙却又好玩儿的玩意儿。讨我欢心的人不少,他是头一个这么合我心意的。
“陇奴儿,今天有什么好玩儿的?”
我特意换了身轻便的服饰,翘了早朝要去玩乐。
阉人跪在我跟前,唯唯诺诺:“圣上,这国事未了……”
我不耐烦地挥手:“要你多嘴!你个阉人晓得什么国事!赶紧的,今个儿玩什么!”
他个阉人也知家国大义,岂不可笑?仲父在我头顶上牢牢把持着国政,自三年前便开始对那些皇亲国戚动手,推行改制,以功论赏。
纵你天潢贵胄,若无功绩,几代之后便成庶民,子孙后代庇护不得,盘根错节的大族深感危机,朝中自是骂声一片。
奈何我那归西的父皇沉迷玄术放权于他,短命的前太子赵治态度暧昧,游走不定,前朝无人制衡,自是大刀阔斧雷霆手段。
我那时还在罗府,好一段时间瞧见罗英与仲父在书房,日日彻夜长谈。
我不高兴,闹过好几次,闹得罗英无可奈何,只得答应陪我出去踏青,不告诉其他人。
可惜罗锦那混小子不知怎么知道了,也跟着过去,我回来后还大病一场。
再之后事事匆忙,竟是再无机会。
一想到那些事我便心绪不定躁动不安,我指着阉人呵斥:“若你想不出来好玩儿,朕就拿你当好玩儿的了!”
阉人打了个哆嗦,连忙跪在地上:“圣上恕罪!小的倒是想到了个好乐子,只不过怕……”
“怕什么?别给朕卖关子!”
“圣上可见过商贾行商?”陇再照小声说道。
我不屑:“你以为朕久在宫闱,是这琉璃宫里的雀儿飞不出去吗?”
陇再照急忙磕头:“圣上恕罪!小的不敢妄言!只不过小的出生卑贱,家中曾行商,对此事了解一二,得知一些妙趣。”
我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圣上可曾亲自买卖物件,清付银两?”
我摇头:“不曾。”
以往玩乐,我瞧见什么都是直接取了,自有人替我清付银两。那些商贾看见我也是战战兢兢,想来买卖不就是这样?有何乐趣可言?
“那……何不试试行商?”
我皱眉,当即便甩了他一耳光:“放肆!你竟然叫我去做那种贱籍勾当?”
陇再照惊恐:“小的不敢!小的原想在宫中置办民间商铺,圣上自然是扮作取物的客人,亲自与商铺买卖。这一来一回,讲价推脱,小民的智慧尽得于此,妙趣无穷!”
我有些心动:“当真?”
“千真万确!”
我思索一二,取下腰间的玉佩扔给阉人:“你去给朕办好,见此玉如见朕本人,谁阻你你就杀谁。”
阉人呆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竟是哆嗦着着磕头,说话都不利索了:“小、小的领旨!”
然而不等我等来“开张”的消息,却是先见到了仲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