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取GB》疯江肆水

22、【伏魔】06 阿鸢

　　妖宫巍峨华美，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掩映在胭脂色的霞光里。

　　妖王镜姮坐在正殿玉座上，一手支着下颌，姿态慵懒，狭长的凤眼从殷九鸢进门起便没离开过她，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

　　“殷将军，本座让你将灵枢族全族带来，你便只带了一个？”

　　殷九鸢拱手：“第一次过裂谷，黑障凶险，末将不敢托大。族长蘅越是灵枢族灵愈之力最强之人，其他人修为平平，贸然带出只会葬身黑海。末将先行探路，待摸清过谷之法，再回魔界将其余族人接来，方是稳妥。”
　　她说得有理有据，镜姮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也罢，剩下的尽快带回来。灵枢族全族迁入妖界，本座有大用。”

　　殷九鸢却道：“裂谷黑煞伤了末将经脉，需要恢复些元气才能再次过谷。末将听闻妖界西南山中有一种千年蕴灵草，可助人快速修复经脉损伤，恳请尊上赐末将一名向导，引末将前去采药。”

　　采药？镜姮权衡。殷九鸢如今身中她的锁魂蛊，蛊虫寄于心脉，若有不臣之心，只需催动蛊术便能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妖界的地盘上，又身中蛊毒，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镜姮唤来一名小妖。

　　小妖长相雌雄同体，身形矮小，怀里抱着一卷舆图，自称名叫青萝，擅长寻药辨路。殷九鸢带着青萝出了妖宫，一路往西南而去。

　　走出百里之后，殷九鸢停下脚步。

　　青萝正低头翻着舆图，嘴里念叨着“往西再走三十里便有一处蕴灵草的生长地”，忽然被殷九鸢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小妖吓得尖叫了一声，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将、将军——”

　　“带我去妖族禁地。”殷九鸢道，“否则我把你丢进黑海。”

　　青萝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禁、禁地……那是尊上明令禁止靠近的地方，被发现了我会死的……”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

　　青萝看到她眼底的杀意，权衡了一息，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舆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在、在这里……西北方向……”

　　殷九鸢夺过舆图看了两眼，“带路。”

　　青萝把她带到禁地外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往前。

　　“将军，就是、就是这里。”

　　殷九鸢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一个手刀劈在它颈后，青萝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去。殷九鸢将其塞进一处灌木丛里藏好，随后捏碎传讯符，一道魔息无声无息地遁入虚空，朝某个方向掠去。

　　傍晚时分，妖族禁地外的密林里，刹离的身影从暮色中走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枚巴掌大的白玉莲花，莲瓣层层叠叠，通体温润，隐隐有妖气流转。

　　那是九转妖莲，镜姮的本命法器。

　　殷九鸢看着他走近：“君上怎么拿到的？”

　　“孤说疗愈镜瑶的妖元，需借助她的本命法器长期治疗，她便将法器暂交于孤，以便随时出入内殿，免去通传。”刹离将白玉莲托在掌中，莲瓣微微颤动，似有灵识在内里沉眠，“要打开禁地结界，需要唤醒此莲的器灵。但器灵只认镜姮的气息，强行闯入必会惊动她。孤会施法短暂附身其上，操控器灵的意志，令它以为镜姮本人在此，打开禁地结界而不被本尊察觉。”

　　“君上修补封印损耗太重，元气未复，再强行上身器灵，恐怕吃不消。”殷九鸢的语气不容商量，“我来。”

　　“好。”

　　殷九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白玉莲悬于她身前，刹离指尖凝出一缕魔气，强行召出九转妖莲中沉眠的器灵。
　　一团温润的光从莲心浮起，隐隐凝成一道女子的轮廓，眉眼与镜姮有三分相似，但神色茫然，像是半梦半醒。
　　就是现在。
　　殷九鸢的元神自识海中脱出，凝成一缕锐不可当的寒光，直直没入那团光雾之中。器灵的身躯猛然一震，随即，那双茫然的眼瞳中掠过一抹凛冽的锋芒，再睁开时，已全然是殷九鸢的神色。

　　刹离退后一步，低声道：“破结界。”

　　殷九鸢操控着器灵的身躯走到禁地石门前，掌心贴上那层淡金色的结界壁垒。白玉莲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与禁地结界同根同源，她顺着那股力量往里渗透，一点一点撕开裂隙。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忽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感受撞了一下。

　　那是从器灵与主人的联系中漫过来的。

　　镜姮此刻正沉浸在某件极为愉悦的事情中，她的感受顺着本命法器的连接涌进了殷九鸢的意识里。
　　殷九鸢“看”见了。
　　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了。
　　镜姮此刻正伏在某个人身上，那人被她压在身下，面容模糊不清，但那暧昧的喘息和纠缠的肢体已经足够让殷九鸢意识到自己正在“共享”什么。

　　她脸色微僵，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刹离，后者正背对着她，在观察结界的裂口。

　　殷九鸢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操控九转妖莲的妖气去触碰禁地结界的边缘。

　　结界果然有了反应，金色光膜像是认出了主人，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刹离迅疾闪身而入。

　　殷九鸢咬牙稳住。

　　镜姮那边的气息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感知，缠绵悱恻，销魂蚀骨。她本不该感知得这么清晰——器灵与主人之间心有灵犀是有的，但大多是心照不宣的感应，不至于这般赤/裸地共享感官。可她才附上这具器灵之躯，对妖气的掌控还远未纯熟，无法关闭那道感知的通道。
　　殷九鸢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刹离。
　　想起他伏在锦褥上，黑发铺散，脊背弓起的弧度。想起他在极致时偏过头来，眼底湿润，嘴唇微张，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一声含糊的“阿鸢”。
　　那是他情到深处才会叫的。
　　平时他叫她殷将军、九鸢，恼了就叫全名，只有那种时候，那种她把他拆吃入腹、碾碎又揉拢的时候，他才会失控地唤她阿鸢，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总是又低又软……

　　殷九鸢的魔气有些乱了。

　　她心猿意马，妖气的控制便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就在这一刹那，远在妖王宫中的镜姮猛地睁开了眼。她正伏在侍君身上，衣衫半解，方才还沉浸在欢愉中的神情骤然冷下来，凤眼里寒光乍现。她一把推开身下的人，抬手拢了拢衣襟，妖气自她周身暴涨，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朝着禁地的方向疾掠而去。

　　殷九鸢也同时察觉到了异样，她一凛，立刻向禁地深处的刹离发出信号。

　　等了一息，没动静。

　　刹离还在深处找镇渊锏。禁地内里宽阔幽深，处处都是幻阵与迷障，他一时片刻脱不了身。

　　殷九鸢从器灵之躯中抽身而出，神魂归位。她站在结界裂隙前，背对着那道缓缓扩大的入口，面朝着来路的方向，握紧了昨夜。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道磅礴的妖气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十丈开外。

　　妖气散尽，露出镜姮的身影。

　　她披着一件外袍，发髻微乱，但周身的威压已经涨到了顶峰，那双凤眼盯在殷九鸢身上，又扫过她身后的禁地结界，瞳孔骤然一缩。
　　“殷将军，你竟然诓骗本尊！”

　　就在这时，禁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道身影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刹离踏出禁地，周身魔气翻涌如海，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乌沉的锏，锏身暗纹流转，威压磅礴。

　　“镜姮，别来无恙。”

　　“刹离！”

　　镜姮的妖气已经凝聚成型，化作漫天刺目的红芒，正要铺天盖地地压下去——刹离却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另一只手，一枚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魂珠浮现在指间，魂珠之中，一道微弱而残缺的妖元正在缓缓旋转。

　　镜姮动作猛地顿住。

　　她当然认得那枚魂珠，里面那道孱弱的妖元，是镜瑶的，是她妹妹从出生起便残缺不全的、无数次濒临溃散的妖元！

　　“刹离！你敢动她——”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怒意与惊惧交织在一起，浑身发抖。

　　“孤来此，只为取回先祖遗物。今日你放孤与殷将军离去，一个月内，孤还你一颗完完整整的妖元，保你妹妹性命无虞。若不答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掌中的魂珠，“她还能撑多久，你比孤清楚。”

　　镜姮死死盯着那枚魂珠，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镜姮，孤并非来与你结仇。”他声音沉下来，“黑海封印若崩，魔界覆灭，你妖界与黑海毗邻而居，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孤取镇渊，是为了稳住封印，免得到时候祸及九界。你今日放孤走，他日封印稳固，对你妖界亦无坏处。”

　　镜姮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她猛地一甩袖，漫天红芒散尽，她退开了一步，声音冰冷：“刹离，本座记住了。一个月后，你把镜瑶的妖元原封不动地送回来，若少了一分一毫，本座踏平你幽都。”

　　刹离颔首：“孤一言九鼎。”

　　殷九鸢紧握着斩夜的刀柄，原本蓄势待发的魔气在看见两人谈拢时慢慢松下来。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刹离向镜姮走了两步，两人站得极近，刹离低声说了句什么，镜姮的脸色变了变，朝殷九鸢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殷九鸢心头一紧，怕镜姮趁这距离对刹离不利，快步跟上去：“君上！”嘴巴张开的瞬间，一颗温热的丹药精准地塞进了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润的灵力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锁魂蛊在药力的冲刷下迅速枯萎消解。

　　殷九鸢怔了怔，抬眼望向刹离，尚未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便被抓住手腕，她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妖界禁地。

　　身后，镜姮快步上前，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九转妖莲。

　　“尊上，要追吗？”有妖兵问。

　　镜姮冷笑了一声：“追？追上送死吗？”

　　对付一个刹离就够呛，更何况是本命剑在身边的刹离。

　　镜姮看着掌中的白玉莲，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玩味。

　　“刹离那把剑……这么多年没见它现世，原来早就化形了。”

　　魔帝的本命剑，九界皆知是个笑话。

　　那柄剑与刹离同日而生，出世时天地变色、万魔俯首。
　　那是一柄灵气桀骜难驯的绝世神兵。
　　刹离为了驯它，滴血认主、灵契镇压、日夜魔气温养、搁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什么法子都试遍了。
　　剑压根不买账。
　　它该横着绝不竖着，该出鞘绝不含糊，唯独不听刹离的使唤。

　　据传，有一回刹离带它去斩凶兽，剑始终不肯出鞘，刹离赤手空拳硬生生把凶兽打得半死，只差一击毙命，将其降伏。最后剑倒是出了鞘，结果半路拐弯，把旁边一座山削平了。凶兽爬起来跑了，留下刹离握着空荡荡的剑柄站在风里。

　　消息传出去，九界都笑魔帝镇不住自己的伴生剑，更有甚者，说魔帝的修为配不上这把绝世神兵。哪怕是伴生剑又如何？剑不认主，那就是摆设。
　　有些自诩高手的狂妄家伙动了心思，说什么“魔帝驾驭不了，不如退位让在下试试”，话刚放出去没两天，那人就在自家洞府里被一柄凭空出现的剑捅了个对穿。

　　从此再没人提过替魔帝驯剑这回事。

　　刹离叫它往东它偏往西，叫它出鞘它偏入鞘，可若有人说刹离半个不字，那剑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了。

　　后来魔界突然没了这柄剑的传言。

　　有人猜魔帝降不住神兵，弃剑了；有人猜是剑自己跑了……众说纷纭，渐渐也就淡了。

　　直到方才，镜姮看到了答案。

　　那柄剑从未消失，它不过是从剑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柄生了自我意识的绝世神兵，有了七情六欲，有了牵挂，有了甘愿为他舍命的执念，便有了被驯服的可能。