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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之捺钵 拥衾持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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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衾持壶的中年男人伸手拨开马车的前帘,队列前方一名渊族武士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回身慢踱至车内人的面前。
“离上京,还有多远?”车内的男人语音低沉。
“若按目前的行速,”马背上的武士轻声回应,“不出四五日,便可抵达。”
“天色已然不早了,此处临近水源。我看,便在这地方搭帐安歇一晚,如何?”
“自然都依王上。”魁伟的武士低头抚胸。
列着队的数百骑骏马缓缓止步,衣饰华贵的渊人贵族们次第下鞍。人群中有些掏出挂在腰间的皮囊壶饮水呷酒,有些扯着身侧的缰绳行至溪岸饮马净面,有些催促着仆人堆起风干的羊粪,生火烧肉……辽阔的原野上,人声马嘶伴着烟火气味一起弥散开来。
马车中的男人披着织锦的大氅起身,移步走向适才回话的武士近旁。重铠披身的魁梧男人正向面前的火堆上架起一只鹿腿,皮肉燎烧,烟气腾空。
“肉烤得不赖,赫尔苏。”中年男人说着矮身坐在一旁,“莫要拘礼,待烤熟了,一并啖肉饮酒。”
“……翰刺部耶律氏的讯息半月前传至,此去渊央城,先要到那黑山脚下祭拜狼神,而后随着伪——随着天祚汗,由上京至春州鸭子河泺,一路纵鹰捕鹅猎雁,晨出暮返,至咸湖,于湖旁重开部族大会。”被称为赫尔苏的男人使匕首割着鹿肉,面对着围聚在火堆旁的众人低声说道,“说起来,上次总捺钵,自己还尚未出生呢。王上还记得,”武士说着递过一块烧肉,“那时您是多大年纪么?”
“记不清了,应该还不及马背高吧。”中年男人裹紧身上大氅,擦着额头的虚汗,“阿爷因此而薨,我侥幸保住了一命。”
火堆旁,围聚着的众人沉寂了片刻。
“王上,耶律大石,是否可信?”另一位发福的男人轻声开言。
“自他掌权以来,我陵羽部分得的南朝岁币倒是增了些。”中年男人咬下一口鹿肉,“此人,并非不顾大局的嗜杀者,该懂得如何权衡利弊。”
“听说,耶律安也会来。”又一人低声说道,“他若与那大石相见,不知场面将会如何。”
“老安啊……”身披大氅的男人望向火堆,双目出神:那年陵羽部与伏郁弗部交战,毒箭射穿了他的左手掌心,伤愈后便再也使不上劲儿握不起弓了。得知何巨何部灭掉此部时,躺在卧榻上的他猛地直起身来……战场从来便是如此凶险……多年来,滚烫的鲜血已然转温继而变得冰凉,身上也满都是伤与病——为了部族,却也不得不勉力支撑下去——毕竟死后便可长眠,可得永久之安歇。
“老安与耶律大石如何,轮不到我等操心。”男人低声缓言,“陵羽部土地不广,兵将亦难说精强。我等能做的,也便只是图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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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虏帐冬住沙陀中,索羊织苇称行宫。从官星散依冢阜,毡庐窟室欺霜风。舂粱煮雪安得饱,击兔射鹿夸强雄。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
“好诗,好诗。”渊央城外城的城垛旁,黑袍男人走近耶律大石,开言恭维,“嘿嘿,大石先生端的好文采。”
“此诗并非由我所做,而是出自南朝的一位苏学士。”耶律大石低声应道。
“苏学士?拉得开我翰刺部的一把硬弓么?”斡里剌望向远方高台上的狼头人身坐像,“‘顽凶’二字,听得人好不痛快。”
“恐怕拉不开。不过,”男人侧过头,眼神深邃,“或许千百年后,史册里再寻不到你我的名字,这首诗却会留存下来。”
“日后的事,谁也料不准,暂且关照眼下。”斡里剌低声说道,“对了,宫里那一位,大石先生须得叮嘱一番,您讲话最是管用。”
“我们这位可汗大人又如何了?”
“罢黜萧兀纳之事,前几日一位老臣在奏疏里提了几句,恼羞成怒,又想诛人。”斡里剌长叹一声,“我只怕,他在部族大会上发起癫来。”
“近几年,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耶律大石话音低沉,“萧兀纳秉性刚正、循章善守,无奈何忠臣不得善终。你我掌权的日子,如今看来还是有些晚了。”
“回王宫?”
“我回去便好,你在这里盯着匠人们赶工,各部不日便会到来。”
“谨遵大石先生之命。”黑袍男人低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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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暗,渊央城王城的一处偏殿中,蓄着短须的年轻男人手执鞠杖,衣衫单薄的一众女妃围着男人娇笑不止。风声骤响,杖挥球起,立在一旁的阉人内官学了几声狗吠,连滚带爬地追着马球而去,片刻后双手捧着上呈给年轻的渊族可汗。
“换个玩法儿,来,哈哈——”短须男人轻笑着由身旁一位妃子的身上扯下一片衣襟,“我把眼睛蒙上挥杆,若摘下前捡不回来,就处死你,如何?”
“这,这——”内官面色骤变,身体发颤,“谨遵可汗之命。”
身旁的一位女子将男人的双目轻轻蒙起,“来吧!”
马球飞向殿门之外。
只是片刻,殿中猛然沉寂下来。
“怎么回事?”年轻的可汗说着扯下眼前衣襟——
偏殿门口,披着织金长袍的耶律大石单手抓着马球,将其掷之于地。
“阿果,屏退左右。”耶律大石语音低沉,“手里的东西,扔掉。”
“大,大石先生,”年轻的可汗眼神闪躲,口中含糊不清,“都,都退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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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为他套上赭黄色的狼纹左衽长袍,短须男人正身端坐在内殿的书案旁,仪态举止间有了些可汗的样子。
“击鞠、游猎、与女人嬉闹。”立在一旁的耶律大石低声慢道,“这老三样儿没个够是吧,阿果?”
“大石先生,今日的奏疏都批阅完了。”
“总捺钵之期临近,就无别的事可做么?”
“有您这块柱石在,我翰刺部,不,我大渊,必定安稳。”
“少说闲话。”耶律大石面色阴沉,“总捺钵与部族大会上,你须摆出可汗大人的气度,日常行止间,皆要端庄稳重些,可懂?”
“知道知道。”
“这几日,各部都熟悉了么?大汗且与老臣讲讲?”
“这个容易。”男人眉毛一扬,“先是,何巨何部,咱们的老对手,耶律安此人,可谓难缠,身旁那位回鹘女人萧思敏,更是手腕强硬。
“陵羽部,部族大王萧干,数年前野心勃勃,后来战场负伤,如今身上染疾,行事亦随之收敛不少。
“吐律於部,阿尔氏两兄弟主事,地处偏远,未卷入数年前的战局,不知其根底。
“另外,地方军会派人前来么,大石先生?”
“这个还要等海东青的回信。”耶律大石神色稍缓,“老臣听说,大汗不许朝臣提起萧兀纳,可有此事?”
“过去便过去了,”他眼神微转,“往前看才好。”
“那,可汗大人觉得罢黜纯臣,是做对了么?”
“大石先生,我只是——”男人话语犹豫,“或许不对,但也难说有错,只是那时,未学会识人而已。”
“你明白就好。忠言逆耳,就算心中不悦,也别动不动就要诛人。另外,击个马球而已,何至于以内官的生死为押注。该闹时可闹,该狠时要狠,别像个小孩子,把狠劲儿都用在玩闹上。”
“先生所言,在下受教。”年轻的可汗摆出乖顺的模样,“能去睡了么?”
“天色还不算晚,可汗大人把苏学士的词再抄上几首,我看过后再去安歇,可否?”
“听大石先生的。”
“好。阿果坐好可汗这个位置,莫要无理取闹,多生事端。其他的事,由老臣替您去扛便好。”
“是啊。”短须男人说着,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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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廷禧,小字阿果,早年险为耶律乙辛所害,幸得萧兀纳保全。谁知其上位后,重臣萧兀纳因逆言直谏,而至反目。”荒野中的火堆旁,身披大氅的男人低声说道,“听说耶律大石掌权后,这位可汗大人老实了不少。”
“原来如此。”坐在近旁的赫尔苏一边切割鹿肉,一边轻声应道。
“我怎么觉得,有人马行进的声音?”陵羽部大王侧耳倾听,“赫尔苏,去瞧瞧。”
魁伟的男人扶着腰畔的刀柄起身,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
片刻后,年轻的武士归回,向本部的王上低声说道:
“是何巨何部,耶律安与那回鹘女人,与咱们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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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参军攥紧缰绳,向队列前方望去,夕阳的余晖涂在她的长发和铠甲上,马背上的回鹘女人的背影泛着柔和的红光。
“韩先生,在观望何人啊?”身旁的囚车中,衣衫褴褛、被识破了的暗桩低声开口,“啊?听到我的话了么?”
“已为阶下囚,口中还不消停?”韩廷明轻声回应,“受刑受得还不够?”
“有大石先生在,此一番应该不会丢命。”他看后面与之相邻的另一辆囚车中的年轻男子,“而南朝马扩的人,就不一样了。”
另一个暗桩面色阴沉,在前一人讲话之时默然不语,瞪视着的双目中放射出狠戾的光茫。
“把嘴闭上,没人把你当成哑巴。”韩廷明说着瞥向真名为弘力的年轻人,“各自的命数究竟如何,到部族大会上,才能知晓。”
“韩先生为何一直在此陪着我们两个?”囚车中的人脸上挂笑,语气轻浮戏谑,“要看美人儿,驱马与之并肩,岂不痛快?”
“是萧将军让我看好你们。”年轻的参军低声说道,“我品级不够,与之并行,为不敬。可是——”马背上,韩廷明身子微斜,随即抽出腰畔长剑,刺向囚车中讲话之人的脚面,这一刺使力老道,既见了血,又未伤及脚骨。被刺的人口中一声长嚎,缩起身子捂着流血的伤口。
“可是对你,我便不必顾忌了。”
“这怎么了?”囚车中的暗桩声音发颤,“韩先生不是不喜用刑么?”
“对她出言不逊,鄙人便不想再忍。”
“嘿嘿,”他笑了几声,脸上随即僵住,“怪人……”
韩廷明放缓马速,行至沉默着的弘力的囚车之后,不再讲话。
“队列,停了。”片刻后,弘力看向昔日的玉质堂同窗,口中蹦出几个字来。
“天色不早,”年轻的参军低声应道,“该是要在此处安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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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梧的女子停马下鞍,掀开身旁马车的前帘。披着绒袍的臃肿男人放下手中的鸡冠壶,脸上泛笑。
“王上,在车内都忙些什么?”披着铠甲的女人低声问道。
“朵妹啊,拿南朝的琥珀酒,掺咱们的马奶酒。”耶律安说着,摇了摇身旁的酒壶,“你猜,是啥滋味?”
“猜不出。”约里朵嘴角微斜,“就忙这个是吧?”
“怎么不走了,朵妹?”
“探马来报,前方半里远,遇到搭帐生火的人马。”女人低声慢道,“有人认出了一位叫赫尔苏的武将。”
“啊,那就是陵羽部了,领头的应是萧干,奚王忒邻之后,小字唤做和勒博。”男人轻声说道,“说起来,交战那几年,咱们灭掉伏郁弗部,也算是帮了这老哥儿一把。”
“既如此,是友非敌么?”女子摩挲着手中剑柄,“先给老娘下车吧,收拾收拾仪容,要去见别部的人了。”
“行啊,朵妹讲话我怎么能不听呢。”男人提了提腰间的蹀躞长带,挪动着满身肥肉,“搀我一下啊……”
————
夜色缓缓降临,燃烧的火堆旁,披着大氅的陵羽部大王回首起身,望向信步走来的何巨何部的众人。
“老安,长久未见了。”他眯着眼睛看向为首的臃肿男人,低声开言,“体格倒壮实不少。”
“没壮,全是肥膘。”耶律安拍了拍鼓胀的肚子,观望着四周的毡帐与篝火,“和勒博,贵部此一番声势不小啊。”
“强撑场面罢了,比不得老安你。”被称为和勒博的男人低声笑道,“在烧鹿肉,坐下来,喝几口?”
……
“如今翰刺部,实权都握在耶律大石的手里。”火堆旁,陵羽部的中年男人手执着酒囊,将其递给坐在一旁的耶律安,“——南朝的琼腴露。我还以为,阁下不会来了。”
“起先倒也没太大的心思,听说界河那边的水濑子会到,后来你们也应下了。”耶律安将接来的酒水递给身后的一位武士,武士取出银针探了探囊底,二人交换了下眼神,“一贯没有动静的地方驻军也可能派人前来,我这心里便有些痒了。”男人复取过皮囊酒壶,灌了一口,“——滋味不赖。就想着,凑个热闹也好。”
“哈哈,有阁下与那块大石在,才有热闹可观。”和勒博说着咬了口鹿肉,“当年贵部与翰刺部拼得正酣时,我等都只有观望的份儿。”
“那时年纪轻,火气稍旺,如今只想饮酒观画——对了,前些日子得了卷《出猎图》,找人看过,是东渊王的真迹。”
“是么?”和勒博听言眼睛发亮,“耶律倍的真迹,如今可谓十不存一。我部所据的东京辽阳府,多年来也只见了三四幅而已,我也都还未尽收啊。”
“竟然如此?”臃肿的男人脸上惊诧的神情稍显刻意,“在下正好带来了,朵妹啊,帮我去取行吧。”他说着回头看向那回鹘女人,脸上泛起笑意。
“谨遵王上之命。”铠甲披身的约里朵低头抚胸,轻笑了一声,迈步离开。
片刻后,女人双手捧着长卷画轴,矮下身子呈给耶律安。
“和勒博老兄,”男人微笑着展开卷轴,火光下的画卷笔墨精细,“只管上眼观瞧。”
“哎呀,哎呀,却是上品无疑啊。”中年男人低声赞叹,“此物,堪称无价。”
“其实有价。”臃肿的男人说着收起笑容。
“这怎么讲呢?”
“只要老兄用一万套铠甲,或一万张硬弓,抑或一万匹骏马与在下交换,那这宝物便归了老兄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年男人连声笑个不停,“算了,算了啊……”
两人不再讲话,各自望向别处。燃烧的火堆旁,充溢着沉寂而尴尬的气息。
————
“黑狼山,看到了,已不远了。”
哈珂察驱马行过原野的陡坡,仰头眺望,满布着嶙峋黑石的山峰高耸如云,撞进他的双目中。他放缓马速,回头看向哥哥哈尔沁与护卫萧隐虎。马背上的两人皆身着略显寻常的灰黑色戎服,面色因赶路而泛起潮红。
“在此处歇一歇?”哈珂察低身抚着黑马脖颈上的皮毛,马儿扭头回身踱了几步,“大哥意下如何?”
“可以。莫要铺张,”哈尔沁勒停胯下战马,“饮水歇脚,再嚼些肉干或面饼便好。”
“这个自然。”
早春之风稍显冷硬,拂过草原上的一众人马。吐律於部为首的二人席地而坐,不远处的骑兵们停马下鞍,队列在萧隐虎的监看下其形未散,兵卒各自立在原地,或取下腰间灌水的囊壶,或解开鞍旁装着吃食的褡裢……
“这里的气息,不一样。”哈尔沁抓起一抨生满草根的黑土,举于鼻前轻嗅,“辽阔的味道。不像界河旁,空中尽是温湿的鱼腥味儿。”
“是么?”哈珂察将一条肉干递给面前的哥哥,“咱们可是,‘水濑子’啊。”
“这条路,大哥走了十几年。”哈尔沁摊开手掌,归土于大地,风起尘扬,“今日终至,逐鹿之地。”
哈珂察吃着馕饼,并不答话,嚼了几口,双眼中猛然沁出泪来。
“咱们还是,还是谈谈,”阿尔氏的弟弟说着,用手中的饼擦了擦脸上咸水,“谈谈眼下具体的事吧。手中功业,起于微末处。”
“此番至上京,耶律氏的那群权贵,必然瞧不上我吐律於部。”哈尔沁低声慢道,“这也无关紧要。羞辱也好,谩骂也罢,隐忍着莫要与其冲突。告诉萧隐虎管好兵卒,忍气吞声,莫乱大谋。毕竟功勋在马蹄之下,不在口中流言。”
“此事,大哥已经讲了许多遍了。”
“要谨记。另外,总捺钵上也莫要逞强,该让则让。权贵们要排面和风头,咱们就去当托底的人便好。紧要处,在日后的战场上。”
“明白。”
“好。”哈尔沁喝了口皮囊壶中的清水,“吃完之后,咱们便启程吧。”
————
渊央城内城西南方的一处角落,狼头人身的高大黑石雕像默默伫立。耶律大石立在内城城门旁,仰头看着狰狞的狼首。几十个匠人手持着麻绳与粗木快步走近狼神石雕,穿着黑袍的斡里剌于片刻后行至。
耶律大石移步到黑袍男人的近旁,示意众人不必拘礼,“这是,抬去山脚下的高台上么?”他看着匠人将麻绳握在手里,黑狼雕像的底座于众人协力的推拉下在地面倾斜出细缝,一人看准时机,猛地将绳头扔于其下。如此这般数次,麻绳交错着兜起底座,而后匠人们将数只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几根粗木上,肩上扛着,口中呼嚎着一齐发力,雕像摇晃着悬空欲起……
“正是。看来人数还有些不够啊,大石先生。”斡里剌看着悬停着的石像复砸向地面,缓缓说道,“木台已重修完成,这是最后的一步了。”
“这石雕多年未曾移位,”耶律氏男人看向面前身上渗出汗珠的匠人们,“真是,有些费力。”
“各部未内乱前,狼神节历来便是如此。这狼头人身的神像,必要抬到那木质高台上。”
“枉费人力。”耶律大石低声轻叹,一旁的匠人们正三步一停地挪动巨像,“列位,先停下来吧。”
石像底座轰然砸向地面,如蒙重赦的众人回过头,朝向耶律氏低头抚胸,“大石先生”“大石先生”“……”匠人们的话音交叠在一起。
“先莫抬了。我问诸位,若以黄土为模,浇筑等大的空芯铜像,需要多久?”
“这个,不是没有能工巧匠。”一位匠人擦着额上汗珠,轻声应道,“用不了多少时日,三四天或可赶制出来。”
“如此甚好,铜像造完,涂以黑漆,移动起来轻便些。”耶律大石低声说道,“场面上的物事而已,不必死守着老规矩,省下气力去做别的事罢。你们几时见过这东西显灵。”
“谨遵大石先生之命。”匠人们面生喜色,而后缓慢地将石像复位……
耶律大石与黑袍男人迈步走出内城,身后匠人们的呼喊声渐渐由耳边远去,外城的牧羊平原映入眼帘。“几日前的海东青已回,今日,或有人到。”
“会是哪一位呢?”斡里剌轻声回应。
“久未露面的那一位。”男人说着,望向远方的外城大门,尘烟隐隐而起,“来了,地方驻军的首领。”
二人言毕,迈步向前。
前方不远处,十数骑奔驰着的骏马于主干道中途停步,众人下鞍,牵缰缓行,不一时,便至翰刺部的耶律氏男人身前。
“翰林院承旨,耶律氏,大石林牙。”身披重铠的男人语音低沉,“便是阁下?”
“不错,鄙人便是,耶律大石。”他看向适才讲话的男人。地方军首领的两鬓与胡须已生出白丝,五官深邃的脸上略显清瘦,双眼中的锋芒却似乎未随年月消散。
耶律氏男人侧身摊开右手手掌,低声慢道:“翰刺部,欢迎诸方来客,列位可随吾入城,接受管待安顿。”
“好说好说。”男人挠了挠后颈上的人面烫痕,领着众人,牵马走入内城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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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绒的披风、牙白色绫袍、绛紫的蹀躞带、乌玉璎珞、犀玉刀错、络缝黑靴,对了,还有鱼袋,别忘了悬在绛带上。”
“那你呢?”渊央城王城的内殿中,衣着单薄的年轻男人轻声问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
“我自然知道要穿什么,不劳可汗大人费心了。”
蓄着短须的男人沉默着伸展手臂,方便身前的女人为他套上狼纹绫袍。穿完了一件,女子又回身取了绛带,轻手轻脚地为男人环在腰上。“痒——”年轻男人嘴角含笑,抓了女子触在后腰上的右手,放在他胸口的衣服内层里,缓缓摩挲着,“手凉,帮你暖暖如何?”女子脸上泛红,低头轻笑,“可汗大人,等会儿大石先生要来了。”渊族可汗面露怯色:“总是拿那位吓我,好了好了,抓紧给我穿上吧。”
穿戴齐全的男人抻了抻筋骨,墨黑的狼绒披风掉落在地:“这东西先替我拿着吧,到了黑狼山再披上,又厚又重。”
女子轻轻应了一声,捡起披风低头退到殿内一旁。面容焦急的阉人内官快步走入殿门,朝向身前的短须男人矮身抚胸。
“如何,各部都来了么?大石几时到?”
“回可汗大人,都来了都来了。地方驻军的首领几日前最先到,而后是吐律於部,陵羽部与何巨何部一同前来。大石先生,如今正在偏殿等您。”
“知道了。”男人嘴角微颤,长舒了一口气,“快随我——快随孤去。”
————
“如何对待耶律安?不必我讲了吧,等闲视之便好。告诉翰刺部上下,不必为难,也莫要谄媚。”偏殿内,耶律大石看向斡里剌低声开言,“若这一身肥膘的老安非要生事,那就依其事大小,酌情处置。”
“先退下吧。”耶律氏男人不待答复,看着殿外轻声说道,“咱们这位可汗大人来了,我需与他独谈。”
黑袍男人前倾着上身,抚胸而退。
“有模有样啊,阿果。”耶律大石看向一身盛装的年轻男人,“腰背还不够挺,要把身板端起来。可汗二字,意为众部之首。”
短须男人挺了挺上身,而后全身随着叹出的一口气颓了下去:“孤,尽力而为。”
“前些日子,让可汗大人记的旗色,讲与老臣听听?”
“好。我部旌旗,黑底金字,以南原文书‘渊’字,自不必细说。
“吐律於部,蓝底黑字,其上涂饰波涛,意为临近界河之水。
“何巨何部,金底赤字,灿烂开阔之色,或与历代头领的身形有关吧。
“陵羽部,白底蓝字,辽阳府气候颇寒,常见雪白天蓝。
“还有地方军,颇有些古怪,黑底的旌旗上,一只金色面具被一柄银色短刀贯穿,不知为何意。”
“讲得都不差。”耶律氏男人低声说道,“等会儿要先去外城新搭的毡帐内开祭神宴,阿果可以看旗色来识各部,莫要出错。”
“先生说得是。”
“另外,翰刺部如今名义上为老臣主事,而您的身份,为部族之汗。我已在海东青的信中告知各部,即便如今尽皆割据自立,心中或有不服,但此番在场面上,都会尊您为可汗。阿果要做的,便是做好在这个位子上该办的事,可懂?”
“大石先生,此话孤的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好,走吧。老臣这就随大汗一起,去赴祭神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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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央城外城西郊,年轻的参军手扶着腰畔剑柄,何巨何部金底赤字的旌旗于其身后招展。各部的随军人数少则数百,多则过千,数个方阵于都城西郊陈列开来,若在空中鸟瞰,宛若几块染成不同颜色的方形布料铺在大地。白色的烟气由外城飘出,夹带着熏烤肉食的味道散在半空。各部的头领,此刻皆赴宴未归。
韩廷明侧过头,看向城门处快步走来的一位阉人内官。一位肥胖的庖厨捧着乌木方盘紧随其后。内官于何巨何部的参军身前止步,方盘中盛着一只被烤得焦香的羊腿。
“贵部的萧将军说,‘将这吃食赏予韩老弟。交代的事,要尽责。’”阉人内官语调阴柔,“阁下便是,那位姓韩的参军么?”
“正是在下。”男人矮身抚胸,而后恭敬地接过庖厨手中的木盘,“大人辛苦。”
“劳碌之人,不足道。”阉人说着回过身,“宴席未罢,还要去听调遣,告辞了。”
“大人慢走。”
韩廷明俯下身,将木盘搁在地上。“来呀,”一位兵卒听言快步走到男人近旁,“割下几片给我,剩下的,分与本部众军士。记得说,是约里——是萧将军赏给他们的。”
年轻的参军握着黄纸包着的肉片,于两架囚车旁停步。囚车中的一人已被布带缠紧嘴巴,另一位真名为弘力的暗桩沉默不语。
“你也有份。”韩廷明在弘力的囚车前矮下身子,看向眼前之人铁青的面容,“又要说不吃么?你这人,犟得像头老驴一样。”
“既被识破,便无话说。要我出卖马大人,绝无可能。”
“知道。”韩廷明叹了口气,“有的吃,便吃吧,总强过韩某当年。”
“你当年又如何?”
“流落异地,穷困潦倒,几近冻饿而死。”
“如今,却成了异族人部落的参军。”
“当年未死,全靠一位洗衣的大娘施舍我饭食。韩某曾与其言:‘他日得志,必以重报’,洗衣的大娘却回韩某:‘大丈夫不能自食,岂望报乎?’后来当了本部参军,便以半年的月俸,酬此人的一饭之恩。”
“很不错的故事。”
“千真万确。”
“真也好,假也罢。”囚车内的弘力低声慢道,“你这算,动之以情,劝人倒戈么?”
“听也好,不听也罢。”年轻的参军轻声应道,“人要进食,才会活着。”
弘力不再回应,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日头,阳光耀眼,刺入双目。
“午时将至,渊蛮们,该是要去黑狼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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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律於部蓝底黑字的旌旗下,眉宇间少年气未脱的一位步卒侧过头,看向由外城城门中走来的一众部族头领。这些时日,在营中战友的提点下,一些人物已能识得大差不差:本部的两位,不必多说;那个披着铠甲、拉扯着一位臃肿男人的美丽女子,是何巨何部的回鹘萧氏;面带病容、略显瘦弱的男人大名萧干,小字和勒博,统领陵羽部;那位形貌华贵、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尽掌翰刺部实权;其身旁的年纪稍轻、眼神飘忽的短须男人,是被扶上可汗之位的耶律廷禧。
众人谈笑着缓步慢行,各自走到本部所携兵马的阵列之前。萧隐虎与阿尔氏的两位低声讲话,不知说些什么。年轻的步卒侧耳努力想要听清。“到黑狼山脚下祭拜狼神,此事我去便好。”话音似由哈尔沁的口中传出,“刚才帐中气氛还好,无人称我二人为‘水濑子’。尤其耶律大石,此人身上的气度,像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哈珂察点头称是,而后对萧隐虎说道:“等会儿到黑山脚下,你我二人带少量兵卒随着大哥一起。咱们,混在木篱外的人群里。”哈尔沁不再讲话,似是默许,片刻后又走离了本部的军阵。还是少年的步卒随着一些战友被萧隐虎叫出,踏着各部头领的车辙痕迹,朝向黑狼山的方向行去。
等待时机,或许,化名为萧霍的步卒一边行路,一边暗自思忖,或许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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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甲胄的女人扶着一身肥膘的耶律安下车。臃肿的男人于行路时刻意做出蹒跚的步态。有三分醉便佯装成七分,如此更便于装糊涂,男人边走边想,抬眼望向黑狼山脚下的木质高台。约两丈高的巨大木质高台坐西朝东而立,其上立着黑色的狼头人身神像,其下陈列着各自的位椅。耶律廷禧自然将坐在中轴处的高位,而后,而后……“我只能止步于此,”身旁的朵妹停步在木篱外,轻声说道,“真的喝醉了么?”男人脸上挂笑,对女人的提问不置可否,随着一众部族大王走向木篱内的高台。
众人看着耶律大石搀扶着年轻的可汗坐在中央处的高位,之后径直走向南面上首的第一位,缓缓坐下。
余下的人立在原地,一霎时无人肯抢先移步。
臃肿的男人嘴角含笑,迈着有些颠倒的步子,缓步走向北面上首的第一位。
二人正身端坐,遥遥对望,目光于空中交错。
吐律於部和陵羽部的头领默默观望着,此刻的光阴,仿佛缓慢地由纠结着的此二人身上流过。
似乎只是一瞬,也似乎这一瞬停了许久,哈尔沁迈步向南,开始走向耶律大石的下首位置。
和勒博随后移步,走向北面的下首位椅。
众人坐定,日光投射而下。
“祭神宴你不来,如今总该赏个面子了吧。”黑袍男人斡里剌推着地方军的首领走进木篱内,“挑个位子坐吧。”
披着甲胄的地方军首领站在中央,众人似乎都在等待其移步的方向。
须发斑白、眼神光亮的男人移步向南——
他扛起南面最末位子的一把木椅,走向木篱外围观的平民,于百姓中放下长椅,缓缓坐下。
耶律大石脸上泛起笑容,回头看向斡里剌:“不必逼迫,椅子搬回来,让这位老哥儿回去歇着吧,等游猎时再来便好。”
黑袍男人应了一声,而后恭敬地请端坐在百姓中的地方军首领起身。
片刻后,手持着胡琴、羌笛等丝竹管弦之属的乐师们走入木篱中央的空地,渊族天腔响起,祭礼由此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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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金面祭司与狼头怪正成品字形走向高位上的渊族可汗,人群中的回鹘女人静静观望着,年轻男子的话音忽然由身后响起。
“萧将军,”年轻的参军低声缓言,“姊姊在宴席上饮得可好?”
“韩老弟,”萧思敏说着回过头,“来了多久了?”
“一开始便到了,只是未寻到您。”
“适才的场面,可看得透?”
“逼人入局,”韩廷明轻声低语,“那人却不肯入局。”
“如今的局面,懂得是谁了吧?”
“已然明了。”
“好,快去办事吧。”女人语音低沉,“此事若成,必重赏韩老弟。”
“谨遵萧将军之命。”年轻的参军摩挲着指间剑柄,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