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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于无声处 “幽州、顺 ...

  •   “幽州、顺洲、儒州、檀州、蓟州、涿州……十六州土地沃野千里,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历来便是南原朝廷与草原汗王必争之地。此地所纳太行山系及其支脉燕山,堪称绝佳之防守要冲,而此处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南原。你知我南朝与渊蛮往日的战史如何……若能收复失地,便可以此为屏障,屯兵开田,或将扭转往昔败多胜少之局面。而后,整个草原,亦可徐徐图之……”

      斜阳西沉,暮色苍茫。身着南朝官服的精瘦男人端坐在石质的界碑上,眼望着北方的土地,双目出神,口中兀自呶呶不休。

      “大人,关于此事,”一旁的年轻侍从行至男人近旁,躬身递上一盏热茶,“收复燕云之地,还需从长计议。夜风寒凉,大人还是先回马车里吧。请饮此茶暖身。”

      “几日后便要去见耶律大石了,”男人说着推开年轻侍从手中的茶盏,“入此人之乡,随渊蛮之俗,”男人一声苦笑,“若要给我暖身,去拿马奶酒来。往后不知还要饮上多少。”

      “我若将此酒买来,大人便可回车内安歇么?”

      “这个自然。”

      “好,”肤色黝黑的年轻侍从轻声发笑,由车内拿起一件灰白色的狐裘大氅披在眼前人的身上,“属下去去就回,马大人等上一时半刻便好。”

      男人裹紧大氅,望着前方不再言语。

      远方的天际下,骑着黑马的人影渐渐显现。不一时,便已奔至男人身旁。

      “赵贤弟,可把你给等来了。”男人由界碑上起身,“情状如何?”

      “渊蛮的毡帐内外没看到几个人,”一身玄色劲装的赵良嗣翻身下马,“相较于我们带来的人手,事尚可为。”

      “如此么?”男人捻着嘴边胡须,脸上皮肉紧绷,“赵贤弟,你意下如何?”

      “此次马兄与耶律大石所议,事关此后输纳的岁币数目么?”赵良嗣咬着牙低声说道,“看谈得如何,若是还要得寸进尺,你我以摔杯为号,此事便即干了。”

      “我会于言语上尽力周旋,布此下策,只俟万不得已之时。”男人口中话音斩截,“哪怕押上你我的性命,也不能,不能让这岁币的数目再翻上一番了。”

      “在下明白。”赵良嗣低声回应,而后看向身侧的马车,“小弘去哪儿了?怎么一直没见。”

      “去替我买酒了。”男人若有所思,“我也想尝尝,耶律氏的那块大石寻常时都喝些什么。”

      “下策已布。”赵良嗣轻声说道,“马兄想没想过,若事谈得妥帖之后的上策?”

      “赵贤弟何意?”

      “小弘,面相生得颇似渊蛮,”赵良嗣目光深邃,“马兄可否想过,为我等安插内应?”

      男人眼中闪过刹那的犹疑,片刻后低声慢道:“还是不必了,故人之子,让他留在我身边,安稳过活便好。”

      “我要去!”

      三个字的话音倏地响起。年轻的侍从目光澄澈,提着酒囊由暗处走来。

      ————

      黑暗中,缓缓浮现出闪烁着的火光。

      手足被紧缚在木架上的年轻男人睁开双眼,看着手执火把、提着木盒的人由暗处踏步行至自己身前。

      “耶,耶什么来着——”来人停下脚步,将火把插入镶嵌在墙上的铁环内,“耶离躬?”

      “你也是来问话的么?”面皮黝黑、满脸血污的年轻男人歪着头眯起眼睛,“早就告诉过你们了,该讲的,已全都讲了。”

      “啊。耶离躬,原属渊族悉亿丹部,双亲皆在幼年亡于战乱,后被一家商贾收养,”讲话的人摘下头顶的狻猊兜鍪,低声慢道,“成年后得到重用,多年来苦心经营,终入丰州商团……很不错的故事。”

      “无一字虚言。”

      “哈哈……”男子微笑着轻声叹息,“无一字,可信。据在下所知,你虽生得北相,实为南人。为暮北朝廷前靖武将军弘无青之后,据说弘无青的儿子多年前已随其于战场上殒命,看来传言不实啊。是马子充搭救了你?”

      被缚的年轻男人脸上的皮肉痉挛般地颤动,他缓缓挺直了身子,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起来。

      “这幅模样……放心,小可不喜用刑。”甲胄披身的男子于一旁坐下,“还没回答,是马扩马子充救了你的命?”

      “我早该随家父而去。”弘力语音低沉,忆起往昔,“当年,若不是父亲军中的亲信拼死突围出去的话……归回本朝后,朝堂中人皆虚传家父临阵脱逃,而致败亡。我等残部,百口莫辩。马大人素知我父为人,是他据理力争,为其平反……为报此恩,结草衔环亦是不悔!”

      “好。这才是韩某想听的真话。”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上身前倾着挨近眼前之人,“你仔细看看,我这面相。”

      火光掩映下,年轻的参军面皮细润,眉宇间流淌着南原儒生被书卷典籍浸养而成的气韵。

      “你不是,不是渊蛮?”

      “我是南朝人。”男子挺直了身子,轻声说道,“不过,在下忠于何巨——也难说是忠于此部了,只是想为那位约里朵姊姊办事而已。”

      “你这人——”弘力喘着粗气,话音由牙缝中钻出。

      “先别急着骂我。你在南朝国都,寻常时都吃些什么?巩楼前的李四獾肉不错,还有周记的果木翘羹,李家的红丝水晶脍和糍糕,亦或是,”男子俯下身,掀开身旁放于地上的红漆木盒,“赤炭居的凉拌牛杂?”

      “不止是南原人,还生于都城么?!”

      “不错。当年在玉质授堂,在下可谓名噪一时啊。”男子一声长叹,“谁知,堂试数次皆不第。后来使了些暮红才打听出缘由,竟是先祖的名字犯了当朝那位赵官家的讳……”年轻男子声音颤抖,“这是什么他妈狗屁理由。”

      “你便是因此而叛国么?”

      “我劝你谨慎开口,休提叛国二字。”男子眼神阴冷,“韩某一身学识,胸怀抱负,幸得萧将军赏识,才得施展。此人,便为吾之主公。”

      ————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一身单衣的少年将些磨过的生米倒进面前的砂瓮里,“采葵持作——”

      “老东西,今日还喝菜汤么?昨天捉了些鲫瓜子,咱熬鱼汤,如何?”

      “如何?我倒想问你,照拂了我这些时日,你这人,究竟要如何?”

      “自然有所图。”少年矮下身,用手掌扇着身前的炉火,烟气于破败的屋舍中弥散开来,“不过,还是先吃饭。我看你这境况,恐怕也难食多少顿人间的烟火了。”

      “啊——”瘫坐在一旁的老人眼神黯然,伸手搔了搔耳后垂下的白发,“你这小子,适才念的什么诗?”

      “没什么。”少年眯着眼睛看向老人光秃的头顶,“渊人为何,都把头发剃成这样?”

      “不生虱子。我年轻时行军,有时一连几天不得歇,铁盔一直箍在头上,剃做髡发,脑皮不痒。”

      “只是如此?”少年若有所思,随手掀开砂瓮的木盖,稻米的味道散浮在半空,“好,我记下了。你的亲人,还能寻得到么?”

      “伏郁弗部如今已经没了,当年逃往河西避乱,原本就没想过回来。”老人低声叹息,“现下风烛残年,还能顾得上谁?不寻了。”

      “你是随着,”少年咬了咬嘴唇,“吐律於部,一起回来的?”

      “你这小子莫乱讲啊。我只是,搭了界河上某家行商的货船而已。”

      “对,是行商的货船。”少年舀了半碗稀粥,摆在身旁之人的面前,“我不明白,你为何还回河东。”

      “落叶归根。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懂了。”

      “所以还要继续往东?”

      “去伏郁弗部的旧址,到那儿,正好埋了我这把老骨头。”

      少年默然不语,端起火炉上的砂瓮,改换成满盛清水的铁釜,走出陋舍,去寻角落里竹篓中的鲫鱼。

      他拎起竹篓,举目眺望。远处,吐律於部的毡帐如雨后朽木上丛生的蘑菇般错落而密集地排布在一起,向西的更远处,界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割开易禹国和渊蛮的土地……界河的中游,有一位名叫老三的渔人,喜欢江山船上的一个黄衫瘦马,少年心中暗想,或许现下他已拿了金子,去做别的活计了……吐律於部正在征兵,虽说这地界儿不太讲究族群之别,但,同族人,毕竟更好行事……

      少年回屋,将鲫鱼洗净,投进铁釜里……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着鱼羹,吃起碗内的稀饭。

      “老东西,也给我剃成髡头吧,行么?”少年看着身旁的人,缓缓说道。

      ————

      他看向身旁插满羽箭的松木靶子。

      眼前参差交错的箭杆宛若刺猬身上立起的细长尖刺,只是这尖刺大都不眷恋靶心,最远的一支钉在了松木边缘。男人拔起一支羽箭,手上摩挲着,回身放入其后一位披甲悬刀之人腰间的牛皮箭囊内。

      斜阳西沉,吐律於部偌大的校场中,此刻只此二人。

      “到今日,多少了?”男人看向近旁身披瘊子铁甲的彪形大汉,“计数了没?”

      “弩手么?”回话的汉子手扶刀柄,低声慢道,“眼下该过七千了。详细的数目,属下明日就让营官们统计。”

      “新入军的,准头还欠火候啊。”男人眉头微蹙,“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操练可如往昔般勤苦?”

      “一直都未敢松懈。只是咱这地界儿各族混杂,也不尽是善骑射的渊人,有些上手还需时间。”汉子轻声说道,“您在河西易禹国多留了数月,不知,这神臂弩,可还——”

      “一言难尽。”男人打断眼前之人的话音,“那匠人早入了西郊大营,这物事只有他能造得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托词罢了,就只是不想给而已。”

      “那,我部出兵时,名将萧挞凛,会来河东?”

      “老巴鲁么?妈的,更别提了。”男人一拳捶在松木箭靶边缘,“与他饮了数日酒,本已劝得他松动。谁知这人把野利府上一位织工的肚子搞大了——眼看着渐渐显怀,瞒之不住——老萧倒也没赖账,当即便认下了。西都之战,萧氏巴鲁军功显赫,府上也不好为此事太过为难他,只是于野利氏声名有碍,遂给了笔暮红,让他带着那女人,成婚落户。”

      “属下这位本家,倒还真能折腾。”萧隐虎轻声发笑。

      “总之,怕是往后难来河东了。”哈珂察低声说道,“说来也真是奇怪,就他那副德行,军中人见了,倒是无不欢喜。”

      “此人的骑射功夫与刀法,属下难及。”彪形大汉低头抚胸,“不过,还请放宽心。战事取胜,说到底,靠的是每一个兵卒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我知道。”哈珂察轻声叹息,“老萧若心不在此,强拉过来,也未必能够成事。况且,良将未必武力超群,取胜亦要倚仗谋略。”

      “属下了然。”

      “弩手还不够。”哈珂察低声慢道,“以后你亲自去征。记得,挑些聪慧伶俐的。等到能以万计数,才拿得出手啊。咱们,是要去耶律氏的桌上吃席、喝马奶酒的。”

      “明白。”

      “还能用的全都拔下来,”哈珂察指向延伸至远方的箭靶长列,“别浪费了——”

      鸣啸声由头顶传来。赤色的夕阳下,一只海东青于空中盘旋着下坠——

      “该是耶律大石的回信到了。”哈珂察收回仰望着的目光,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你先退下吧,我去找大哥了。”

      ————

      天色昏暗下来,老人放下手中的瓷碗。这一日又如寻常时般度过。

      “髡头剃了;发辫结了;每天在日头下坦胸露背,脸上身上也晒成了古铜样色……”蜡黄的灯火下,老人歪着头,看向一旁的“渊人”,“你这小子,憋着什么心思?”

      “我要建功立业,建功立业懂么?河西容不下我,我,”少年说着,以右掌抚左胸,垂首躬身,“我要成为被狼神庇佑的人。”

      “吐律於部在扩征弩手,要去?”

      “当然。”少年直起身来,面色沉静,“若能遂了心意,在下,必将重报此部的知遇之恩。”

      “你觉得,自己能扮得像么?”

      “如今这般,”少年摊开双臂,“还差些什么?”

      “形可以雕琢,神却难仿。”老人语音低沉,“草原上的人喝羊奶、吃肉食、在牛马群中打滚儿,身上的气息,并非你这般纤弱精干。”

      “是么?”少年眯起眼睛,轻声说道,“人与人相异,北人可为南相,南人亦可北归。”

      “哈哈……你既如此说,那还是不讲了。”

      少年默然不语,目光深邃,油灯的焰苗在双眼中跳动——

      若被识破,会如何?他暗自思量着,缓步走出门外,望向夜中的满天繁星。

      陋舍中的老人敞开短衫,仰面躺下。坦露在外的胸口的褶皱皮肉上,一道细长的刀疤横切而过,刀疤之下,人面的烫痕若隐若现——

      地方军,地方军……寻到金脸儿,一切便可为我所用!他攥紧拳头,心中的念头,久久难散。

      ————

      烈日当空,校场中,一身甲胄的萧隐虎踱步向前,走向又一批被征选的弩手。

      “要诸位做的很简单,拿起各自脚底下的竹弓,排好了,一人一只靶子……至于我要取多少人,那就要看诸位手上如何了。”

      破风声骤起,几十只羽箭次第离弦。

      几个兵卒走近木耙,划下环数。

      ……

      “准头不错,”彪形大汉走近一人,“叫什么名字?”

      “在下,萧霍。”

      “渊族人?还是——”

      “党项人,流落在这儿,想求,”他低头抚胸,嘴角不自觉地颤动,“求狼神庇佑。”

      “怪不得,这副模样。”

      “请您,赐在下建功立业之良机。”

      “言重了。以后,便随本部的弩箭营操练吧。”

      “多谢了。”曾是没藏霍落,而后变为于落,如今改名萧霍的少年,轻声应道。

      ————

      同一时刻,哈珂察缓步走进本部大王的毡帐。海东青数次往返,信笺随之数次回传。

      “……事已敲定。明年春捺钵,咱们,要去上京了。”哈珂察看向哈尔沁,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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