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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石为开 北地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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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天早已降临。
皑皑白雪厚铺于大地之上,漫天银絮摇曳于屋舍之间。江上寒冰已积数尺,行之与平地无异。苍茫无际的冰面上向来人迹罕见,自三日前的正午,此处开始热闹喧嚣起来。先是渔把头领来上百个穿戴兽皮的壮汉,众人以巨型冰镩凿击坚冰,银屑飞舞间,十步一隔的近千个冰眼中涌起江水。百丈长的渔网于凿开的冰眼入水,汉子们手执细长的竹杆,娴熟地将大网由上个冰眼引至下个冰眼,次第向前,百丈的渔网于冰下铺展开来。大网末端连带绞盘,出网之时,由健硕的骏马拉动绞盘,马蹄踏雪,渔网离冰,万尾鲜鱼缓缓破冰而出,冒着寒气在网中扑腾翻滚。
今年又有鱼汤可喝了,一身左衽灰袍的男人立在江岸,默默看着江心中这一番冬捕的场景:只是可惜,不知又要有多少交予渊人。男人的眉毛与胡须已结了一层白霜,脸上的五官粗砺中透着一股硬朗。每年此时的第一次出网,他都要亲自来此观瞧,看着冰面上密密麻麻蔓延数里的活鱼,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族人们有了吃食不至冻饿而死,出赠渊国的物产亦有了保证。又是一年丰饶时,但他近来心中总生出涸泽而渔之忧,昨天夜里更是梦到捞出空网,于是天还未亮,便焦急地赶至江边,好在噩梦并未闯入现实。
“阿旻,回去吧,晚上还要去开头鱼宴。”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行至男人身旁,“鱼已经出了,这混同江还看不够么?”
“寒宵睡重,梦里惊起。”男人轻声叹息,鼻间呼出缕缕白汽,“昨夜真是吓煞我了。混同江,不知还能捞起多少鱼来。”
“一切皆有命数,倒也不必过于担忧。”老人缓缓说道,“昨日来了位南原人,你也该去见见了。”
“南原人?”被称作阿旻的男人一声苦笑,“按出虎水这苦寒之地,竟也能引来南原人了。是以丝绢易物的行商吧,你们好好与其磋谈便罢,我就不见了。”
“并非行商,是南原朝廷派来的密使。”老人压低声音,“此事,还需你亲自出面。”
“如此么?”男人眼神微转,“记得让人帮我挑条好鱼——走吧,回去。”
两人由江边向北而行,不一时便至一处冰雪厚积的山谷。简朴的屋舍依山而建,联木为栅,高不过数尺,房顶无瓦,以桦皮及草木覆之。墙垣篱壁,皆以木制。屋舍东门处,身披厚重丝质棉服的南原人束手而立,那人见二人来了,便矮身拱手,低声开言:
“鄙人赵良嗣,已等候阁下多时。”那人抬起头,“不知可否,移步别处详谈。”
“此处,便是我的居所,要谈何事,就在这儿便好。”男人右臂前伸,“请进吧。”
“此话当真么?”赵姓的南原人脸上微微挂笑,“这,还是有些——”
“我完颜家自上祖相传,皆有如此风俗,不会奢饰。木屋冬暖夏凉,更不必修建宫殿,劳使百姓。”男人低声说道,“今天晚上,完颜旻,请阁下喝鱼汤。”
————
“政和四年,渊国边境宁江洲,阁下仅统率两千五百人马,射杀渊族骁将耶律谢实,攻陷城池,大捷而归。”端坐在屋内胡床上的赵良嗣低声缓言,“此事,渊蛮们一向秘而不宣,近年来部族内乱,各部蛮子相互攻讦,这才抖了出来。您既有如此本事,当年怎的却不趁胜而进?若如此,眼下或将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哈哈,关于此战,高材莫要过誉了。”对面而坐的完颜旻轻声笑道,“宁江洲本为我族与渊人换财易物之地,那时,守城将士不足一千,又加上猝起兵戈,出其不意,这才拿下此城。我并非不懂趁势谋利的道理,只是金石族从来财寡人稀,面对战事,实在难以为继。”
“鄙人并非高材,阁下折煞我了。”赵良嗣低头,端起面前的木杯喝了一口,苦涩的粗茶味道散在嘴里,当即便欲反呕,又想到不可对眼前之人不敬,便如啮檗吞针般咽了下去,“呼——那不知,宁江洲之战,又是因何而起?”
“不怕您这位南原人笑话,北地苦寒,但却盛产两物:混同江中的鲜鱼,最大的可及五六岁的孩童一般高,渊人惯吃牛羊奶糕,身上燥热,因此许多权贵喜食我族所产的鱼脍;另有一种唤做海东青的鹰隼,渊人好勇喜猎,驯化后的海东青可作搜捕猎物之用。本来按时出赠鱼货鹰隼,便相安无事,谁知渊国部族征伐内耗,几年时间,贡物由原来的三成,逐渐涨至六成。”
“不堪其负么?”
“我之种种所为,皆为我金石族人谋利。可那时眼见贡物日增,多有族人食不果腹,冻饿而死。忍气吞声亦死,奋起反抗亦死,等死,为之奈何?(化用《陈涉世家》: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遂有了宁江洲之战。”
“阁下之行,令人敬服。”赵良嗣低身拱手,“这之后,事又如何?”
“我族侥幸得胜,占取渊国边境城池,渊人内斗,难以抽身,无心与我族交战,于是另拟了朝贡契约,贡物数目,依每年所产,酌情而定。”
“唉,若那时阁下能趁胜而为,”南原人的手掌摩挲着铺在胡床上温热的狐皮毛毡,“何苦今日还为那些渊蛮上贡啊。”
“说得轻松,战事若起,我金石族光是粮草一事,便成问题。”
“实不相瞒,鄙人今日,奉南原暮北国官家之命,特来给阁下送上一份大礼。”赵良嗣站起身来,“赵某来按出虎水,带了上千石产于南原的稻谷种子,还有农人、工匠及各类耕物犁具,可助你们开荒土地,学取稼穑农耕之道。假以时日,定无需为粮草之事忧愁。”
“自古无利不来,”男人轻声慢道,“你们那位‘官家’,意欲何为?”
“今日只是个开始,我南原朝廷,会助金石族一步步兴盛。”赵良嗣低声说道,“留待将来,共同倾覆渊国草原。”
————
亚仲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他独自躺在客店的内室里,醒来时头痛不止,拎着瓷壶灌了些热茶,才觉神志稍明。他看向床边,还剩大半的暮红和钱票静静地躺在一起,不见哥哥的褡裢和黑色木杖。
这是,又想抛下我一个人么?亚仲收起暮红,迈步走出了内室。
“这个地方,比易禹国还要燥热。”亚仲走下楼,对店内小厮轻声说道,“睡醒之后渴得人发昏——你看到我哥哥了么?”
“能不热么。客官您要再往前走,西南是盆地,西北是沙漠。”小厮慢慢说道,“是那位拄着木杖的客人?没见踪影,不是和您在一起?”
“我记得,我们好像喝了酒。”亚仲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怎么,突然就睡过去了。他,对我施了‘术’么?”
……
天空乌云密布,亚仲将装水的皮囊壶递给身侧的哥哥,“所以说,将木杖中的铁种取出来,再栽植到世界西南方的阵点处,这世界的‘道’,便会重建么?”
“对啊,正是如此。”
“那为何不使些暮红托人去做,明明可以直接去暮北国,现下还要跑这么远。”
“咱们的话,会有人信么?”洛仁轻声叹息,“若与人讲了,怕是要被人当成生了疯癫之症。”
“好吧,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亚仲咬了咬嘴唇,“无论去哪儿,别丢下我就好。”
“哥哥一直都在呢,”洛仁眉眼含笑,“快走吧。”
一片稀疏的木林映入眼帘,天空中的乌云渐渐化为雨点砸落下来,两人快步向前疾奔,“前方像是有家客店,疏忽了,忘记带伞了。”
“伞,遮雨的伞么?”洛仁忽然在木林中止步,“等我一下。”
洛仁手执木杖,凝神静思,“力”由心底缓缓升起,如一条涓流般沿手少阴心经淌至小指末端,而后,金黄色的微光开始由木杖顶端燃起,宛若一只半透明的花苞在瞬间绽放开来,铺展成一片薄如蝉翼的穹顶,雨滴由其上滑落而下。
“你真是神了。”亚仲看向身侧,轻声说道。
“走,去前面那家客店。”洛仁举起以“术”化形的雨伞,“等会一起喝酒,暖暖身子,老萧教给我的。”
“醉飞觞而饮羊羔。此酒,以黏糯、黍米、嫩羔肉酿造,”店内小厮躬身说道,“色泽白莹,入口绵甘,唤作羊羔酒。二位慢慢享用。”
“有些奢侈了啊,”亚仲举杯轻呷了一口,“前路漫漫,若依我,两碗宽面就了事了。”
“你不觉得,这有些像碗底镇的那种浑酒?”洛仁轻声说道,“今日且来酣饮,明天的事,酒醒了再去计较。”
“说起来,碗底镇——”亚仲攥紧指间瓷杯,“世间之‘道’若是重建,碗底镇,还会如当年消失时一般,原样归来么?”
“不知,”洛仁低声慢道,“光阴难逆,恐怕不会像当年的模样。不过,满目疮痍也好,物是人非也罢,碗底镇就是碗底镇,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只要去将铁种栽下去,家乡就会立时重临世间么?”
“并非如此。‘道’之重建,宛若一个生命的成长,”洛仁慢啜美酒,“不会吹糠见米,只能循序渐进。一切若是这么简单容易,那便违逆了这世间的‘道’了。”
“真是伤脑筋啊,”亚仲叹了口气,仰头饮尽杯中羊羔,“自己不是太懂,喝酒吧。”
“……就是那个时候,杖中的铁种开始成形了么?”
“对,我在渊国咸湖的下游支流处躺着,意识中早已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洛仁双目出神,“然后,木杖中的‘力’开始注入到我的身体,我又有了气力站起身来。之后,遇到了一群逃难的草原流民,一起横渡界河,去了河西易禹国。”
“这些年,”亚仲摩挲着指间酒杯,“很苦么?”
“人生之苦,其实不必多言。”洛仁长舒了一口气,“如今,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听罢了。你和老爹了结了那件事之后,之后又过得如何?”
“还能如何。老爹因此重伤,于都城北郊寻了茅草屋子,寻方抓药,日日照拂。”亚仲低头饮酒,“稍安顿下来,便开始戴着金脸儿去替老爷取人性命,赚取暮红。”
“取人性命——”洛仁心中的那层阻隔若隐若现,“取人性命,终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坏事……”亚仲轻声感叹,“最起码,我和老爹能有钱财活下去。”
“以后断然不会了吧?”
“自然不会,已有了暮红,谁又愿意去做。”
“你们——”洛仁放下手中杯子,“我在演义故事中看到过,‘游侠儿’要讲江湖道义,首先便是忠于主公,不卖兄弟。但若,主公和兄弟要人去做一件违背道义的事,那这‘道义’,是否还可堪称‘道义’?”
“你说的这件事,起先我根本没有多想。”亚仲眉头紧锁,“后来,懂了些事理,便不能不去想了——我想先问你,‘取人性命’,你又如何看待?”
“自然有违德行。”
“那如果两国交战,双方奋勇杀敌,取人性命越多的人,反而越会被本国称为英雄,那‘德行’又要如何分辨?”
“除了交战,还有很多办法去解决问题。”
“太过天真了,”亚仲轻轻摇头,“很多事,谈不了。我少年时取人性命,就像那杀敌的英雄——此行为,早已被自己的那一方正当化了——等我觉出味儿来,早就难以回头,自己,从来身不由己。所以,你说的‘道义’,那时我有去讲的资格么?”
“如今,我们都能‘身可由己’了,”洛仁喝尽杯中酒,“以后我若不在了,去多读些书,或许难以求取功名,但亦可养德明理,将来可多行善事。”
“知道,知道。我本来也并非恶人啊,”亚仲轻声笑道,“等你百年归老,我也老了。”
我只怕,不能继续陪着你了。洛仁歪着头,默默思量,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世间。
————
赵良嗣举起面前的乌木大碗,喝了口泛着热气的乳白色鱼汤。
这鲜鱼汤的味道,近几年他才慢慢习惯。不同于南原人的雕花绣枕,北地的烹调之法颇为粗放豪迈。才捕来的山珍河鲜,使雪屑搓去表面的血渍,便直接放入铁釜中熬煮,好在北方气候严寒,食材的鲜味儿往往压住了血水的腥气。赵姓的南原人随众抬目观瞧,蒸腾的白汽间,头顶鹿角、身着祭服的北地萨满正围着一根涂了黑漆的竖木高杆,缓慢地跳起动作怪异的舞蹈——传说远古之时,金石族的先祖被狼头人身的怪物追赶至极北之地的雪原,就快冻饿而死之际,由混同江中飞出一条墨色的巨龙,于积雪的大地上化作一根黑铁巨锥,狐(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老鼠),五位出马仙儿的精魂追随着附于其上。族人的先祖在梦中得到神谕,在那根巨锥底下,挖到了死去的野物与大量的黄金矿石,这才得以活命。之后,便以所得矿石立身,历经岁月,不断生息繁衍,方有了今日此地的这一支族群。
这传说不同于南原的创世神话及渊族的狼神记事,然而,却也有其共通之处——此刻那萨满祭司俯下身来,由黑色木杆的近旁挖出事先埋好的黄金,摇曳着身体双手捧过头顶,模仿着远古先祖的行迹——只是相异的起源叙事,多年间,也从未见过有什么神明显灵,赵姓的南原人暗暗想着,喝尽了碗中鱼汤。伴着萨满祭司舞蹈的停止,这一场头鱼宴也就此终结。
“今年的鱼汤又喝完了。”赵良嗣走进木屋,“完颜大哥,该谈正事儿了。”
“稻谷在种,刀剑在炼,”完颜旻端起面前的杯子,脸上挂笑,“赵兄弟何事啊?”
“易禹国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男人由对面坐下,“我暮北熙宁开边才止,党项人野利氏,便起兵推翻了旧的国主,扶持了一位新君王。”赵良嗣两根手指轻扣木案,“如今那一位秉性如何,尚未可知。这,又是个变数。”
“变数,”完颜旻抬头,望向镶嵌在墙壁上灰白色的麋鹿头骨,“变也好,不变也罢。我们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是积攒武器和粮草。”
“虽说如此,但诸国之变动,阁下也该心中有数。”赵良嗣轻声慢道,“探马另报,党项人野利氏,曾得到渊蛮吐律於部的相助,这也是几百年未曾有过的事。”
“原来渊国真有吐律於部?”完颜旻神情错愕,“我几次出使渊国上京,此部的人一个也未曾见到。”
“完颜大哥啊,上次有些太过了。”赵良嗣扶着额头一声苦笑,“就只是玩个双陆而已,有必要得罪那位耶律氏权贵么?”
“喝得太多了,”完颜旻歪头叹气,“说起来,还要多亏完颜希尹,要不然事差点就闹大了。”
“此事,过去也便过去了,”赵良嗣说着由袖筒里取出羊皮卷轴,“诸国舆图,今年,不可不再推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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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亚仲在路边田畔止步,看向正在劳作的农户。
“大约二三十岁,脸上泛黑,带着儒气的读书人模样,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拐杖。”
“你说的这人,好像有点印象。”面容沧桑的老伯低声说道,“对了,我前几天在田里锄草,有个拄着木杖的年轻人从道上走过。”
他这是,独自去了西南方的阵点处么?到底还有什么事瞒我。亚仲抬头远望,小路的尽头,又是一片暗绿色的密林。
向西南方行路的这许多天里,干枯的燥热渐变为湿潮的闷热,天空时常阴雨连绵,能望见日头的时刻极少。往往行不了多远,就有稠密的树林截住前路,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趟过。诸多奇形怪状的飞虫散布于林中,但凡走得慢些,身上便多了各种叮咬的痕迹。亚仲每次趟过密林,衣袖上总挂着些颜色鲜艳的瓢虫。这瓢虫常从袖口处爬到手上,亚仲便会俯下身,平摊着手掌触及地面,让瓢虫顺着手指缓缓爬走。
从眼前这片密林走出,又耗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起来,似乎,有人——
五个精壮的汉子截住去路。
“此路是我开,此林是我栽,要想从——”
“要买路财是吧。”脸上未缠白布的亚仲面色阴沉,“这么多年还是这套说辞,就不能多读几本书么?”
“识相的把钱财交出来!我们西南五虎,向来求财不取命。”
“诸位,”亚仲摸索着衣服内层,折花钢刀因之掉落到地上,“你们再好好想想。”
“动刀子?!”为首的男人厉声喊道。
“不。我,庖厨而已,”亚仲说着弯腰捡起,金色的面具因之由胸口滑落,“切菜的家伙自然要随身带着。”
“纯金的么?值不少钱吧?”男人再次问道。
“鎏金的,”亚仲另一只手拾起金色面具,“若切洋葱,戴上不辣眼。”
亚仲看着前方的五人,将两件物事复揣进衣服内层。
“妈的,赶紧拿暮红来!要不弄死你!”
“杀人,”亚仲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不需要如此虚张声势。”
“啊?”那道寒光刺向前方为首的男人,“你,你,什么人?”
“你过来,”亚仲轻声说道,“钱财,就在我身上。”
男人犹疑着走上前去——
“钱财啊!”只在一瞬之间,老去的少年挥拳捶在那男人的鼻子之上,一拳下去鲜血喷涌,两拳下去骨头崩裂,三拳下去倒地残喘。
此一番的气势吓得余下的四人呆立在原地。
亚仲喘着粗气,极快地戴上金面,掏出尖刀。
一股腥甜的鲜血气味直冲头顶——
我还要,去找哥哥呢。这念头从脑中猛地浮现——
“快走吧,”亚仲说着摘下面具,四肢百骸的灵魂游丝随即缓缓由身体中抽离,神志慢慢变得清明澄澈,“我,不会再去取人性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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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国五京,都城上京渊央府,另四座陪都:东京辽阳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
“首都上京,圣主可汗创业之地。地沃宜耕植,水草便畜牧。金龊一箭,百年之基。今为翰刺部所据之地,号称雄兵十万。”
赵良嗣将一块干枯的羊骨头,排至舆图上渊央城的标注处。
“陪都东京,扼守草原东南,初设时为监察‘人皇王’耶律倍。后其逃奔南原,东渊国名存实亡。今为陵羽部据地,八万精锐驻守。”
“西京大同府,渊国西北陪都,原属燕云十六州,后被狗贼石敬瑭割让渊人。现下为何巨何部占据,自称十五万虎狼之师。”
“南京析津府,部族内斗时归于何巨何部;中京大定府,伏降于翰刺部。此两京中,多为被灭部的散族残党。如今虽风平浪静,但南、中二京立场微妙,战事一起,或可顺势为用。”
五块灰白色的羊骨,排在舆图上的渊国五京处。
“另有草原各州驻军。咸湖血会后,翰刺部大王由可汗变为伪汗,各州多依附于临近的诸部。但近几年,他们的立场,赵某反倒有些看不懂了。”
“咸湖血会,”完颜旻双目出神,“那次,上任首领差点就死在渊国了。渊国地方军,如今是何立场?”
“渊人信仰狼神,多崇尚力量,对弱者甚少怜悯。”赵良嗣眯着眼睛低声说道,“可是,就在数年前,草原各州的驻军不再随部劫掠,对驻地百姓也颇为善待,这实在有些反常啊。我曾派暗桩查探,得到的讯息也只有只言片语,说什么‘奔狼之血’重现,因故只遵圣主遗命,不听伪汗及各部大王。又是这位耶和啊。”
“这一位,为何姓耶,不姓耶律?”
“耶与耶律,原本是古渊语在南原文中的两种音译。只是后来发生了分化,部族权贵称耶律,平民名讳前不得冠以复姓,因此称耶,以此显示阶层之别。此事,完颜大哥不知晓么?”
“原来如此啊。”完颜旻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只关心族人是否能吃得上饭,古早的事,只是听希尹讲过一些。”
“啊。这位圣主耶和,薨逝了几百年,还在影响着如今的时代。真是,”南原男人轻声叹息,“让赵某人我,既惭且嫉。”
“往事难谏,来者可追。”完颜旻低声说道,“谈谈眼下的事吧,金石族还差得远,多年养兵,满打满算,七万之众。还有长路要走。”
“兵者在乎智计。抓时机,展谋略,便有机会以少赢多,以弱胜强。”赵良嗣目光深邃,“再与完颜大哥讲句实话吧,所谓对外声称的兵数,其实往往颇多水份。而且渊蛮各部多年攻讦,积怨已深,我等顺势而为,图谋倾覆,也并非难事。”
“暮北国的那位官家,也会出兵么?”
“那是自然。”
“所图为何地?”
“所图不多。只是石贼当年献出之地。”赵良嗣低声缓言,“燕云十六州,也该归我南原朝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