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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纵鹰归林 “春州鸭子 ...

  •   “春州鸭子河泺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四面皆沙埚,多榆柳杏林。”

      “伪汗的车帐会于上京出发,四周定然守备森严,通常会以毡车为营,硬寨为宫,贵戚为侍卫;着帐户为近侍,武臣为宿卫,亲军为禁卫,百官轮番为宿直。如此,只为护守那小阿果。”

      “我听你这话,怎么有些不对……不是说好,只是咬下一块肥肉,或折断一只肋骨便退么?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随便说说而已,瞧你这副模样。”

      “小阿果自然不足道,但有大石在,咱们还是莫要玩火儿。”

      “晓得了。唉,忍辱至今,黑狼山下依旧难得一把位椅。背靠大石,不如孑然独立。”

      “阿兄,想没想过,一起去南朝的丰腴之地?”

      “啊?事未竟,莫贪乐!可懂?”

      “知道知道,只是想想我等的日后归宿罢了……”

      幽暗的榆柳林深处,熊熊燃烧的火堆旁,传来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两人皆身着乌色劲装,腰悬利器,正于焰苗上烧烤肉食。黑暗中猛地传来一声呼哨,为数半百的乌衣汉子如潮水般涌出。两个男人便站起身来,去迎成群的同行之人……

      ————

      青色的玉柄上,镂雕着一只于花丛中惊恐穿行的天鹅,其后的海东青紧追不舍,阴刻的线痕勾勒出禽鸟的羽毛。宽敞的车帐内,年轻的可汗默默看着手中的刺鹅短锥,片刻后将其放进身旁的银盘中。

      “好看的物事,但我用不到。”短须男人看向身旁,几天前为他穿衣的女子身着紫红的长袍,“以鹅脑饲鹰,想来就有些不忍。”

      “大石先生说,可汗大人这几日做得不错。”面容明艳的女子眉眼含笑,“看来有些汗王的气度了。”

      “那是自然。”年轻的男人说着,身子瘫倒下来,后脑枕在女子的双腿上,仰看着她的下颔,“你喂我,吃个鹿脯?”

      “才夸完你,便又如此了?”女子说罢,由银盘中拿起一条鹿肉干,“滋味可好?”

      “你用手摸过的,比寻常的鹿脯好吃百倍。”

      “嘴上涂了蜜糖么?”行进中的车帐猛地颠簸了一下,女子急忙用手护着男人的头,“可汗大人,还是起来?”

      “好吧。”短须男人说着起身,“还有多久能到啊?”

      女子掀开车帐上的布帘,看向天上的日头:“再有半日,该差不多了。”

      渊族可汗的车帐后,行进中的浩浩荡荡的人海长河延伸至数里开外,一眼望不到尽头。

      鹰隼的鸣啸声传来,一只灰黑色的海东青于低空中盘旋了片刻,落在可汗车帐的尖顶上。老鹰抖了抖身上羽毛,展翅腾空,俯视着权贵、武士、骑兵、步卒及车帐、战马、铠甲、利器交杂而成的长河,朝后方翱翔,复落在何巨何部金底赤字的旌旗旗杆顶端。旌旗旁的车帐内,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我这一身,去骑马就好,”身披甲胄的约里朵看向近旁的耶律安,“在马背上行路,身子舒坦。”

      “如此,于礼制不合啊,朵妹。”肥胖的男人举起鸡冠壶,轻呷马奶酒,“在这儿陪我,不也安逸?”

      “安逸,确实安逸。”女人说着,露出稍显嫌怨的神情,“等到了林中,说定了我来,对么?”

      “这个自然。老子如今早猎不动了。”男人擦了擦额上汗珠,“再去和别人拼抢,简直能要了我的老命。”

      “那,咱们暂且卖那块大石个面子,还是?”

      “该争则争。那日在黑狼山下,他大石可不像要给人留面儿的样子。”耶律安低声慢道,“当然,争不过也莫要勉强,顾及身子要紧。说到底,这游猎只是取悦旁人的一场游戏罢了,而朵妹将来还要为我诞下子嗣呢。”

      “哈哈,王上说得在理。”女人轻声应道,“只是,这子嗣,还是日后再说的好。”

      “行吧。对了,咱们的谋划,”耶律安指头轻扣着酒壶壶壁,“你那位‘韩老弟’,已经去办了?”

      “早已交代下去。韩先生做事,向来稳妥,王上不必多虑。”

      “好。但愿如此吧。”耶律安说着喝了口酒,“往后,就只称其为‘韩参军’罢,朵妹你说如何?”

      “老娘想要怎么称呼,与旁人无关吧。”女人歪着头低声说道,“此人自进了我部,于营中治军严明,诸事皆办得体面利落,有目共睹吧?王上莫要管得太宽了。”

      “此人确堪大用。但‘分寸’二字,还望朵妹你在心中细细思量。”耶律安轻声说道,“这些时日,那些狎官,我也已遣走了不少。”

      “王上安心,诸事皆止乎于礼。”

      “你能如此便好。”

      旗杆上的海东青未听懂车帐中男人与女人的对谈,不久便又沿着人海向后飞去。老鹰的灰色瞳孔中映出一个举着蓝底黑字旌旗、名叫萧霍的少年步卒的身影,步卒的近旁,马背上的萧隐虎攥着缰绳缓步向前,彪形大汉的后方不远处,吐律於部的车帐正随人潮行进着。

      车帐中是为首的两个阿尔氏。

      “黑狼山下的那一步踏出去,恐怕往后便难再回头了。”哈珂察看向坐在一旁的哈尔沁,“大哥你是什么心思?”

      “耶律安与耶律大石,二人必不相容。我部,自然要选彼此更相敬之人。诸事难料,走完这一步,看局面如何,再去走下一步。”

      “大哥说的是。耶律安此人,整日似是用鼻孔观瞧我等,也着实让人不太舒坦。”哈珂察说着喝了口皮囊中的清水,“林中游猎,还是依那日所定之筹划?”

      “是。该让则让,争锋不在这一时。”哈尔沁看向弟弟,“所谓‘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游猎而已,不必认真。”

      “那,是要我去,还是萧隐虎?”

      “要给大石脸上增光,你自然是要强过萧隐虎了。”哈尔沁摩挲着下颔的胡茬,“反正也无需去争,能力所及,奔走一遭便好。”

      “好,那就听大哥的。”

      ————
      日头渐升至苍穹正中,行进着的人潮长列在一片榆柳林前停了下来。

      年轻的渊族可汗头顶冠巾,身衣时服,系玉束带,由耶律大石领至林前高地的一座古旧石椅旁,正身坐于其上,观望眼底众人。大石林牙身着墨绿长袍,立在一端,待人群中杂声稍静,高声开言:

      “吾等,为狼神与天母之子民,生于北地草原,不事农耕,猎羊逐鹿以为食。先祖旧俗,随水草,逐寒暑,往来游牧渔猎。圣主建国后,四季游猎,朝官随行,设行帐,而称‘捺钵’。”

      众人听言,皆以掌抚胸,单膝跪地,俯身垂首。日光映照下,荒野中人影交错堆叠。

      “今日吾等众部聚于榆柳林中,当依旧俗,捕猎野物,以彰先祖之志。”

      “翰刺部所遣游猎头领,萧氏,斡里剌。”

      披着墨黑铠甲的男人听言,迈步向前。

      “吐律於部所派,”耶律大石看着为首二位中的弟弟走出人群,“阿尔氏,哈珂察。”

      “陵羽部,”萧干身旁一位魁梧的武士踏步而出,“萧氏,萧奉先,小字赫尔苏。”

      “何巨何部,”披甲配剑的回鹘女人缓步向前,“述律氏后改萧氏,萧思敏,小字约里朵。”

      “已为诸位备下鹰食、长弓、连锤、钢锥,另各配有一位驯鹰师,及其掌中之猛禽海东青。

      “榆柳林中,盛产天鹅。如何捕猎,事先已为诸位言说。每人可携带亲信兵卒,最多五位。

      “三个时辰后,天将入夜,鸣钟而返,计数捕猎野物,乃决出胜者。”

      “可汗大人,”耶律大石说着望向身旁石椅上的人。

      短须男人缓缓站起身,挺胸昂首,高声开言:

      “诸位游猎者,请入林。”

      各部的游猎头领带着随行兵卒快步走入榆柳林内。不久后,各怀筹算的众人星散于其中。

      ……

      “别急啊,”林中偏南的一块空地上,哈珂察看向正以鹰食喂饲海东青的老者,“咱们要歇,您手上这老伙计也是一样。”

      棕色尾翎的猛禽立在驯鹰老人右手食指的硬钢指套上,正抖动着周身羽毛,墨黑的瞳孔中放射出精光。

      “鹰食不顶用,放出去,以鹅脑饲它,”老人低声说道,“血腥味一起,便愈战愈勇。”

      “暂时不必,都歇一歇。”哈珂察整了整身上的瘊子铁甲,对大约四五个随行者轻声说道,“咱们先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做做样——不对,奋勇争抢便好。”

      身旁的几人心领神会,轻声发笑。

      “老人家,”哈珂察说着,手攥着五块暮红放进驯鹰老者的衣服内层,“回去之后,若无人问便莫讲话,有人问起,还望多多美言。”

      “明白,谢过阿尔哈珂察先生。”

      老人不再喂鹰,将其搁在右侧的肩膀上。

      ————

      陪他们走一程,该猎则猎,猎不到也无妨,给我盯紧那回鹘女人,他耶律安不像会是安分的样子……一身黑甲的斡里剌心中暗想着耶律大石的话,踩着树叶快步行路。“先别跟着我了。”他看向随行者低声说道,“大石先生交代了更重要的事,你们先散开。”随行之人听言就此止步。男人独自走了片刻,远远看到披甲的女人的背影,于是矮身在一棵巨树后观瞧起来。

      ————

      同一时刻的林中偏北处,褐色尾翎的老鹰于半空中展翅,向更远方飞去。陵羽部的赫尔苏与随行的猎者狂奔着追赶。鸟鸣与鹰啸交杂传来,高空中,海东青铁钩似的鹰喙正叼在一只纯白天鹅的脖颈处。白鸟用力挣扎,鸣声嘶哑,终被扯下一块皮肉,鲜血喷涌,血雾腾空。底下赫尔苏瞧准时机,张弓搭弦,破风声骤起,被箭镞透穿了身体的白鹅直直地坠入地面。

      “干得不错。”驯鹰师说着走近跌在地上尚未死透的白鹅旁,使手中连锤猛击鹅头,而后以刺鹅钢锥剜出夹带着鲜血的鹅脑,抛于地面。海东青随即飞来,贪婪地啄咬起腥甜的吃食来。

      “再去别处吧。”魁伟的武士紧攥着长弓,低声说道。

      片刻后,海东青由地上跃起,回到驯鹰者箍在指头的钢套上。

      一位随行者默默走近地上的猎物,在白鹅的翅膀处涂上天蓝色的染料,以示陵羽部游猎头领所得。

      ————

      同一时刻,何巨何部第二只翅膀上涂了赤红色染料的白鹅被一位步卒由地面上提起。立在一旁的回鹘女人收起长弓,侧身回首,其后隐蔽在树丛中的斡里剌随即屏息低头。

      “后面应是有人。”近旁的一位随行者低声细语,“该当如何?”

      “不必去管。”回鹘女人迈步向前,“随我再猎一只。”

      ————

      “……于那府上当质子,倒也痛快。”林间的空地上,哈珂察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向几个席地而坐的围聚者低声缓言,“在野利府,我有两位旧友,如今皆见不到了。大战前,我三人于酒肆痛饮了一顿,毕竟去那西都城池,皆生死难料……如今,不管是怎样的佳酿,也喝不出当年那浓烈的味儿了……”哈珂察摩挲着身上的瘊子铁甲,“如今咱们,都要帮着大哥,成就功业……”

      “那个是谁?”一位步卒听着哈珂察的话,眼睛不经意间望向前方的树林,“好像,是——”

      哈珂察回头观望,林深处,年轻的男子手扶剑柄,快步走过。

      “何巨何部韩姓的参军,南原人。”哈珂察低声自语,“此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

      事情该算是办妥了,此事终究应对她言明,无论何种后果,自己一力承担便是。还有,适才遇到的那几个乌衣汉子……像是势头不对啊,韩廷明心中焦急地快步向前,在哪儿啊?快些让我寻到你啊……

      年轻的参军抬头仰望,西北方的高空中,一只红黑色的猛禽正追赶着空中的猎物——

      男子开始朝向空中海东青的方位,狂奔起来。

      ————

      “快走,”疾奔而来的年轻男子猛地拉起面前女人的右手。

      “放肆!”回鹘女人蹙起眉头,用力挣脱,“究竟出了何事?”

      “来了——”男子未待话音于空中消散,将眼前的女子推至一旁,反手拔出腰畔长剑,剑身于上身前划出弧线,铁质的震鸣声蔓延在半空,一枚黑铁的飞镖在霎时间被剑刃弹开。

      为数半百的乌衣蒙面汉子显影于林中。

      “女人和嫩后生。”为首的高个子男人高声叫喊,“先取了这二人的狗命,为我等祭旗,再办大事!”

      “男的杀掉便好,女的啊,嘿嘿,”另一位蒙面人厉声回应,口中乡音颇重,“生得不赖。咱们留着,还有许多用处。”

      随行的几名游猎者四散奔逃,蒙面汉子中的几人利刃出鞘逐一斩杀。鲜血喷涌,随行之人转眼间皆已不活。

      “韩老弟,适才多谢你。”身披甲胄的女人紧攥着剑柄站起身,腰间利刃缓缓由剑鞘中抽离,“站到我身后便好。”

      三尺长的钢剑斜指大地,一身重铠的女人歪了歪脖颈,骨节摩擦着发出声响:

      “只管上前来。你们这些人,无人可逃过我手中之剑。”

      长刀斜切而来,女人矮身闪过,手中长剑划开那人小腹,鲜血腾空喷涌,剑身划开弧线,而后顿停于手中身侧。另一人复上前,女人手执长剑使力劈斩,利刃相切,蒙面人身前的刀身崩断,剑刃冲破阻隔,由下颔处斜切入对手脖颈,血雾喷薄,汉子狂嚎着倒在地面。又一人疾挥手臂,三枚黑铁飞镖由空中搠来,回鹘萧氏斜斩下一枚,侧身闪过一枚,最后一枚回旋着飞向她的身后。一旁的韩廷明看准时机,执剑格挡,鸣声透耳,在电光火石间护住了女人的后脑。

      “谢过韩老弟!”紧攥着剑柄的女人回身笑道,“老弟手上的本事,有把握放倒几人?”

      “多多益善。”韩廷明看着众人缓步围聚上来,“他们要一起上了。”

      “正好,一并解决!”

      斡里剌额上渗出汗珠,紧攥着拳头,矮身在树丛中咬牙观望着一众乌衣汉子围攻起女人和男子——

      妈的,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男的丢命还算好说,那回鹘女人若有闪失,大石先生连结何巨何部的筹谋,十之八九便要泡汤了!

      男人擦着汗珠,努力忆起适才喊话的蒙面人的声调,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土河口音,中京大定府,曾伏降于本部的散族残党。

      ————

      一刻时前。

      “西北方面,打斗的声音。”赫尔苏抬头仰望远方惊飞的鸟群,而后看向身旁的几位随行者,“诸位停步,在此看好猎物,等我去奔走一遭。”

      ……

      “有人在拼杀。”哈珂察抬起挨近在地面的头颅,低声说道,“变中生乱,大哥恐怕还不想哪一个在林中丢命吧……我去看看。”

      ————

      树影斑驳,赫尔苏与哈珂察由不同的方向疾奔而来。

      林间的空地上,年轻的参军与健壮的女人合力迎敌,拼杀正酣。

      打得不错。好个勇武的女子,萧奉先眯着眼睛默默观瞧,心中暗自感叹,不知觉间攥紧了拳头:不行,手上搂不住了,待我赫尔苏助此二人。

      这韩姓的参军,面容上的儒气,有些像那位洛姓的旧友。只是手上的剑术,恐怕还拼不过那老巴鲁的刀吧。哈珂察静静思量着,片刻后拔出腰间利刃。

      赫尔苏手中的长柄铁锤砸向一个又一个蒙面人的头颅,骨头开裂的声响次第传来,四五人在片刻间身死倒地;哈珂察挥斩着手中软剑,剑刃接连划开数个汉子的脖颈,剑身颤抖着鸣响开来……

      敌手接连倒地不活,眼看着胜局已定,斡里剌抽出腰间长刀,冲上前去,接连砍翻了几个乌衣蒙面人。

      “留一人,问底细。”年轻的参军喘着粗气,侧身回首,“姊姊如何?”

      “并无大碍,伤口还浅。”健壮的女人轻按着手背上的刀伤,“莫让人逃了。”

      赫尔苏追上前去,以铁锤猛击奔逃着的最后一人的右侧膝盖,那人狂嚎着倒在地上翻滚起来。

      “走不了了。”魁伟的武士低声说道,“贵部,与何人结下了冤仇?”

      “并不晓得。”约里朵回剑入鞘,轻声回应,“看来此番游猎,只能就此作罢了。”

      “作罢作罢,如此甚好。”哈珂察使粗布擦着剑身的鲜血,立于一旁低声缓言,“这位韩兄弟,羊腿还未吃够吧。”

      安然无恙,事尚可为。斡里剌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暗自思忖,随即长舒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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