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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魂之术 “玉珠、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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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犀角、乳香、琥珀、玛瑙,以及,上万斤的镔铁——
丰州商团进献之物。求取西京,每年将关口早开一月,以便与南原之地商团频繁往来,交换更多财货。”
“现在何处?”
“城池拱极门外,等候回复。”
“晓得了。”讲话的女子将黑铁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握起身侧兵丁躬身呈上的长剑,“先让留守使兼府尹去接待,我需与本部大王商议,几日后再来定夺。”
“是。”回话的老者低头抚胸,“在下告退。”
“来,”女子攥紧手中剑柄,快步走进难望边际的部族校场,“让我瞧瞧,狼神会为你们哪一个赐福。”
才入校场的女子,被四五个擐甲执兵的男人环围起来。女子嘴角微颤,手中长剑猛地由身侧上撩而起,利刃相切,第一个男人手中兵刃急振着脱手入地。她借势回身,利剑斩向第二个男人身前木盾,男人退步摔将下去。剑刃在转瞬间划透第三个男人胸前的皮甲,挥向第四个男人的右侧肩膀。两个身影应声而倒。剑尖指向第五个男人的面门,男人弃了武器,举起双手——
“投降,投降!”
“你们,”魁梧的女子喘着粗气摘下头盔,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你们就是,新近入军的,那一批么?”
男人们站起身来,一人面色难看地轻轻点头。
“这不是胡闹么?”她将手上长剑递给走上前来的兵丁,“入军前为何职务?”
“我们都是些手工匠人,”第一个男人按揉着右手虎口上发胀的皮肉,“没有根基底子。”
“如此就被纳进本部军中了?”
“我等,都听大王的。”男人低声说道,“无人敢不从。”
“像你们这样的,何巨何部的行伍里还有多少?”
“鄙人就是来混口饭吃,实在不知。”
“好了,不为难你了。入了军,便要勤苦些。多练一刻与慵懒半晌,到了战场或许便是生死之别。”女子长舒了一口气,“我会亲自,去问那挨千刀的。”
五个男人捡起地上的兵与盾,恭敬地抚胸而退。
“约里朵,朵啊,”校场旁传来男人高亢的声音,“朵妹啊。”
“何时到的啊?”被称作约里朵的女子移步走近身形臃肿的男人,“未拜见王上,恕罪。”
“咱之间不玩那些虚的,”男人掸了掸身上的狼皮绒袍,“挨千刀的都骂了,还恕个哪门子罪。说起来,整个何巨何部,能骂我的也就只有朵妹你了。”
“呦,听到了?”她轻声笑道,“你呀,只顾着扩充军队人数,工匠也往里放么?”
“好钢须用重锤。”肥胖的男人目光深邃,“受不了捶的,自然也就退了。留下来的,便都是我何巨何部的战士。”
“事有轻重缓急,捶钢要耗时间。”女子轻声说道,“如今这局势,会让你这挨千刀的慢慢养兵?”
“且捶,”男人说着,轻轻攥起女子的右手捂在胸口,“且看。”
“哈哈,”女子歪头轻笑,“整日胡扯……商团的事,要与你磋商。”
————
洛仁闭了双眼,缓缓沉入梦境中。
“暮阳河的第三条支流,究竟在哪儿?”
木杖中魂灵的话音由白光中传来:
“应该就是这儿了。”
“现实里,我脚下都是些干裂的土地。”洛仁低声回应,“一个多月了,向西南方走了也有几千里,都没见过什么大的支流。你的路指得对么?”
“不会错的。我们,早就在无尽的岁月里,将这个世界观望了千万遍。此处不该寻不到。”白光中的话音轻声答道,“还要和你讲一下,你说你这人,总是一连三五天不眠不休地行路,然后只睡几个时辰,有必要么?眼下,或许是你在这具躯壳里最后的时间了。”
“有必要。”洛仁声音斩截,“不能让我的弟弟追上我。”
“啊。干他娘,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在地下……”
仰躺着的洛仁由大地之上起身,眼底皲裂的土地表层如上万个紧邻的灰色龟壳不断延伸,难望边际;西垂的残阳陷入地平线处参差交错的死木枯枝间,宛若淌血的巨球。洛仁紧握着手中木杖,无形的伟力于身体内激荡翻涌,沿手臂喷薄着注入杖中铁种,木杖末端的光芒慢慢化作金黄色的厚钝剑形,尘土纷飞,金色剑刃穿透大地上的龟壳,向更深处直搠下去——
“着!”
百丈长的金剑伴着话音缓缓消散,清冽的水流由地上的剑孔喷薄而起,洒在洛仁潮红的脸上。
“呼,第三条支流,”他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找到你了。”
……
“你若当真是这世上的神明,定是无所不能的吧。你能为我,做件事么?”
“啊,是何事啊?”
“我早就该死在渊国的咸湖旁了。她帮我,偷来了这世上十几年的光阴,我若为你们去死,能帮我将自己这余下的生命,还给她。就是——”
“她不会再活过来了。万物运行,各依其法,倘若死者复生,那这世间还不乱了套。”
“不行么?”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我等所为,皆为维持这世间之‘道’,你要我去做一件违背‘道’的事,就像为救人而先去屠人。真理若如此自相矛盾,那便难称为真理了。”
“我其实,真的就只是个寻常人罢了。”
“我知道。现在,要你自己去选。还要和你讲一下,封印在铁种里,并非死去,只是放弃了如今的躯壳。你会用自己的灵魂,不断修正着阵点处铁种的生长,这过程同样充满歧径,岁月无穷,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或许万年……守得住正直本心,最终才会如那老顽固一般,屹立在这世间,在‘铁树’中永生。”
“我只想要自己在这身体里的生命。”洛仁低下头,“带着弟弟一起远走,过些寻常日子……”
“当然可以。‘术’消失的过程,相较于一个人的生命,其实很漫长。等你百年终老,或许也只是在其长度的标尺上移动了几寸而已。你完全可以无视此时的梦境,醒来后去过寻常人的生活。”
“那你们,又要去等下一个文明的轮回么?”
“不必在意。岁月对于我们的意义,就是等着一个又一个伴着机缘而生的预言之人。要怎样去选,问过自己的内心便好。”
洛仁抬起头,眼底的光芒若隐若现:“我才寻到了些人生的希望与方向,很想能在这副躯壳中继续活下去,”他声音颤抖,“可是,我知晓了这世间的真相,难道还要欺骗自己,畏缩着苟且下去么?我更不想,她为之延续了生命的自己,到头来竟是如此的一个人……”
“你选好了?”
“选好了。”洛仁擦掉眼角的咸水。
“虽说,不能让她再活过来。但——你知道暮阳河的第三条支流吧,南原的传说中,这支河流的尽头是世界的边界,作恶之人的魂灵要坠入边界外的谷底,永无尽头——传说之言有些许错讹,边界外,其实就只是逝去之人魂灵聚集的地方……我会为你引路,再为你构建梦境,不过,最多只有一刻的时间。你将会去施一个前所未有的‘术’。”
“好,我知道了。”洛仁低声说道,“往后的路,也还会有许多崎岖吧。”
“无论多难多苦,人生的路都要自己去走。”白光中的话音轻声回应,“不过,我要告诉你:不必怕,只要你心底的意是诚的,念是真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的路。”
————
臃肿的男人矮身瘫坐在宽椅上,腹间的赘肉由衣料下凸起。他卸掉腰上的蹀躞长带堆在木案上,随手抓起面前的金爵酒杯,轻呷杯中乳白色的马奶酒。
“这副模样,”下首的女子歪头端详着面前的男人,“明年春捺钵,还能射得动猎物么?”
“朵妹你替我就行了。”男人放下手中酒杯,“何巨何部的这一支都是如此,死在咸湖血会上的二叔,我老爹,还有我,只要一过三十,光喝奶酒都长膘。”
“你在这位子上几年了?”
“老爹薨时,我二十八岁,”男人低声慢道,“算上今年,已历七载。头三年与翰刺部结结实实地干了几仗。近几年算是安生多了。”
看来如今这肥硕的身量,也不只是遗传了。女子暗自思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精壮魁伟的男子——少女时她似乎没见过他脱下黑铁甲胄,生铁与鲜血的味道总是氤氲于其身旁,眼中的光芒清澈而锋利,每次出猎归城总会引得些春心萌动的女子停步围观——与此刻面前肥肉堆叠的王上判若两人。
“不是要和我说商团的事么?”男人轻声说道,“留守使已与我讲了,我看此事可行,正好又扩充了军队人数,镔铁来得正是时候。”
“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女子摩挲着右手虎口上的厚茧,“所献之物有些重了,那些毡裘上附着的苍耳子都要收取的商贾,此番怎的会如此慷慨?”
“本儿重,利也更多啊。你知道南地的丝绢绸缎在这草原能卖多少暮红么?”男人喝尽杯中烈酒,“对了,等几天,我让匠人用献来的琥珀和玛瑙,帮你制副璎珞如何?”
“我不要。”
“啊,什么?”
“我说,我不要戴在脖子上的玉珠,我要,能握在手里的剑。”
“知道了。”男人按着前胸打了个长嗝,“武器啊,那就更容易了。”
“王上,您可要想清楚。关口早开,能入关的可不止是更多财货,各族鱼龙混杂,变中或将生乱。”
“你讲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思虑过。”男人目光深邃,“珠宝倒还在其次,镔铁可补此番扩军的武器亏缺,战士无刀剑可用,一切就他妈都是空谈。朵妹你的意思是?”
“王上若意已决,也无不可。只是,一要细细盘查,二要暗中监看,三要防患未然,尽量将要起的乱子攥死在未起时。另外——”
“好,全都依你。”男人低声打断,“还有什么事?”
“谁为你出的主意?手工匠人要往军队里放?”
“这事儿过不去了么?”男人轻声笑道,“都说了,重锤选好钢啊。”
“你最好求狼神赐福,近期别再起战事。”女人轻声叹息,“如今初入军的这些人,既防不住又攻不了。溃败是会传染的,一只铁拳胜过十个软蛋。”
“你啊,真有点像当年那断腕的女人了。”男人仰头半躺,“小名儿都一样的。”
“回鹘有许多‘约里朵’,”女子轻声说道,“这是很寻常的名字。”
————
亚仲抓起面前盘中一条炸过的竹虫,紧闭着双眼放进嘴里。
又是不停歇地行了一日,终于得遇这片西南方的村镇。此地的衣饰风俗已与河西大不相同。镇中之人,男子佩刀,女人缠头,肤色大都黑中透亮,一开口蛮音颇重,若不仔细分辨,便难解其意。镇中客店里,亚仲最初只要了些面食与清茶。店家主人像是正逢喜事,送了每桌一碟拼在一起的酥饼与竹虫。鲜花为馅的微甜面饼滋味醇润,急于赶路的亚仲只顾囫囵吞咽,盘中吃食片刻间便被扫荡一空,只留下十几根半透明的油炸竹虫——此物,哥哥若在身边,或许他会去细细品味?吃的东西,也不只是都为了充饥填腹。亚仲暗自思量,手上不自觉地捏起一条……
“哈哈,明日昏礼明日昏礼,列位可都要到啊。”厅堂中央,店家主人操着满嘴的河西口音,拱手笑道,“兄弟我此后就是当地的人了,列位可要照应则个。”
坐在角落的亚仲听声默默观瞧:此人,竟颇有些面熟。
他起身挥手,唤那男人来到面前。
“你的后腰上,有东西。”亚仲压低声音。
“啊,客官你都讲些什么啊?”
“烫痕,人面的烫痕。”
男人面色由喜转阴,眼中忽地现出寒光。
“别急,看我是谁?”亚仲将手探进胸口,金色面具微微露出一角,“看清楚了么?”
“是您啊。在下,”男人说着擦去头上冷汗,“我,我早就金盆洗手了。”
“我也一样,不必声张。”亚仲轻声说道,“你怎么到了此处?”
“在下还要问您呢。”男人低声回应,“金脸儿阁下还要我去做些什么?”
“不必了,安稳过活便好。”亚仲抓起另一根竹虫慢嚼,“对了,那件事还未谢过你。”
“唉,谢什么啊,侍奉金面便是我等的命数。”
“那时你去渊国,并未涉险么?”
“金面和短刀,这两样东西极好用。后来,反而是渊西地方军,秘密派人护送我渡了界河回到易禹国。”
“如此啊。那时,没藏家还未垮台。我,我应该,”亚仲歪头思索,“也才来到府上四五年……”
……
“您看,”男人背过身去,掀开后腰上的衣料,“我腰上的就是。”
“所以,你也一直在都城里隐藏身份?”亚仲低声慢道。
“谈不上藏不藏的,在下也就是混饭吃而已。百姓们也不知秘密,没人把这烫痕当做一回事。”
“因此,我被这金面选中,可以去驱使你了?”
“对。”男人面露无奈,“不过,在下可不懂杀人放火啊。”
“这金脸儿,除了能让各地的渊人后裔为其所用,还能做些什么?”
“啊。其实,渊国地方驻军,每一代的统领身上,都有一样的人面烫痕。”
“此话为何意?”
“圣主时渊国一统,各部皆有其属军,而各州地方驻军,则为圣主一手创建,听命于当时的翰刺部。圣主薨逝,金面祭司的秘密随之下播于当时地方军的诸位统领,其身上的人面烫痕亦如我等一般代代相承。此为,圣主为防各族内乱,事先布下的制衡之法。这只金脸儿,现下已选中了您。阁下,随时都能把那些渊国的地方军,攥成一只铁拳。”
“我没那么大的心气儿。”亚仲低声说道,“时过境迁,只凭这鎏金面具,他们就会听命?”
“许多渊人对圣主的忠诚,超乎外族人的想象。”男人轻声说道,“或许世事轮转,但信仰尚有其力量。”
“好。倘若如此,你拿着这两样东西,帮我去渊国,告诉那些地方军的统领,就说,圣主由金面传达其遗命:各地驻军,不许残害人命,不许劫掠平民,救护弱者之人为友,趋势欺软之人为敌。以其力,善待渊国各州百姓。”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自己取了太多人命,就算是,帮我积善施德吧。”
“好。顺带一问,圣主果真有此遗命?”
“你觉得,此事,还有那么重要么?”
……
————
“诸位,等会儿咱们要见的那位,原姓述律,后改为萧,名讳上思下敏,小名儿唤做约里朵。”头戴毡帽的干瘦老人捋了捋长须,“虽是回鹘女人,但被上代何巨何部的大王视为己出,也曾为那耶律安挡过羽箭,两人可谓青梅竹马……”
“老东西,讲了这么多什么意思?”
“此人身份尊贵,淤口关可否早开,多半就是这位的一句话。”老人望向面前十几个戴金披绒的豪民商贾,“因此诸位,言语要恭敬,仪态要谦卑,以前犯浑的那一套,须得收敛收敛。”
“知道了。”为首的一人高声回应。
“要谨记。”夜色渐浓,老人回身望向几丈远处冒着炊烟的毡帐,“好了,诸位,入席吧。”
接待商贾的巨型毡帐搭设在外城草原的东南方,十几位商人步子缓慢地入帐落座。正身端坐的干瘦老人抬目观瞧:毡帐中央,几名腰肢纤细的舞娘衣裙纷飞,随胡琴摇曳着婀娜的身形;一位肤色古铜的魁梧汉子赤裸着上身,将些香料的细末轻撒于横架在炭火上的淌油全羊,烟气伴着肉香弥散开来。商贾们端杯饮酒,高声交谈,以待迟迟未至的回鹘女人。帐中一副和乐的景象。
老人慢啜着杯中烈酒,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对面有些幽暗的帐壁上,壁画里几只健壮的黑狼争食着地上染血的生肉,面目狰狞,獠牙微露。
“诸位远道而来,我部管待不周啊。”甲胄束身的女子踏步入帐,“马奶酒可饮得顺心?”
十几人见状起身,抚胸低头,各讲些客套恭敬之辞。
“快请坐吧。”女子说着走向正中的上首位置,“我听说,诸位来自四方各族?”
“有些是突厥后裔,有些来自柔然,另有吐蕃、乌桓、南诏……如今全都日渐微末,”老人抚胸慢道,“我等今日聚在一起,也就只是为了赚暮红而已。”
“如此啊。”女子看向坐在一旁的老人,“这些人,您全都熟识么?”
“大部分都是老伙计了。”老人轻放下酒杯,神色恭谨,“在下可为担保,我等无丝毫争权之心,只是想抓住时机敛财。南原富饶,还望您,开关通融。”
“好说好说,来呀。”十几名侍女端着铜杯走入帐中,于各个商贾的身前站定,“我部的酥油茶用料考究,堪称一绝。诸位举杯,随我共饮。”
她将铜杯贴近唇边,抬目细细端详着帐中的众人——
“噗——”
女子随着众人,一起将口中茶汤喷了出来。
“天杀的,该是将盐错当成糖了。”她面色难看,起身移步,“诸位稍待,等我去处置。”
女子出了毡帐,脸上的神情当即凝止。她快步走向西北方的幽暗处,对着张弓搭弦的一众兵丁低声开言:
“弩箭都先收了吧,不必尽杀。酥油茶中无毒,有两位商贾可疑。随我入帐,拿人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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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神幽远,忆起往昔:“帮着阁下除了那些没藏氏造反的家臣后,在下见您这金脸儿都要去逃命,便知这高楼已是塌了。于是当即携了家财跑路,后来阴差阳错地于此处扎了根落了户。这地方与河西不同,男子嫁女人不称入赘,倒是约定成俗的事。过了明日,在下便是当地之人了。额——”他拎起茶壶,将面前人的瓷杯添满,“不知,金脸儿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我——”亚仲神色落寞,轻声叹息,“为找我哥哥。”
“啊。阁下的兄长去哪儿了?”
“吃了这顿,过完今夜我就该赶路了,此事也与旁人无甚相干。”亚仲低声慢道,“你能在此地活得安稳,便是好事。”
“您就没想过,持此两件圣物,”男人攥紧右拳低声说道,“去渊国,振臂一呼?”
“没这个念头。”亚仲轻轻摇头,“况且,书读得太少了。这些年若不是常去听评书,看抄本,恐怕认识的字加起来也填不满一箩筐。人间的道理尚且分辨不清,带兵的弯弯绕绕更是不懂。如我这般,去河东也只会坑苦了别人。”
“好吧,在下也不多问了。”男人慢捻着嘴角的胡须,“怎么,赶路也没弄匹马骑?”
“往西南方走,一路上都要去趟林子,有也用不上啊。”
“我家里那位与我讲过,”男人挠着后腰的烫痕低声说道,“过了此镇,往前,便都是平坦的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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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客店门前,男人握着缰绳将一匹黑马牵至亚仲身前。老去的少年侧身抚了抚黑马脖颈上的皮毛,抬脚骑跨而上。
“就此别过吧。”亚仲双腿夹紧马腹,“记得,去我客房卧榻的枕头底下寻样东西。”
“阁下什么意思?寻何物啊?”
“用来换取马匹的物事。”亚仲说着看向前方,“往后,用不到了。”
男人听罢眼神微转,回身快步跑上二楼。客房内,卧榻上,枕底下,赫然便是那把明晃晃的折花短刀。
他抓起短刀,追出门外,高声叫喊——
蹄声渐远,人身与马影,缓缓隐没在远方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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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狻猊兜鍪、小片象皮披膊、狼头肩吞腹吞、亮银裈甲与鹘尾,还有,护腰与腿裙要轻些的,重了走路费劲儿。”
“你谁啊?”
“我——”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看向对面管制辎重的营官,直了直身子,拱手慢道,“在下,韩廷明,表字藏晖。是约——是萧将军让我来取自己的甲胄。”他说着由胸口掏出文书,“凭证在此。”
“啊,有这东西,那便好说。”营官双手接过,默默观瞧,“随我来吧……”
身披铠甲的年轻男子迈步向前,铁质的摩擦声于耳畔响起,顿时觉得腰背比往昔更挺阔了些。他信步走向不远处的部族校场,眼前万千人影堆叠,马嘶人吼与刀兵相切之声交杂传来。校场边缘,健壮的女人交叉着双手将镔铁长剑拄于身前,默默观瞧前方操练着的一众兵丁。男子快步走上前去,脸上泛起笑容。
“韩老弟,穿了这一身,”女人眉毛一扬,“更精神了啊。”
“这铠甲,好像,”男子轻声缓言,“和您的不太一样?”
“头上的兜鍪么?”女人说着转过头,“男子的形制通常是虎头或狻猊,女人为凤纹。另外,我身上的每一件要更厚更重,若上了沙场,老娘是要冲在最前面的,可不能因防护不利丢了命。”
“如此啊。”男子看向前方,“这兵,练得如何了?”
“一言难尽,近三成都无根基底子,怕得耗费些时间。我只怕战事猝起,让人措手不及。”女子皱起眉头,“韩老弟,你初任参军,第一件事,为此事出个主意吧。”
“依小可所见,”男子右手拇指摩挲着佩剑剑柄边缘,压低声音,“可以定个期限。虽说如今良莠不齐,但个人的资质禀赋尚未可知,或可以三月为限,提选有大的进益之人编入主力,无长进之兵合诸一处,架空其责权功用。日后到了战场,必要之时,可行壁虎断尾之计。”
“嗯,倒也在理,”女人轻轻颔首,“暂且依韩老弟之言。不过三月太长,一月便要出结果,到那时若还是风平浪静,便再向后去延——”
“审出来了!”数日前通报商贾消息的老者快步走入教场,朝向面前的女人低头抚胸,“您料得没错,果真是有问题。”老者说着呈上供词文书。
女人低头查看,移步缓行。男子与老者紧随其后。
“韩先生,那日喝酥油茶的事,”老者低声发问,“可有耳闻?”
“听人说了,此事有些奇怪啊。”
“没什么怪的,每个杯子里,早早放了一满匙的粗盐。”女人边走边道,“如此难喝的东西,当即反呕才是正常反应。此茶并非为了毒害别人,只为测人心中之鬼。韩老弟聪慧伶俐,我这心思,你给断断?”
“啊——”年轻的男子眉头微蹙,片刻后低声开言,“您的意思或是,以此去测戒备藏匿之心?”
“说下去。”
“人在彼此相熟的群体里,饮酒取乐,心中多半不设提防;可若有人欲在人群中藏匿真身,必是处处佯装、事事在意,尽力使自身之行为与众人一般模样。藏匿之心越是深沉,便越是留意他人,不让自己露出马脚——而人在瞬间的反应,却是不会骗人的:喝了掺盐的酥油茶,就该当即反呕出来。”
“说得不错。商贾中有一位斜眼睥睨着旁人,犹疑了片刻才将茶汤吐出。另一人更是可笑,直咽了四五口才依样画瓢地学起众人之态。”女人轻声说道,“依此计,心中越是想藏,往往便越是外露。”
“原来如此啊。”老者轻声发笑。
“好了,两位止步吧。”她攥紧手上供词,回身说道,“此事,我要去告知王上,看他如何处置。”
————
马蹄声急,亚仲紧攥着缰绳,皲裂的土地上烟尘纷飞。金色面具猛然间于胸口震颤不止。他放缓马速,由胸口掏出颤动着的金面,“你这老伙计,是思念那把折花刀么?”亚仲小声念叨,“你们聚不到一起最好。”面具颤动愈烈,“你这是,要如何?”他说着将金面轻轻戴在脸上,面具上的灵魂游丝便既探入脑中:“此人之术,施于吾内。”八个字清晰地由意识中浮现出来。“此话,为何意?”亚仲嘴唇未动,于意识中反问着脑中的魂灵。“汝可仰目视之。”亚仲抬头望天,那是——
透过面具上的灵魂丝网,可见半空之中,密密麻麻地浮动着数以亿计的半透明的魂灵,宛若无边无际的汪洋中充溢着游弋不停的软体水母。风吹魂动,涟漪不休,早已看不清天空本来的颜色。
亚仲喘着粗气摘下金脸儿,天上的魂灵不再于眼前显影。他定了定心神,复戴上面具——
意识中便又浮现出魂灵播散的讯息——
“看来,要更抓紧赶路了。”
亚仲攥紧缰绳,催马向前方疾奔而去。
————
半个时辰前。
“终于到了。你现下的入梦之地,可称为分界之处:阵点在世界的西南方,暮阳河的地下支流就此向西北奔去。或者说,此地,便是从私心与挽公‘道’的岔口。”
“所以,‘术’已可施?”洛仁轻声问道。
“可以了。不过,要和你讲一下,一切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你要用一己之力,去逆转这世间之‘道’,单单是把她找出来,恐怕就要耗尽自身的气力。”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做。”
“她魂灵的容器,你选好了么?”
“她送给我的,那块红玛瑙。”
“这之后呢?”
“‘术’会将她的魂灵固定在玛瑙上,这物事会是她在人间的肉身。”洛仁低声慢道,“然后,我便随你去西南方的阵点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弟弟也该由金面具处得知此事的种种根由。我会将玛瑙埋在阵点的旁边,这之后,就由弟弟携着这物事,带她去看看这世间的模样。”
“一切照旧?”
“我该醒来了。”
洛仁睁开双眼,站起身来,望向地下支流奔涌的方向,‘力’由心中缓缓升起。
————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洛仁紧攥着木杖,“力”沿手臂注入其中,“术”之形态化为木杖末端的锐器搠入地面。伴随着金色剑刃触及到地下的支流,锐器于尖端开簇,渐渐化为成千上万条细长的枝蔓,由地底随流水向西北的远方不断延伸。而后,于地平线上,升起一个被枝蔓牵引而出的半透明的魂魄——
魂魄由一变十,由十向百,由百成千,由千聚万……只是片刻,无数的魂灵如喷薄的巨泉,由地底飞入空中,汇聚成遮天蔽日的流云……
“力”一刻不停地注入木杖,维持着眼前的神迹。手臂发颤的洛仁望向远方,祈盼着“术”的枝蔓,能寻出那个熟悉的魂灵。
“你在透支你的生命,停下来!”
“我马上就要放弃这副躯壳了,”洛仁擦了擦由鼻孔淌下的鲜血,“还怕什么?你怎么出来了?”
“我能与你在梦中交流,这副形态,若无‘术’加持,片刻便会如风飘散……我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我不是,不是那个老顽固!”
“你该知道,我不会停下。”
筋疲力竭的洛仁全身颤抖地支撑着眼前之“术”,五脏六腑中鲜血翻滚,缓缓由七窍中涌出——
“找到了,找到,她,了。”
……
众多的魂魄失了“术”的牵引,由空中跌入西北方的深谷。
身旁的残魂回到手中木杖。
天地寂静。
无数细长的枝蔓簇拥着托起一个他心心念念的魂灵。
金黄色的巨型花朵缓缓飘至洛仁身前,“术”的枝蔓隐没于空中。
半透明的花心,浮在半空。
洛仁由胸口攥起红色的玛瑙,小心翼翼地施起最后的“术”。
魂灵如烟雾般,慢慢沁入玉石的内里。
洛仁瘫坐在地上,脸上泛起浅笑:
“来我的梦里吧。”
……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充溢着阳光与野草的味道。洛仁静静看着眼前,面容停留在十几岁时的姑娘。
“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又再见到你了。”洛仁轻声慢道,“你还,还能认得出我么?”
“你是,是那个,努力扮成我哥哥的人?”
“对,我,我是。我——”洛仁侧过头,“不,你,你在谷底——人离开这世界后,究竟会如何?”
“我么?”她轻声说道,“身上的疼,其实只有一刹那。之后,就像风一样,从世上的身体里飘走。”
“然后呢?”
“飘去西北方世界尽头的深谷。然后,感觉自己就像,做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她低声慢道,“还能记起人间的事,但关于人的感觉,都渐渐变淡。”
“我,我一直,都记得,你。”洛仁轻声说道,“这世间,没有多么美好。但想到你在这世界停留过……或许,也还有许多如你这般的人,在这世间过活。我便觉得,人生尚有其意义。如果我说,你还能回到这人间,你会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