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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 ...

  •   仲父拉着我的手,跪在我身前为我整理龙袍。

      身上穿的龙袍繁杂厚实,头顶上的冠冕压得我头疼。仲父跪在我跟前,像是个看着自己孩子离家的父辈一样细细叮嘱我。

      “陛下,您穿上这身龙袍,便是天下人的天子了。谁都可以弯腰,唯独您的背脊不能弯。”

      这话倒是听了不少。

      我垂下眼皮,有些累了,我问仲父:“仲父,你为什么装作这副样子?我登基为帝,不是依旧被你拿捏在手里吗?这帝位换谁来坐都可以,只是你不可以而已。”

      仲父似乎是被我这话给逗乐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陛下,这龙生龙凤生风,您的血脉在这里摆着,哪会让平常的宵小欺侮?”

      我没理会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长剑看得走神。仲父牵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亭廊,沿途宫人诚惶诚恐,“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一直到了前殿,文武百官在阶下跪得乌泱泱的一片。

      我拿着长剑,脑子里一片空白。仲父松开我的手,也跪在我的脚边。

      他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子跟着高喊。

      嘈杂的声音灌在我的耳朵里,震得我头皮发麻。父皇灵堂的素缟还没有在我脑中淡去,转瞬之间眼前便是金碧辉煌的大殿。

      手里的长剑似乎都被这呼声震动,我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长剑。而背脊确如仲父所说挺直了,但是不似手里的长剑铮铮,倒是像提线木偶后面的木杆。

      我几乎呻吟似的说道:“众爱卿平身。”

      登基大典我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乐官差遣,仲父则想万事都亲力亲为一般,一直陪在我左右。

      我当然知道他才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帝师的名声,着意要镌刻一个与天子师徒情深的骗局。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看着我,生怕我这阴晴不定的性格驱使,在登基大典上面闹出什么让天下耻笑的笑话。

      于是到了宫中宵禁前仲父都没有出宫,堂而皇之的暂住在奏文阁的起居室里。

      倒是又搏了个好名声,我兀自在心里冷笑。

      到了半夜我头痛发作,疼得恨不得把脖颈上的这颗脑袋给捣碎了去。

      我不舒服了,自然是看不得别人舒服。想到仲父歇息了,我便命侍卫拿着腰牌,手里拿着刀剑,叫他去传唤仲父。

      他一介文人,夜半时分被这穿着铁甲的武人敲开房门,武人手里还拿着新帝的铁令,不知道会不会慌张失措?

      这么想来那头疼倒是削减了几分,一阵一阵的痛楚过后是叫人分不清到底是愉悦还是痛苦的麻木,只觉得飘飘然。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觉得一双手在我额角附近揉捏,手法轻柔。

      我睁开眼,只看见模模糊糊的黑色衣袍。

      “仲父?”

      那人动作没有停:“陛下龙体安康。”

      “我头疼。”

      “待会儿就不疼了。”

      我不说话了,仍由他那双只拿过笔墨的手替我揉捏。思绪翻飞,穿过这辉煌森严的禁宫,一直到城墙之外。

      到罗府。

      我竟然是又看见了罗府那后院里的一树梨花,白色的花树下面是白衣的少年。我叫他,他不回头。

      “陛下?陛下?”

      仲父的声音把我从那幻象中拉回,我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毫无人息的宫廷。

      “罗英呢?”我问他。

      仲父看着我不回答。

      我坐起身来,一巴掌挥开了他的手,发出声音落在自己耳朵里都觉得尖利:“罗英呢!”

      仲父笑道:“罗公子此时正在家中,陛下不必忧心。”

      忧心?为什么要忧心?他罗英凭什么值得我忧心?

      但是本来缓解了些的头疼此时又卷土重来,像是用针在我头皮上密密麻麻地扎着。我将门口守着的侍卫叫了进来,从床幔上扯下一个香囊扔给他:“去,将罗府大公子召进宫来!现在就去!”

      仲父不合时宜地开口:“陛下,罗公子乃是外臣,此时早已宫禁,将人召进宫中不合适。”

      “我管他合适不合适,叫罗英过来!”

      仲父似乎有些无奈,而一边伫立着的侍卫则面露无措,最后看着仲父,只等他发号施令似的。

      眼见这一幕,我扯了扯嘴角,堪堪挂了个笑容:“去,不然现在你就去死。”

      侍卫依旧不动弹。

      我心头涌起一股燥郁,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

      仲父叹了口气:“陛下叫你去,还不听从陛下的?”

      “是。”那侍卫这才躬身行礼。

      “停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喊住了他。

      “.......小的叫曲沪。”

      “我.....朕记住你了。”我对他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仲父。

      一个宫廷的侍卫都不听从我的吩咐,反将这外姓的臣子认作主了。

      我重新躺下:“仲父,继续。”

      仲父比那侍卫识颜色多了,二话不说又继续替我揉捏太阳穴。他还低垂着眼睛,不敢与我对视似的。

      装得真好,这伪装若不是天衣无缝,又怎么会骗过我那父皇,骗过天下人?

      他还想骗过我,想装做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臣子。他肯装,我却不想看。

      本来这天下的担子就不该落在我肩头,他与谁演都不该和我演,只是谁叫我那太子哥哥短命呢?

      不过他那手法着实好,不知不觉间我竟是想睡了。

      要是那双手可以单独留下来给我按捏头皮,我定是会毫不犹豫的把那双手砍下来。

      在闭上眼睛前,我挣扎着说道:“朕睡了你也不准停,要是朕睁眼没有看见你的人,就以欺君之罪论处。”

      然后仲父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就这么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梦里的梨花树依旧开着,走近了瞧,又倏然间变成了一树雪。

      我哭着醒了,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替我把脸上的泪水擦干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怎么哭了?”

      我抬头去看,只见白面的俊俏郎君,是罗英。

      我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罗英顺势歪了歪头,等到扭过头来,白皙的脸颊上印了个红色的手掌印。

      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抬眼看着我。

      挂着那副我恨死了的、淡漠的、无所谓的表情。

      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狠狠的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第一下没有咬出血,我接着咬,直到嘴巴里尝到了血腥味。

      那时便抑制不住心头的恨意和恶意,在那单薄的耳垂上恨恨的咬了几口,咬得血迹斑驳,鲜血甚至滴落在被褥上。

      罗英一只手撑在榻上,胸膛贴着我的胸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胸口急促的起伏和骤然加快的呼吸。

      他还是不反抗。

      我更加肆无忌惮了。我把他推到在榻上,两个人跌落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面。

      他应该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

      困顿,累。

      罗英穿好了衣服,眉眼间不见适才的锐利和攻击性。长身玉立,就这么站在一边。我蜷缩在被子里,腿在不自然的抽搐着。

      我咬得他耳垂鲜血淋漓,他到底还是有怒气的,在那档子事上面要尽数还回来似的。

      可是也只是想报复而已,见我昏厥或是哭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丝毫不见沉溺其中的模样,好似往日里的旖旎都是一时的作秀。

      我昏昏沉沉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许走。”

      他便顺从地坐在榻边,另一只手温柔地梳理着我的额发。

      “行沐?”他问道。

      “不要。”我的脸颊贴着床榻。

      “饮药?”他又问道。

      “不要。”我略微有些怒气了,用指甲在他手背上用力划过。

      罗英于是不说话了,手一遍一遍拂过我的耳边。

      我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手,头埋在被子中不曾露出一丝声响。

      今晚到底是做了一个美梦,那一树梨花在梦里开得正盛,我嘴里隐隐约约还留着血腥味。

      第二天一早自然是不见罗英的身影,要不是一身酸痛,我倒要以为昨晚也是个美梦。

      我坐起身来,捏了捏鼻梁,吐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金碧辉煌,好一番皇家气派。往日里倒是看得习惯,我也喜好这种珠宝黄金。

      当即便挥挥手,叫侍立一侧的宫女来给我洗漱。天子冠冕重常服也繁杂,滚边是金线绣的,摸上去有些磨手。

      但是我喜欢。

      我就喜好这些,贵重的,闪着光的,世间罕有的。

      只要是我想要的,那就得是我的。

      世间罕有的东西我才喜欢,若是遍地都是,若是谁都能有,我宁愿砸碎了,也不愿意污了我的眼。

      不觉间便已经梳洗好了,到底还是宫里的人,手脚又轻又快,不比罗府的下人随性。

      在罗府时我觉轻,又总是头疼,夜间如果睡不着就喜欢叫人唱曲儿,唱得骨头绵绵的才觉得舒服。就算是头不疼,也喜欢终日看伶人演戏。

      罗英不喜欢靡靡之音,总是冷着脸看我做这些。

      我不高兴,特地叫喜欢的一个伶人在晌午时到我房中,再把罗英叫过来让他坐在旁边听着。

      他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喜欢的事,他有什么本事表现出不悦?

      可是罗英眉毛都没皱,一曲唱罢还点了点头,说“该赏”。

      我听得牙酸。

      可笑!什么该不该赏?倒是平日里不对着这些人面色冷淡,只对着我冷脸!

      我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在那唱曲儿的身上,叫他滚出去。伶人畏畏缩缩的伏低做小,当即便出去了。

      我看着罗英质问他,问他怎么这次没有不高兴了。

      他倒是回答得轻巧,说曲儿唱得好,为什么不高兴。

      我气急。

      是见不得我听曲儿,而不是见不得这唱曲儿的。

      那时我叫他滚出去,罗英倒是不卑不亢,附身行了个礼就走了,我把房中能砸的东西都摔了个一干二净。到后半夜气得胸闷,又叫人把罗英从房中叫了起来,让他和我同榻。

      就算这般,我还是要提起白天的事儿。我就靠在他肩膀上,咬着牙齿问他到底唱得好不好,唱得好我现在就叫人把那伶人毒哑了。

      罗英没有说话。

      我心头火起,翻身起床,赤着脚就要去叫人来毒哑那伶人。罗英这时才翻身,一把拽住我,把我抱回榻上。

      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于是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说了句“不好听”。

      我不信,要他再说一遍。罗英又说了一遍不好听,我点点头,缩在他旁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人把那伶人吊了起来。

      谁不知罗英不喜说谎,他当日说唱得好,那就是唱得好。我再问他,反倒是说唱得不好了,倒是光明正大的骗了我,为了这么个伶人骗我,我倒要看看伶人死了他又是如何。

      罗英看到伶人的受折磨后的样子时面无表情。

      我走过去跟他说唱得不好听,本宫不喜欢。

      罗英叹了口气,说我杀孽重,以后夜惊怕是不得好了。

      我不在乎。

      那时我一眼扫过去,只见罗英的手藏在袖子里。那袖子下面恐怕是握紧了拳头。

      君臣有别,就算我住在罗府,那也是天子血脉,罗英再有不满也当忍着,怎么敢跟我使脸色的。

      自那以后,未尝再听见罗英说过我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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